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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君不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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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衍給淮初之安排的住處就在他院中的偏房,縱使淮初之想盡了千萬種方法推脫,但結果還是一樣。墨衍總有千千萬萬種或荒唐無邊或有理有據的借口與說辭。

罷了,淮初之升起一股自暴自棄之意,隨他吧。畢竟墨衍這個人脾氣陰晴不定,行事毫無章法,也不可惹惱了他。

但奇怪的是,墨衍自回來後就不知在忙些什麽,雖將她安置在自己身邊,卻也從未來找過她。

淮初之就這樣閑置了三四日,一直到第五日,院內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午後,淮初之正坐在樹枝上乘涼,一個明媚的聲音傳入耳畔。

“姐姐,這樹上涼快嗎?”

她垂眸看了看樹下的少女,一襲芙蓉彩繡裙,發髻上的貓眼銀簪襯得那張面容更加明艷動人。

但她也僅僅是瞥了她一眼,便繼續靠在樹上打盹,並不理睬她。

沒想那少女卻足尖輕點,躍至了她身邊一席動作行雲流水,竟沒發出一絲聲響。

輕功如此好?淮初之這才凝眸仔細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膚若凝脂、明眸皓齒,是個水靈的美人。

少女見淮初之打量她,也不害羞,迎著她的目光,大方道:“我叫莫雪瓏,姐姐呢?”

淮初之涼涼一笑:“來找我,卻不知道我名諱?”

“嘁,客氣一下嘛,初之姐姐。”少女狡黠一笑,自在的坐在了淮初之身邊,“姐姐天天呆在此不悶?”

“能閑著於我來說是好事。”淮初之閉上雙眼,並不想與她多言。

“姐姐不想在這無妄谷中溜溜?”

“呵,我如今是他手下,還是呆在院內好,省的他需要時找不到我。”

“衍哥哥這麽喜歡姐姐,不會對姐姐怎樣的。更何況這谷內衍哥哥熟悉的不得了,姐姐還怕他找不到你?真是伉儷情深呢…”少女故意拉長語調說著這番話,時不時瞧著淮初之面上的神情。

但淮初之一臉風輕雲淡,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片刻厚,她扔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互相利用罷了,何來伉儷情深?”

“姐姐這麽說,衍哥哥該傷心了。”少女的眸中滑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輕輕一笑。

淮初之不再理她,徑自躍下了樹枝,走進房內。

院中只剩莫雪瓏一人坐於樹上,她隨手把玩著枝葉,將其撕碎,任它們被風帶走。

“姐姐好像不太喜歡我呢…”她促狹一笑,踏過樹枝,消失在了小院中。

雖淮初之不怎麽待見莫雪瓏,但莫雪瓏還是樂此不疲地日日來找她。偶爾帶些自己喜歡的吃食與她分享,偶爾送些自己繡的香囊給她。

這一來二去的,淮初之也就習慣了莫雪瓏的不請自來。

這一日莫雪瓏抱了只花貓來,那花貓上躥下跳的將淮初之的房內攪得一團糟,她終於忍無可忍地問出了口:“你天天來我這,到底為的什麽?”

“我這不是怕姐姐一個人太寂寥了嘛…衍哥哥天天陪著旁人,也沒空陪陪姐姐,那我就替他來陪著姐姐嘍。”莫雪瓏隨手抱過花貓,順著它頭上的毛。

“原來谷中還養你這等閑人。”淮初之涼涼地瞥了她一眼。

“嘻嘻…我是衍哥哥的表親,一直住在谷中…不過,姐姐不問衍哥哥都在陪誰?”少女湊近淮初之,露出一抹壞笑。

“與我無關。”淮初之垂下了眸子,心下想著墨衍若是能忙到將她忘了也是極好的。

“姐姐真是無情,衍哥哥會傷心的。”少女嘴上說著指責的話,但語氣中卻沒一絲感情,好似說的是與她無關緊要的事一般。

“在你眼中,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淮初之問的突兀,讓莫雪瓏的臉上劃過一絲詫異。

“衍哥哥啊…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莫雪瓏說話時笑語嫣然,但淮初之卻從她臉上讀到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

“小時候他陪我練劍,說要帶我去大江南北游玩…”莫雪瓏陷入了回憶,只覺得眼眶有些熱了。

那時候她覺得她的衍哥哥真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自小學習輕功,這一身輕功怎麽說也能在無界大陸排得上前五。

