凡煙小說

第16章 太平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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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在雲層中掩了容顏。風吹得樹枝輕微晃動,小小的村落仿佛陷入了沈睡。

淮初之從櫃中拿了一個枕頭,放在了被子之下,悄聲無息的躍上了房梁。

君子珩白日裏的話不斷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她不知今夜會發生什麽,但絕不能掉以輕心。

窗戶紙不知何時被捅破了,她屏息凝神,雙目沈沈地盯著那扇破舊不堪的窗。

她看到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有些陰沈,惶恐中夾雜著瘋狂與堅定。見到屋內似乎沒有動靜,那眼睛的主人似確定了淮初之已經睡下一般,將窗戶紙的破洞弄得更大了些。

一張布滿褶皺的臉露了出來,黝黑的皮膚坑坑窪窪,盡是風吹日曬的痕跡。

淮初之楞了片刻,才回想起清晨似乎在槐樹下見過此人。那時他虔誠的跪著,與眾人一般無二,所以她也並沒有過於在意他,只是記得他似乎也拿到了紅箋。

君子珩是怎麽料到他會來的?

那人見屋內寂靜無聲,似乎膽子更大了些,推開窗子爬了進來。片刻後,又不知從窗外拿起了什麽。

一陣秋風揚起,吹散了遮著皎月的雲層。借著月華的流光,淮初之總算看清了他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把剛打磨過的斧子,光滑鋒利的斧面在如水的月色下透著錚亮的光,令她不禁毛骨悚然。她很難想象若今天在此的不是她,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事情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

那人拿起斧子,竟沒有片刻猶豫,便朝床上狠狠地砍去。

斧子砸在床上僅僅發出了一聲悶響,之後又是一片寂靜。

他似乎有些慌了,低低的咒罵了一句,想拉開被子查看情況。但就在這個瞬間,輕風一動,他感覺到脖子被一柄冰冷的匕首抵住。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我?”女子的話語與微涼的月色秋意融為一體,令他全身僵硬、不敢動彈。

“你…”那人握著斧子的手有些顫抖,但下一秒竟不顧及還架在頸脖上的刀刃,便猛地一轉身,一斧劈向淮初之。

淮初之顯然沒料到他受制於人時還能有這個反應,但也只是僅僅慢了半拍,便狠狠擰住了那人的手,生生將他的手骨扭斷。

那人哀嚎一聲,斧頭掉落於地上,但他的眼底依舊帶著瘋狂與不甘的神色。

君子珩就在此刻推門而入,手中拿著踏雲刀,神色晦暗不明。

“師妹,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敘?”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多了幾分冷厲。

淮初之不再理會在腳邊哀嚎的人,一腳將那把斧子踢至床底,走到了君子珩的身側。

一陣寒涼的秋風拂面,席卷著枯黃的落葉,一個女子隨風從天際翩然而落。她踏著皎潔的月色,仿佛真是月中仙子。華衣裹身,外罩白紗,襯得她整個人膚若凝脂、容貌似月。

剛剛被淮初之扭斷手骨那人見到那女子,顧不得手腕上的劇痛,忙跪下連連磕頭,邊磕還不忘說著:“清虛上仙保佑。”

“你就是清虛上仙?”淮初之涼涼一笑,“不過修得了仙體,裝什麽上仙,如果這樣天宮的門不都要被你這等裝神弄鬼之人踏破了。”

清虛上仙並沒有搭理她,只是溫溫一笑,指尖流光溢出,剛剛欲襲擊淮初之那人的手骨竟即刻愈合,宛若新生。他見到此情此景,頭磕的更響了,殷紅的血深入了石板,有些刺眼。

“師妹。”君子珩看著她的神色有些古怪,“你為何還是如此冥頑不靈,打傷了守門的仙鶴不說,還來此為害眾生。”

“為害眾生?”清虛上仙嘴邊的笑意更加濃烈,她蓮步微動移到那跪著的人身邊,單指擡起他的下巴,輕聲問道:“你說,我可害了你們?”

