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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四卷 蟠龍劫(二二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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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蹤,又到哪裏探聽她的消息?

四人雖挑了最好的馬匹,從傍晚尋至半夜,粒米未進,旁人猶可,景辭氣色已越來越不好,但握韁繩的手一直很穩,並無半點退卻之意。

慕北湮已發覺情急之下說漏了嘴,懊惱了一路,也鬧心了一路。見蕭瀟、左言希不時留意觀望景辭動靜,便道:“咱們四個大男人追一個女人,是不是有點誇張?端侯,你不是病著嗎?蕭瀟,你被皇上踹的那幾腳還沒緩過來吧?都不需要回去休息的?”

蕭瀟苦笑,向前指了指,說道:“幸虧言希公子在……不如到前面那座土地廟裏先歇歇,讓言希先給端侯診治診治?”

慕北湮不屑地揚了揚眉,道:“你們都歇著去吧,我繼續去找阿原。”

他策馬欲行,左言希已一把拉過他韁繩,說道:“北湮,你也累了許久,這半夜三更的,一時也尋不出阿原去向,不如一同歇會兒吧!幾處府裏應該都已得到消息,很快會遣出人手前來幫忙。等天亮大家會合,找人就方便多了!”

慕北湮提起手中寶劍,劍柄上拇指大的明珠照出了左言希被打得青腫的左眼。他道:“放手!信不信我打瞎你另一只眼?”

左言希還未說話,景辭已道:“打不打無所謂。他反正瞎。”

左言希噎住,蕭瀟都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這般兢兢業業體貼入微,還能搞得自己眾叛親離,也不曉得該說他太愚蠢,還是那位姜探太聰明。

景辭嘲諷畢,卻又掩住唇極壓抑地咳了兩聲,方握緊韁繩,說道:“走吧!”

慕北湮聽得他嗓音越發暗沈,空氣中隱隱有血腥味浮動,再看了一眼他月光下慘白得近乎透明的容色,躊躇了片刻,懶洋洋道:“罷了,我也渴得厲害,咱們還是先去歇會兒,喝口水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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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裏間的小小土地廟未必比外面涼快多少,且蚊蟲眾多。

蕭瀟尋了幾把半濕的草引燃,試圖用騰起的煙氣趕走蚊子。但蚊子雖被熏跑不少,景辭也有些被嗆到,按住胸口又是幾聲低而破碎的咳嗽,然後便靜默地坐在墻角,一言不發。

慕北湮向廟裏供的土地神像躬身一禮,才松散了衣衫,擦著滿額滿臉的汗喝了幾口水,又到土地廟前四下張望。

左言希明知幾人都不放心阿原,在內說道:“你們莫太憂心,阿原武藝頗高,姜探又無傷她之意,便是真動手,吃虧的也不是阿原。”

景辭忽道:“慕北湮,若你正閑,不如替我把剩下的那拳給打了。”

慕北湮聽左言希言中之意,居然有為姜探說話的意思,也著實惱火。

但左言希雖不改素日的溫文清逸,但眉眼愁郁,竟似有種骨子裏的淒涼透出,交織於夏夜混沌的空氣裏,說不出的憂懼傷感。

於是,慕北湮縱有萬分不滿,也沒法真的再去揍他一拳。他嘆道:“若是打不醒,豈不白白疼了我的手?”

左言希慢慢翻找著隨身所攜的可用之藥,聞言頓了頓,轉頭看向他們,問道:“你們……是不是都認為我偏袒她,不分是非,不知好歹?”

---題外話---亥時,夜間九點到十一點,又稱作人定,意思是夜深了,人都歇著了。古時候黑燈瞎火的,尋常人家早早入睡,這時候路上當然沒什麽行人了。

大家後天見!

第四卷蟠龍劫(二三七)

慕北湮搖頭,“你向來行事穩重,有才有識,更比我懂得人情世故,怎會不分是非,不知好歹?你只是中了邪,或被下了降頭,——那個姜探是你師妹,又神神叨叨的,必定是她下的手……”

蕭瀟取出幹糧來分給諸人,笑道:“既然是姜探下的手,倒也好辦。這回無論如何把她抓住,讓她替你解了降頭,可好?”