曾經的她驕傲自負,畢竟小小年紀輕功就如此了得,再加上谷內眾人的阿諛奉承,更讓她的尾巴翹到了天上。但自從墨衍來了無妄谷之後,谷內的風向卻轉了,她的院落逐漸無人問津,這讓她自尊心受到了重創。

那日,她偷偷溜至了墨衍的院落,大聲嚷嚷道:“墨衍,是個男人就出來和我比試比試。”

少年穿著藍衣站在花樹下,笑的溫潤如玉。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墨衍。

她看得有些晃了神,但片刻後,還是抽出了腰間佩劍,直直朝少年刺去。

少年不疾不徐地閃開,一雙桃花眼惑人心神,他將右手背至身後,淺淺一笑:“來,我讓你一只手。”

“你休要瞧不起人!”她何時被這般羞辱過,執了劍,攻勢更加兇猛。

但少年區區幾步便躲開了她的攻勢,輕聲笑道:“再來。”

鬥了幾十回合,少年只閃不攻,讓她覺得無趣至極。她隨手扔了佩劍,憤恨地說:“我輕功好,劍術卻不怎麽樣,這般比也不公平。”

少年眉眼彎彎,湊近了她,在她耳邊輕語:“不如我來教你?”

她倏地紅了臉,但顧及面子,還是退了一步,撇過頭去:“不需要,你就是瞧不起我。”

“沒事,你隨時都能來找我。”少年撿起了地上的佩劍遞給她,“伯父送你的東西還是收好了,省的被他責罵。”

她看了少年一眼,終是接過了佩劍,運了輕功離去。

那時的她想,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的人,他的確值得全世界的好。

“罷了,都是些陳年往事…”莫雪瓏止了回憶,擡頭卻看到了淮初之那雙寒涼的眸子。

她心下微微一顫,換了一副笑顏:“衍哥哥如此好,姐姐還是早日嫁給他吧,莫讓他傷心。”

淮初之輕輕一笑,打量著她道:“也好。”

莫雪瓏眼中的訝然一閃而過,但她很快揚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容:“那我該提前叫聲嫂嫂了,等到那日,我還要向嫂嫂討杯喜酒呢…”

“好。”淮初之不言更多,莫雪瓏看著她臉上的笑,恍惚間覺得她似乎也是愛著墨衍的。

“谷中近日似乎來了個貴客,十分怕貓,你可得看著這花貓些,別沖撞了她。”淮初之似沒註意到莫雪瓏的反常一般,低聲對她說。

“啊…”莫雪瓏猛地緩過神來,“我知曉此事,只是有些糊塗忘了,謝謝姐姐提醒。”

“天就要暗了,早些回去吧。”淮初之看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溫了語氣。

“那我就不打攪姐姐休息了…”莫雪瓏抱著花貓,擡頭看了一眼淮初之,心不在焉地出了門。

月明星稀,院中靜謐的只聞得風吹草木的喑啞聲。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劃過夜幕,她停留在屋上,遲疑了片刻才揭開瓦,看了看房內的人。那人似睡得十分的沈,隔著紗帳也能聽得他輕微的呼吸聲。

她垂下眼簾,躍至地上,無聲地推開房門。

在哪呢?

她細細翻找著櫃上的東西,雖十分焦急,卻也沒發出一絲聲響。

“呵…”

一女子淺笑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尤為清晰,這笑聲嚇得她一抖,差點將手中的東西摔於地上。她眼疾手快的接住了那個東西,秀眉微蹙。

“誰?”她壓低了聲音。

“呵…你偷偷溜至別人房中,還問我是誰,是否太沒禮數了些?”女子的聲音意外的清冽好聽,卻夾雜了一絲冷意。

“這明明是…”那個黑影不悅地蹙眉,想開口,卻突然止了聲。

“是啊,這明明是我的房間,怎會有女子呢?”男子冰涼又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炸開,那黑影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心底一片疼痛。往昔的回憶湧出,那聲音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劃了幾刀。

“雪瓏,好久不見了呢…”男子不知何時燃起了一道燭火,燭火下的他眉眼如初,一雙桃花眼笑意盈盈。

莫雪瓏仿佛回到了那個清晨,少年就這樣站在花樹下看著她,笑意盈盈。那時的她還太單純也太天真,只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回想起那日自己與淮初之說的話,她的衍哥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可那話她只說了一半,她的衍哥哥,也是這世上最殘忍的人。

“你是何時察覺的?”她掩了眸中的痛楚,看向那白衣女子。

“起初我覺得你只是心悅於墨衍,才會來我這探聽消息。你送我的那些東西啊,早就被我丟了,下了藥的飯菜和摻了毒的香囊…一個女子怎麽能這麽惡毒呢?”淮初之看著她,眼底皆是憐憫,“可是後來我發現,你說到墨衍時的眼神,並不是全是愛意,還夾雜著一些迷茫與無措,甚至偶爾還有幾絲陰冷的恨意。”

莫雪瓏將頭垂的更加低了,身子有些微微的顫抖:“所以下午你說谷中來了貴客,是在試探我?”