那人見清虛上仙此刻離他如此之近,抖得更加厲害,雙眼竟蓄滿了淚水:“上仙願近我身側是我這輩子修來的福報!”

語畢他畢恭畢敬地垂下了頭,一動也不敢動。

“師兄,你說我害了他們,可你這話連他們自己都不認呢…而你,又能以何資格指責我?”清虛上仙離了那人,走向了君子珩。

她的目光掃過踏雲刀,眼底流出了一絲柔和:“師兄可還記得,你我年幼之時,師尊贈予你踏雲刀。那時的我還懵懂無知,只覺得師尊偏愛你而忽視了我,是你將踏雲刀給我,說若我能駕馭得了它便送給我…”

見君子珩不語,她又緊接著說:“還記得你與師尊游歷西洲之時,我只是個小乞丐。師尊見我根骨不錯,有心收留我,卻又覺得我凡心未泯,恐不能參透紅塵,所以猶豫不決。在他難以決斷之時,是你央了師尊帶我回去…”

君子珩似憶起了前塵,有點恍惚,握著踏雲刀的手更加緊了:“春溫,你還記得師尊當時給你賜名的原由嗎?”

春溫楞了片刻,竟笑出了聲:“師尊?師尊待我如何師兄又不是不知道。他給我的名字,我自是不喜歡的。”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君子珩緩緩的念出了這首詞,他的聲音一向如珠如玉,令人十分舒服,以至於念這首詞時,讓淮初之不免陷於其中。

春溫的臉色僵了僵:“看來師兄是非要提醒我這名字的來歷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師妹說師尊待你不好,但他給你取這名字,是希望你能看破紅塵,不為俗世所羈,潛心修道。但你終究還是辜負了師尊的一片苦心。”

“呵…師尊從未認真傳授過我修仙心法,什麽好東西都給你了…他甚至連祖洲都不願讓我踏出,將我困於這區區方寸之地!”春溫說著,姣好的面容有些猙獰。

“師妹,師尊不讓你踏出祖洲是因為…”

“為了什麽?你已游歷這片大陸上百年,而我卻只能困在小小的祖洲。師兄,你不懂我的心意嗎?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就是你了,我此生只想追隨你的步伐。而你呢,你的心中只有萬千蒼生。呵…師尊教導你的都是些什麽大道啊?守護蒼生?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你守護的蒼生都是何等醜惡模樣!”

淮初之難以看清君子珩的神色,但這個春溫的用心實在使她不安。

不知何時,村裏的民眾都趕來了此處,破敗的農舍前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在清寒的月色下,場面顯得十分冷凝與詭異。

春溫走出屋子,看著屋前跪著的人,勾起一抹冷笑,一個一個指著道:“這位王大娘,用親生女兒的眼珠,與我換了自己多年腿疾的痊愈;這位李大嬸用自己十年的壽命與我換了丈夫的莫名暴斃,以方便自己與偷情之人能名正言順的茍且;還有小巷內那個瘋癲婦人的兒子,用他父親與兄弟的性命,與我換了黃金萬兩,之後便拋下生母走了…”

她一字一句的平淡敘述,仿佛訴說的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那一個個字卻令淮初之寒意備生。

春溫倏地看向君子珩,眼裏瘋狂的笑意愈發強烈:“君子珩!你看看你都在守護什麽樣的眾生啊!一個個都是只為一己之私不顧他人死活的小人,這就是你守護的人,這就是師尊教你的道,如何?你看清楚了沒!”