慕北湮一邊就著冷水啃著饅頭,一邊道:“只要沒被我的王妃砍成八段,我倒不介意帶她來為你解降頭。但她若傷我的王妃一絲半點,我只能先將她砍成八段再說了!俗有雲,妻子如性命,兄弟似手足,回頭你這降頭解得解不得,我可管不了!償”

景辭居然也不嫌棄饅頭冷硬,將左言希給他的丸藥吞了,又一口一口地吞咽著饅頭,待慕北湮一口一個“王妃”地說完,才喝了口水,說道:“若不是她懷孕,她不會成為你的王妃吧?”

慕北湮怔了怔,便大笑起來,“怎麽會呢?我們兩情相悅,她懷不懷孕都會是我王妃!攖”

景辭又咬了口饅頭,淡淡道:“她懷了我的孩子,卻不曾與我成親。若是未婚生子,難免惹人議論。為了讓孩子名正言順出世,她才允了你的親事。跟我退婚那日,她應已知曉自己懷孕,所以你冒然求婚,她雖驚訝,但並未回絕。她只是為孩子著想,並非真的想嫁你。”

慕北湮笑道:“你想多了!她成為阿原的這半年,你才見她幾面,跟她在一起多久?我跟她卻時常在一處。不瞞你講,我們在沁河時便好上了!你以為她真喜歡你呀?不過看你生得好看,又是她當時名分上的未婚夫,睡你一睡而已!其實她那時已懷上我骨肉,所以我才趕著娶她回家。當然,也謝你給我機會,讓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娶她,讓我的孩子不至於冠他人之姓!”

景辭閑閑道:“編!你繼續編!橫豎當日因為下.藥被阿原打得滿地找牙的人不是我,被人未婚夫掛在茅房裏一整夜的也不是我。但你記住了,阿原是我妻子,我也不會讓我的孩子冠他人之姓!”

慕北湮再也吞不下饅頭。

他的神色簡直像活吞了只蒼蠅,“你……要不要臉?”

景辭慢條斯理地啃饅頭,“是你方才說的,妻子如性命,兄弟似手足。至於兒女,更是親生的骨肉,比臉重要多了!”

“……”慕北湮再也沒想到,景辭居然也能如此直白地不要臉。他噎了半晌,將手裏的饅頭摔到景辭腳邊,瞪他道:“你莫忘了,我和她早就在一處,而且是禦賜的親事,就差拜天地了!這次的好日子雖然錯過,到底已經通知過親友,回頭直接領她回府補拜個天地就行,誰還能說我們不是夫妻?”

景辭輕輕一笑,“禦賜……你以為皇上會讓我的孩子冠你之姓?”

景辭一直沒認梁帝為父,但梁帝顯然早就認了這兒子。

於是,景辭的孩子便是皇家子孫,豈有流落在外之理……

慕北湮臉都青了,桃花眼瞇了又瞇,才能若無其事地冷笑道:“嗯,你真要孩子,只要阿原願意,孩子給你好了!但阿原依然是我的王妃!”

景辭低著眸,蒼白的唇微微一顫,居然又彎出一個笑弧,“我原就不信她會移情別戀,如今更不信。她只是怨恨我不肯信她。若我苦求她原諒,她必會原諒。”

慕北湮再也忍不住,揚拳打向景辭的臉,喝道:“你算什麽東西?哪來的謎一樣的自信?”

蕭瀟聽得二人話語間火星四濺,早在旁邊留意,見狀忙揚臂擋住慕北湮,陪笑道:“二位爺,都消消氣……如今這情形,難道不是找到原大小姐更重要嗎?至於原大小姐究竟想跟誰在一起,大家還是見面後再考慮吧!”

左言希輕嘆,“若論她的真心……北湮,不是我偏向阿辭,我覺得,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在,阿原真心戀著的,只能是阿辭,正如阿辭心裏從來只有阿原一樣。”

慕北湮憋了滿肚子的怒氣,冷笑道:“嗯,阿原戀著端侯,所以斷他雙足送他餵狼?端侯戀著阿原,所以玷汙她搞大她肚子再甩了她不聞不問?不好意思啊,你們這一出出相愛相殺的好戲碼,老子看不懂,也不想懂。老子只要曉得如今的阿原很正常,也很健康,必定願意跟我快快活活過一輩子,生上十個八個聰明漂亮的小娃兒!”