“我本只想隨意試探一下,誰知你竟這麽蠢,這般容易就上了勾。”淮初之似有些疲累了,倚在了墻上,“你急什麽呢,怕我真和墨衍成親嗎?”

莫雪瓏似被戳中了心事一般,雙手緊緊攥著,有血自她的手上滴落。

是啊,她慌了。當她聽到淮初之要嫁給墨衍時,她只想著要趕緊偷得令牌,攪得無妄谷人心惶惶,令他們無法成婚。

她突然擡起了頭惡狠狠地盯著淮初之,聲嘶力竭地大聲嚷嚷道:“你以為他是真的愛你嗎?他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就像當初利用我一般,等你沒有價值了,他就會將你丟至一邊!你當他這個谷主不知道我日日來尋你嗎,你當他為什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根本就不信你!他是在拿我試探你呢!我等著,等著你被他利用後家破人亡、眾叛親離的那一日!”

她的言語十分惡毒,但淮初之面上卻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雙沈靜的黑眸冷若寒潭,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此刻只是在看一個雜耍的小醜一般。

“呵…”莫雪瓏突然落下了淚來,有些憐憫地轉眸看向墨衍,“我早該猜到的,她根本就不愛你,難怪她能在我說與你往事時談笑風生,難怪她還有心思去觀察我、算計我、計量這些事情。一般女子若聽到心愛之人與他人的事情,心會亂,會妒忌、會難過,而她…哈哈哈哈!”

莫雪瓏突然大笑了起來,眼神中帶了幾分怨毒:“墨衍,你也有今日?我莫雪瓏因輕信於你,害得一家上下幾十口只餘我一人,若不是我輕功好些,是不是早就變為一縷亡魂了?只可惜,你愛的人並不愛你呢…我詛咒你這一輩子不得所愛,而你,只能如野狗一般對她搖尾乞憐…”

她話音還未落下,一柄長劍自前方而來刺穿了她的肺腑,她擡起頭來看著墨衍,眼中竟有了笑意。

莫雪瓏就這樣帶著笑意,緩緩地倒在了墨衍房內的地上,而剛剛那個充滿仇恨的女子仿佛在這個瞬間不覆存在了一般。

“聒噪。”墨衍狹長的桃花眼難得泛出了一絲不悅。

他轉而擡眼看向了淮初之。“初之,你覺得,她所言之辭有道理嗎?”

淮初之淡淡掃了一眼莫雪瓏的屍首,擡步離去:“熱鬧看夠了,累了。”

“看來,她所言非虛呢…”墨衍突然陰惻惻地笑了,閃身擋在淮初之面前,桃花眼裏皆是笑意。

淮初之蹙了蹙眉:“大半夜,不讓人睡了?”

“嘻…”墨衍笑出了聲來,“初之怕我?”

淮初之看著他,眼神晦暗不明。其實她並不清楚墨衍與莫雪瓏的過往,也不知道墨衍到底有沒有愛過莫雪瓏。但他就這樣親手殺了她,冷漠的仿佛在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般。看到這番場景,她的心下還是有些不舒服的。雖莫雪瓏暗地裏設計她,但終是被逼到如此的。她不恨她,只覺得她有些可憐。

墨衍見淮初之不說話,伸手拂過她的發絲,輕聲道:“我的初之又在悲天憫人了嗎?我給過她機會,若她走了,我既往不咎。可她還是執迷不悟,不僅參與了背叛我之事、要偷我的令牌,還去找初之說了這些沒用的話…”

見淮初之還是不語,他笑的愈發意味不明:“其實莫雪瓏只是一個棋子,這件事的主謀逃出谷去了,不知初之可否幫我殺了他?”

淮初之對上他的眼睛,淡漠一笑:“好。”

“原來比起與我一起,初之更喜歡去殺人呢…”墨衍兀自走出了房,獨對蒼穹上懸著的一輪明月,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但淮初之依舊沒有回應他,閃身便進了自己的房間,掩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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