剛剛還跪著的眾人突然開始騷動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驚恐著朝夕相處的鄰裏真面目竟然如此可怖。有的人為自己的醜惡面目被公開而惶恐不安,有的人為自己的識人不清而暗自懊惱。原本寂靜無聲的村莊突然湧現出各種哭聲、驚呼聲和咒罵聲,此起彼伏、混亂不堪。

而春溫就站在這片混亂之中,冷漠地看著往日奉她為神明的村民們。

突然一個聲音從一眾聲音裏突兀而出,只見一人大聲嚷嚷道:“大家都被蒙蔽了!這個清虛上仙就是個騙子啊!她是個妖怪!是來為禍眾生的!”

繼這個聲音之後,眾人似突然頓悟一般的開始齊刷刷地朝君子珩磕頭:“仙人快救救我們吧,我們都是被這等妖孽蠱惑才失了本心啊,求仙人為民除害!”

眾人突然的倒戈相向沒讓春溫臉上的笑意減去一分,她在流風月色中佇立著,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君子珩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師尊讓你去愛的蒼生,他們可以為了一己私欲殘害至親,也可以為了明哲保身,在下一刻就將自己先前口口聲聲所稱的‘恩人’、‘上仙’視為妖孽。哈…真是如螻蟻般可憐…”

“師妹,夠了…”君子珩的面容已恢覆了平靜,在月色下,他一身白袍更似一個快要乘風而去的仙人,踏雲在他的手中微微顫抖,白光似霧。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些人固然愚昧,但自有因果相報。你只看到了他們的惡,卻沒看到林大叔為了救回自己的孫子願意舍棄左腿;沒看到村後女童為了救活自己的娘親不惜賣身;沒看到齊姑娘為了心上人的宏圖大業自願放手…你如此偏激看事、引人向惡,果然當初我就不應勸師尊將你帶回…”

“師兄…”春溫的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絲失措劃過。

“春溫,人心有很多面,有善自有惡。善雖不一定永遠為善,但惡也不一定永遠為惡。善惡相存,禍福相依,看來師尊的教誨你是一字也未聽進去,今日我君子珩就為祖洲清理門戶。”

他舉起長刀,在夜色下宛若審判之人,高高在上。

淮初之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在陶府的他,宛若神祇,無情無欲。

“師兄!你不可以這樣,我可是你的師妹!我是春溫啊!你小時候去流洲尋物,身受重傷,是我拼了命地將你拖回!你被師尊責罰不能進食,是我偷偷拿了飯菜給你吃!你怎能這樣對我!我愛你,我愛你難道也有錯嗎!”

春溫害怕的連連退後,梨花帶雨的面龐早就失去了剛剛的不屑與憤恨,只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女孩。

“師妹,一直到此刻你還不懂嗎?你做錯的從不是愛我這件事,而是你為一己之私殘害眾生,使人墮落。你口口聲聲指責著他們自私醜惡的面目,但現在的你又與你所指責厭惡的那些人有何不同?”

春溫瞪大了眼睛,似在思索君子珩的言語,但不到片刻她卻哭喊得更加厲害:“不,師兄,你不可以用踏雲!你知道的,踏雲了結凡人性命後他們只會遁入輪回,受盡責罰後再轉世,但若是仙體會魂飛魄散的!”

但沒給春溫更多的辯解機會,踏雲刀尖有如破竹之勢,直直刺進了她的胸膛。伴隨著刀光,君子珩一句冰冷的話語落在了她的耳畔:“師妹罪孽諸多,歸於天地山河,化為萬物是你最好的贖罪方式。”

春溫的身體在踏雲刺進她胸膛的那刻開始變得透明,一點一點的幻化為熒光,就連她的淚一起,四散而去。

村裏的一眾人只是楞了片刻,便又立馬開始齊齊磕頭。

“神仙保佑啊,神仙保佑!”