“健康……”

景辭低低重覆了這兩個字,卻澀得跟含了滿口的黃蓮汁般模糊。

他伸手又取過一個饅頭,連同那些難言的苦澀,一口一口艱難地吞咽著。

慕北湮暫時占了上風,也便釋懷了不少,只是萬萬吃不下饅頭了。他轉頭向左言希道:“言希,我曉得你還戀著那個姜探。但我話撂在這裏了,她是郢王的爪牙,既與我父親的死有關,又是謀害宗親朱蝕的兇手,更可能是殺害則笙郡主的兇手。於公於私,我們都不可能放過這個女人。明日若尋到她,你再因她給我們添亂,可別怪我不再把你當兄弟!否則,便是我把你當手足,也會親手把手足給砍了!”

他的語速很快,甚至閑散帶笑,卻一字一句說得極清晰,似要如銀針般一針針紮到左言希身上,紮醒他這個本該比他更清醒更明事理的養兄。

左言希失神,旋即避開他r眼神,kw向景辭道:“阿辭,我上回給阿原配的藥丸,還有些在藥櫃的最上面一格裏,貼著綠色的簽子。至於藥方,還有你素日所服的那些藥的方子,都在下面的屜子裏。”

景辭眼皮都沒擡,懶懶道:“別顧左右而言他。若你跟著來只為守護你的姜探,最好給一個能說服我們的理由。難道就為你戀著她,就得毫無原則地保她救她,不管她是人是畜生,不管她害了多少無辜?”

他手中的饅頭不知什麽時候被捏裂,碎屑自指縫間簌簌而落,“或許她是你眼中的絕世珍寶,但則笙、阿原何嘗不是各自親人朋友眼中的珍寶?我絕不饒她!”

左言希面色發白,默默坐到土地廟前,擡眼看一輪彎月幽冷幽冷,許久才道:“可你們方才都說了,妻子是性命,不是可以隨便甩開的衣服。”

幾個人便都擡頭看向他。

“妻子?怎麽你們就成夫妻了?我怎不知道?”慕北湮駭然而笑,“一夜夫妻吧?”

左言希難堪,卻一字字咬得清晰,“的確……只有一夜。但我們是夫妻。”

“夫……夫妻……”慕北湮盯著自己養兄,向來利落的口舌已似有些轉不過來,“你……你莫非戀著人家就覺得你們是夫妻?你天天跟那些稀奇古怪的藥物作伴,是不是學神農嘗百草吃錯了藥?她是郢王那個心腹謀士養大的吧?她曾***朱二公子沒錯吧?如今還時常侍奉郢王也沒錯吧?你說她跟你是夫妻?”

慕北湮越想越荒唐,忍不住笑出了聲,“夫妻……人家是頭頂一片青天,你他媽是頭頂一片草原呀,綠油油地一望無邊,這風光簡直美得突破天際了!你說你沒吃錯藥,我決計不信!”

他幾乎捧腹大笑。

但左言希靜靜地坐著,宛如一座淋透風雨的石雕,又如一片隨時能被剪穿戳破的紙人。

景辭、蕭瀟凝視著他,同樣沈默著。

慕北湮一個人幹笑幾聲,終於笑不下去。

他一把拖起左言希,指著廟中供養的神像,喝道:“當著土地爺的面,你趕緊告訴我,你跟那個什麽探已經沒關系了!那賤人害過我們父親,更可能是為了一己私心害死則笙、嫁禍阿原的兇手,就該被天打雷劈!難道你想跟著她被天打雷劈?”

左言希被他搡得透不過氣,喉間滾動了下,方低聲道:“也許,我跟她,命中註定會被天打雷劈吧?但她不是壞人,真的不是……”

景辭慢慢站起身來,說道:“情人眼裏出西施。即便是只蒼蠅,你會也誇那蒼蠅體態嬌小身姿柔美嗡聲悅耳,連叮的臭肉都能品出與眾不同的鮮美來……只是你能不能照顧下我們的感受?”

慕北湮道:“對!想想我溫文爾雅的好兄弟忽然變成了一塊行走的臭肉,我很反胃的好不好?不只我嫌棄,你問問你身邊的朋友,誰願意跟蒼蠅相中的臭肉為伍?”

---題外話---三個女人一臺戲,四個男人呢?嗯,合縱連橫,打起來可不只一臺戲……

交待一些問題後,網上可能會在近期完結掉……好吧,為出版考慮,會留些尾巴……

後天見!

第四卷蟠龍劫(二三八)

左言希垂眸,深濃的眼睫在面龐上慘白的面頰映下兩道黯淡的陰影。

他低嘆道:“她不是蒼蠅,她是我一起拜師學藝的師妹,就如眠晚是你師妹一樣……”

左言希從未細敘過他在師門的經歷。

即便親近如慕北湮、景辭等人,也只知他是梁帝栽培的心腹,因酷好醫術,曾被送在一位名醫門下學醫數載償。

如今細敘起來,就像風眠晚是因景辭的緣故,才意外成為陸北藏弟子那般,姜探也是因為左言希的緣故,才成為那位名醫的女弟子。

彼時丁紹浦窮困潦倒,變賣了部分家產才將養女送到名醫處醫治。其妻很不樂意,惱火之下帶著親生女兒回娘家,不料娘家失火,丁家幼女葬身火海,夫妻二人悲痛欲絕,於是丁紹浦更將養女看待得如眼珠子一般,而丁妻遷怒姜探,恨不得生食其肉,為愛女洩恨。

以丁家那點財力,原不足以支持姜探繼續醫治。但名醫受了當時的梁王囑托,教導左言希極是盡心,見姜探病情覆雜,一時難愈,越性將她留下,當作讓愛徒練手的實驗品。

左言希入門未久,用藥施針難免犯些差錯;既有差錯,難免負疚於心,看待這小病人更與眾不同。

何況姜探溫柔聰慧,不僅贏得左言希的愛惜,也讓名醫稱嘆,見她久病後在醫術上頗有見地,左言希又屢次請求,越性將她也收作了弟子,跟左言希成了師兄妹。

既是師兄妹,難免日日相對;既要治病,難免肌膚相親;最後到底是誰先動的情,誰先用的心,早已說不清楚。

他們的師父並未阻攔過這對師兄妹相親相愛。左言希家世不俗,但生來淡泊名利,義父賀王慕鐘出身行伍,也不會計較他未來的媳婦是不是出身高門,他們在一起似乎也沒什麽不合適的。

郎才女貌,更兼郎情妾意,他們的未來看似一片光明。二人雖都是謹慎之人,也不由得敞開心懷,彼此越陷越深,再不舍放手。

左言希一心想出師後便將姜探帶回京城或沁河,但誰也不料就在那兩年丁紹浦已攀上了郢王,並在成為郢王心腹後打定主意,要將姜探嫁入郢王府,讓她下半輩子錦衣玉食,也讓丁家隨之水漲船高,甚至隨著郢王的一步登天而平步青雲。

姜探自然不願。當時賀王尚在,又有梁帝寵信,左言希若執意迎娶姜探並不難,料得郢王還不至於為部屬的一個養女便出頭與左言希搶人。

可姜探不僅欠養父母一條命,還欠他們一個女兒。

她的養母永遠在提醒她,她究竟欠他們多少。

她雖溫柔嬌弱,但性情極是剛強有主見。左言希躊躇之際,竟是她下了決斷。

左言希回京前夜,她拉了他,請天地為媒,撮土為香,以茶代酒,二人結作夫妻,立誓相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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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濕的蒿草依然在土地廟中騰著煙霧,左言希便似被煙氣熏得雙眼迷離,神思恍惚。

他喃喃道:“我們早已約定,彼此只是暫時分開。待報了養父母的恩情,她便來找我,與我夫妻團聚。”

慕北湮側目而視,冷笑道:“說來說去就是為了這個女人而已,怎地從你口中說出來這般感天動地?想來的確感人,為了還她父母之恩,為了與心愛的人一世相守,這嬌嬌弱弱的女孩兒手起刀落,斷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就差沒親手殺死心上人的義父……若她親手殺了我爹,你是不是更會感動得痛哭流泣?”

左言希搖頭,“她不會殺義父。她當時去沁河,只是為了和母親小聚幾天,順便幫郢王打探一下朱蝕的態度。她母親根本不曉得我跟她的事,一心想著替她生父報仇,又想著撮合她和朱二公子,以求母女團聚。後來母親自盡,朱二公子瘋癲,都在她意料之外。她當時的病並不假,我設盡法子,才將她救了回來。”

慕北湮冷笑,“意料之外?殺人償命是意料之外?”