“君仙人可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是啊是啊,多虧了您了…”



君子珩在一片讚頌聲中默默垂下了眼眸,輕聲道:“自知有罪孽之人還請去靈清寺贖罪吧,靈清寺眾僧一生向善,只可惜靈清寺上次被你們毀壞,怕是要些日子才能修覆了。”

“謹遵仙人教誨。”

“仙人,我明早立馬就去助靈清寺修葺一臂之力。”

“仙人我們定當一生禮佛向善,不再生惡念了。”



淮初之默默走到君子珩的身側,側首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

“走了。”君子珩沒說更多,扔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便向遠處走去。難得這次他沒使用輕功仙術,只是默默的走著,仿佛一個疲累的凡人一般。

“在為你師妹難過?”淮初之一向難以揣度他的心思,幹脆直接問出。像君子珩這樣坦蕩且無情的人,自然是不會怪罪她什麽,而自己不知在何時好像早已將他當成了一個真正的仙人。

“沒有,我只是在想,為什麽我在師妹身側這麽多年,卻無法引她走上正道。”君子珩的語氣中的確沒有任何難過之情,仿佛剛剛斬殺師妹是天經地義一般。

“你又不是神,就算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淮初之有些尷尬的開口,畢竟她從小到大都不會勸慰人。

“你是在安慰我?”君子珩挑了挑眉看向她,目色平淡如水。

“我…”淮初之躲避著他的目光。在君子珩面前的感覺不比他人,十分奇怪,就像自己是一個無知的孩童,總會被一眼看穿。

“你為什麽沒有情魄?”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她口不擇言地說出了令自己十分後悔的話。

君子珩楞了楞,淺淺一笑:“自己用踏雲斬的。”

淮初之擡頭看向他,男子如玉的臉龐在月色下潔白如壁,果然仙人的想法是自己永遠不能懂的。她為紅塵俗事所絆,自然沒辦法像他一樣開拓豁達,還能親手斬去自己的情魄。

“你跟著我是為了解你體內的蠱?”這回輪到君子珩開口相問了,但聽到這話卻令淮初之哭笑不得。

她終於知道墨衍當初與她說的話為何意了,君子珩不會留一個不知目的的人在身邊,但若他以為自己知道對方的目的,這件事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他這人一心向正,雖手段是殺人,但說他善良也沒錯,難怪會這般輕易讓自己跟著他。

“不是…我想問問,聚魂燈…”淮初之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自己現在和他雖不能算得上朋友,但總可以說是半個夥伴吧,隨便問問他應該不會生氣。

“你說聚魂燈?”君子珩似陷入了沈思,片刻後才開口,“我記得師尊應該將它在百年前借給了一個人,至今未歸。”

“借給了一個人嗎…”淮初之此刻的心情有些沈重,原來聚魂燈一開始就不在君子珩身上,而他似乎也並沒有如她想般十分珍視這樣東西,虧她還跟了他這麽久。

“你問聚魂燈做什麽?這東西似乎與你的因果無關啊…”君子珩不自覺的開口,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你又偷窺我的天機。”淮初之冷了臉,盯著他額上的青羽標記有些不悅。

然君子珩卻大笑出口:“哎,在下以前怎麽沒發現淮姑娘這麽有意思,看在你追了我這麽久卻一無所得的份上,我就告知你聚魂燈的下落吧。若我沒有記錯的話,它應該在一個名喚夏桑酒的姑娘手中,能不能得到就要看你的機緣了。你我緣盡於此,就在這告別吧。還有,你體內的蠱蟲我在昨日順手幫你取了,省的你還要費心去解。”

淮初之嘆了一口氣,這個君子珩還真是陰晴不定,時而放蕩不羈時而一本正經,時而溫潤如玉又時而冷若冰霜。

“淮姑娘,一個人若總是以一副面孔活著會很累的,我想你很快就會知曉這個道理。”君子珩似看穿了她的想法,對著她眨眨眼,“別浪費時間和我呆在一起,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他這番話說的意味深長,淮初之卻沒聽進去。

她看著君子珩的孤影消失在濃厚的夜色中,就如來時一般,一人一刀,不禁握緊了頸上的幽熒,闔上了雙眼。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或許這就是她與君子珩的最後一面了吧,他們都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無論因果目的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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