“朱蝕跟她有殺父奪母之仇,逍遙這麽多年,若非她們母女設計,誰又能令他殺人償命?朱二公子無辜,她也在盡量彌補,這些時日一直在尋找可以令他恢覆神智的法子。”

“……”

慕北湮尚記得阿原說起過姜探在墓地為瘋癲的朱二公子整理儀容之事,一時語塞,轉而質問道,“那她所害的其他人呢?總該換她殺人償命了吧?”

“義父並非她所害,事先也不知情。但薛照意的確與她有聯系,義父遇害後,同是郢王所部,她也只得幫著善後……”

景辭微哂,“你這是承認傅蔓卿是姜探所殺?那個說書人張和也是姜探所殺的吧?他原來是郢王的人,後來不知為何背叛了郢王,是不是?當然,你的愛妻必定又是迫不得已。連她殺了則笙、嫁禍阿原也都是迫不得已。因為郢王之命?因為養育之恩?因為與你情深似海,不得不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墊出你們的團圓之路?”

“沒有……”

左言希答得很無力,慢慢地抱住頭。

月光下,他的手指在插間有些淩亂的發間,顫抖不已。

慕北湮卻已越聽越心驚,越想越心涼,“也就是說,義父遇害不久,你便已清楚真相?包括這次則笙郡主遇害的緣由和經過,你也早就心知肚明?但為了你的心上人,你竟只字未提?”

一陣夜風吹來,雖沒有了白天的暑熱,卻挾來漫天的沙塵。

左言希撲了滿頭滿臉的灰,一動也沒動。

他啞聲道:“這是她為郢王做的最後一件事。我責怪過她,也跟她說過阿原的身世。她沈默了很久,說她欠了阿原,欠了很多人。”

慕北湮將拳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終於擠出一絲笑臉,“好了,我們這裏三個人六只耳朵聽得很清楚,殺則笙郡主的是姜探,阿原就是個無辜頂缸的!回頭在皇上跟前,可不容你再抵賴!”

左言希垂著頭,聲音如輕塵般飄在夜風裏,虛軟無力,“一切因我而起,若有懲罰,都懲罰在我身上好了!她……苦了一世!”

慕北湮幹嘔了一聲,擡腳將他踹倒在地。

景辭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竟閃過同樣的殺機。

於阿原,二人彼此爭競,勢難相讓;於左言希,二人立場卻出奇地一致。

他們容不了那個不知用什麽方法迷惑左言希失去心志的蛇蠍美人。

他們必須找回他們曾經的兄弟和朋友,找回那個他們所熟悉的左言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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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近近和諧匯作一片的蛙聲蟲鳴,忽被由遠而近的隆隆響聲打破。

慕北湮看一眼外面的星光,怔了一怔,“打雷麽?”

原本盤膝而坐靠墻憩息的景辭忽支起了一條腿,手中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柄軟劍。那軟劍鋒刃明銳,婉若一痕月華浮動,顯然不是凡品。他道:“是馬蹄聲。人不少,只怕有百來騎。”

蕭瀟一箭步沖了出去。

慕北湮看了看天色,沈吟道:“莫非是我們府裏的侍從趕過來幫忙找人?可這馬蹄聲也太齊整了!”

他也摸向了腰間的佩劍。

不過片刻,便聽蕭瀟在外叫道:“端侯,小賀王爺,是均王殿下來了!”

均王朱友楨,元貞皇後張惠所出的四皇子,頗得梁帝喜愛,卻喜文厭武,常與詩書為伴,很少參與朝堂之事,看情形根本不想卷入儲位之爭。

昨日阿原被釋,郢王受責,林賢妃又插了一腳,憑誰都能猜到這事與諸子爭位有關。均王既想避嫌,明知景辭、慕北湮等是追尋阿原而來,又怎會緊銜而來?

諸人正納悶時,均王已被迎入,倒先向景辭一揖,說道:“端侯可還安好?”

景辭早藏了劍,點頭道:“我不妨事。均王怎會到這裏來?”

均王一笑,頰邊的酒窩裏便盛了些少年的稚氣。

他道:“皇上聽說你可能追著原大小姐出京了,著急得不行。我恰在旁邊侍奉,他便讓我帶一隊禁衛出城找你回去。”

景辭心中一動,眸光便柔和了些,只道:“我還沒有找到原大小姐。”

---題外話---後天見!

第四卷蟠龍劫(二三九)

他的母親景二小姐,和謝巖的母親景大小姐,都是景太夫人的內侄女兒。

因父母早逝,這雙姐妹花被景太夫人抱養在王家,和自己的兒子王榕一起撫育成人。景二小姐容色傾城,王榕與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自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誰想當年梁帝千方百計娶了景二小姐,卻不曾好好珍惜,才致她年輕早逝。

王榕雖在梁帝稱帝後受封趙王,但對於這段往事始終恨得切齒,教導景辭時不免將梁帝的不堪說上多少遍攖。

同理的,還有原夫人的不堪和狠毒償。

但那日在大理寺,原夫人已將往事說得明白,景二小姐之死與她關系不大,根本不是他從小被教導的血海深仇,——被知夏姑姑盜來的風眠晚更是無辜,差點被活祭了她生母,隨後又被當作仇人之女養著,受盡委屈。

一直以為的正義不再是正義,一直以為的邪惡不再是邪惡,他冷落了搬弄是非的知夏姑姑,也難免重新看待往日的恩恩怨怨。

這些日子梁帝相待如何,他早已看得明白;而此刻煩心著郢王之事,還想著派出均王前來找尋,更可見得記掛之情。

均王頗是善解人意,聽出景辭話中之意不肯放棄,已道:“父皇其實並不是阻攔你找人,就是擔心你身體受不住。既然你覺得不妨事,又有左大夫在旁作陪,我遣人回去向父皇報聲平安,請他老人家放心即可。我帶來的人多,正好可以幫你繼續找人。”

慕北湮眼尖,早已認出均王帶的這隊人馬都是梁帝未稱帝時的親兵,戰鬥力頗強,領頭的禁衛軍副統領皇甫麟也是難得的高手,大為振奮,笑道:“甚好甚好,有均王殿下幫忙,必定事半功倍!”

蕭瀟見景辭沈吟著待問不問,料得他也不放心宮中情形,便問道:“均王殿下,昨天似乎發生了不少事,不知宮中目前可還安定?”

均王已有煩憂之色,說道:“嗯,三皇兄惹了不少麻煩。昨天林賢妃一反常態,添了很多話,原夫人也在一旁幫著,好像說郢王不僅與賀王遇害案有關,還跟長公主和則笙郡主之死有關,皇上生氣得很,把郢王趕出宮不久,又傳了道旨意,任郢王為萊州刺史,命他即日上任。”

慕北湮大是痛快,笑道:“下一步,該是傳博王回京了吧?萊州在海邊,皇上把郢王遣那裏去抓魚嗎?”

均王靜默片刻,嘆道:“能一世平安抓魚,大約就是幸事了吧?”

慕北湮不解之際,蕭瀟已在旁低低道:“先前已有兩名犯事的大臣被封為刺史遣出京,但……一直沒能到任上。”

有些過錯不可原諒,但有的王公大臣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又不宜明著處置。遠遠調出京城,並在路上尋機了結,無疑是個好法子:不僅省事,也省得撕破臉面,讓和這些犯事大臣交好的將相們難堪,便能將誅殺大臣引發的混亂降至最低。

時值亂世,很多將相之才缺少不得;而郢王幾度隨父征戰,擁護他的武將並不少。

再則,他不僅有暗害賀王、則笙郡主等人的嫌疑,更給他老子戴了一頂華麗麗的大綠帽,這樁醜事可沒法公諸於眾,以此問罪無疑大傷皇家臉面。

如此看來,郢王真的可能到不了萊州了。

景辭好久才能輕吐一口氣,低嘆道:“機關算盡,何苦來哉?名利是非,白雲蒼狗,不過身外浮塵……爭甚麽?”

蕭瀟抱劍而笑,“若是人人看得破,當真是天下大同了!”

何況灑脫如慕北湮,聰睿如景辭,不是同樣有看不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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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王、皇甫麟所帶的這支禁衛軍足有百餘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梁帝親兵,頗有才幹,第二日未到午時,便尋到了阿原最後的落腳處。

那是某個偏僻村落後的一片荒坡,山石已被曬得幹裂,石縫間有稀稀落落的野草,大多耷著葉子,被曬得蔫蔫的。山石上方有株老柏,倒還生得蒼郁勁健,幾只蟬兒藏在深密的枝葉間,正聲嘶力竭地吶喊。

附近的農家老頭指點給他們看,“喏,就是這裏,昨夜那兩個女鬼打架打了好久……刀劍碰在一起,丁丁當當地亂響,生生把我們吵醒了,也只敢從窗邊遠遠地看……”

山石上有很明顯的血跡。

有零星的,有大片的,都已被炙熱的陽光烤成了黑褐色,印在灰白的山石間,觸目驚心。

慕北湮氣息不勻,捏緊了拳,森然道:“你哪只眼睛瞧見她們是女鬼?女鬼也能讓你瞧見,莫非你也是鬼?”

老頭窺著幾人面色都不善,慌忙道:“這半夜裏在這坡上蹦來蹦去的,難道不是女鬼?嗯……也許是老朽看錯了,雖說昨晚月光還算亮堂,到底是晚上,打到那邊老柏下更是看不清楚,指不定……指不定是狐妖呢?對,對,就是妖,妖呀……不然哪來的血?”

蕭瀟惟恐慕北湮一個克制不住,會揚拳把那老頭打一頓,忙拉開他,向那老頭道:“別扯這些,我且問你,後來那兩名女子哪裏去了?”

老頭道:“打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就倒在地上了,應該是被殺了吧……流了一大灘血……看,就是這裏!”

他指向那一大片早已幹涸的血跡,“打贏的那個就是從這裏抱起另一個的屍體,往竹林那邊去了……”

連蕭瀟都已開始透不過氣了,捏住老頭的衣袖問:“哪個贏了?哪個死了?贏的……贏的那個是什麽模樣?”

老頭道:“兩個都是長頭發的,大半夜那衣服也瞧不出顏色……不過死了的那個,把劍跌在地上了!”

景辭久久地立於那片血跡前,忽沖上前,揪起那老頭前襟,惡狠狠問道:“在那裏?劍呢,在哪裏?”

他的聲音已變了調,五官也似已扭曲,大顆的汗珠正從慘白的面龐滾落,看著極是怕人,全無素日的雍貴疏冷。

老頭駭得不輕,直著嗓子沖他家老屋方向叫喊道:“阿……阿八,阿八……”

老頭的兒子飛快奔來,手忙腳亂地遞上粗布舊衣裹住的一柄無鞘寶劍。

劍柄已被磨得油亮,柄上發烏的“破塵”二字便格外清晰;蕭瀟握住劍柄只一抖,劍身明晃晃若一痕秋水在陽光在蕩漾,分明就是往年他曾用過的那把,亮得灼眼。

他的手顫抖起來。

這時,只聞旁邊輕微的“噗”的一聲,一個人影倒下,然後便是左言希失聲高喊道:“阿辭!阿辭!”

景辭跌倒於山石間,淡白的唇咬了又咬,終究沒能忍住,大口鮮紅的血咳出,正落於那片幹涸的血跡上,迅速被滾燙的山石吸入。

慕北湮宛如做夢般地看著破塵劍,看著倒在地上的景辭,卻覺眼前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晰,忙擡手將眼睛一抹,竟抹了滿手的水跡,才曉得早已爬了滿臉的淚。

蕭瀟有些茫然把手裏的破塵劍晃了下,幹涸著嗓子道:“其實……只是……只是劍而已,對不對?”

景辭的手指幾乎掐進巖石,用力吞下左言希送到唇邊的藥丸,吃力地喘了口氣,喉嚨間似被什麽拉直了似的,嗓音便說不出的怪異,“嗯,只是她劍而已……她……她必定不會有事。我知道的,她不會有事……”

均王擦著額上的汗,將這荒坡來回打量了數遍,忽道:“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

伴在他身畔的禁衛軍副統領皇甫麟提醒道:“均王殿下,你忘了?前年皇上勸諭桑農,曾帶諸皇子和幾名大臣來過此地,還曾在後面那邊竹林裏歇過腳。”

均王失聲道:“對,我想起來了……那邊竹林裏有個隱士,據說和三皇兄頗要好,當時我還進去討過茶。”

話未了,慕北湮已沖了過去。

景辭凝了凝神,扶著蕭瀟亦奔過去。

而左言希不知什麽時候已沖到了最前面。

坡後果然另有一番風光。

竹葉蕭蕭,清風習習,暑氣為之一散,連蟬噪聲都似被阻隔在另一方空間。

三椽木屋隱於竹林深處,一彎細細的溪水從屋邊繞過。沿溪的地面和山石上,竟自在地爬了一層青苔。

瞧來此處的確是鄉野間上好的隱居之所。

第四卷蟠龍劫(二四零)

左言希立於門前遲疑時,慕北湮已徑沖上前,一腳踹開虛掩的門,正待奔進去時,已聽得門欞上一枚鈴鐺丁當作響,清脆地招搖於竹林間。

蕭瀟在後急呼道:“小賀王爺,小心有毒蛇或毒氣!攖”

此處看著世外桃源般幽靜,可他們尚記得說書人死於毒蛇之口,而丁曹亦是探過姜探在慈心寺的居所後發狂而死。

於他們而言,這姜探的確是個比蛇蠍更可怕的人物。

慕北湮雖焦灼難安,被蕭瀟一提醒,舉目看時,眼前正屋內有桌椅陳設,卻空無一人。

前方供桌上燃著線香,煙氣正裊裊拂動償。

他忙一手橫劍於胸,一手掩住口鼻,到兩側房中查看。

一邊砌著爐竈,擺著若幹農具和柴米;另一邊則是臥房,質樸簡陋得與尋常農家無異。

但慕北湮奔進臥房時,即便掩著口鼻,都已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略一低眸,他已瞧見地上竹籃裏的衣裳。

淺紫的衣裙又皺又破,糊滿了新的和舊的血汙,再辨不出最初那質地的柔滑貴重,更識不出那裁剪的精細高明,但這些日子慕北湮常與阿原作伴,便能一眼認出,這正是阿原的衣衫。

他腦中“嗡”的一聲似要炸裂,早已放下掩住口鼻的手,踉蹌沖過去捏緊那衣衫,哽咽著說不出話。

景辭亦已沖入,同樣身形不穩,握著門欞才立於臥房前,低頭看向那些血衣,眸光跳了一跳,迅速轉往別處。

這時,只聞得左言希在窗外大喊道:“探兒,快跑!”

慕北湮吸氣,擲下血衣,提劍沖了出去。

景辭急拉道:“慕北湮!”

慕北湮充耳不聞,揮手將他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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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女子正拎了一只提籃沿小溪匆匆走來,聽得左言希呼喚,愕然擡起了頭。

身似弱柳,發如墨染,眉眼縈情含愁,清秀之極,又有素衣隨風翩舞,看著更是韻致楚楚,惹人憐惜,——正是姜探。

舉目瞧見左言希,她的眸子頓時映了天光般明亮起來,定定凝註於他身上,竟是掩都掩不住的繾綣柔情,完全無視了那邊怒發沖冠的慕北湮。

眼見慕北湮持劍而去,左言希忙奔上前攔阻,又向姜探高喝道:“快走!”

姜探仿若沒聽到,兀自提著竹籃,目光一刻不曾從左言希身上挪開過,只低低道:“言希,你來了……”

一時也聽不出是歡喜還是惆悵,只見那雙盈盈黑眸已湧上大片水霧。

慕北湮越被左言希阻攔,越覺得此女心機深沈,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再見不得她故作可憐魅惑人心的矯情模樣,連連出劍,逼開左言希,又刺向姜探。

均王連聲道:“別打了,別打了……”

他自然只是讓慕北湮莫和左言希動手,卻早已向皇甫麟使了個眼色,令他帶跟隨而來的數名禁衛繞到後方,先截斷姜探後路。

姜探會些武藝,但到底體弱多病,根基淺薄,慕北湮盛怒而來,她豈是對手?不過數招,便已狼狽不堪,手中提籃在抵擋之際生生被劈作兩半,裏面的物什散落一地,卻是些剛采回的藥草。

左言希見她不敵,又已趕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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