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強？”柏慧有些猶豫地叫出這個名字，實在是因為眼前的人和她記憶中的人畫不上等號，無論是她重生前還是重生後見到的沈文強，都是幹凈利落充滿自信的樣子。而眼前的人，雖然穿的幹幹凈凈的，但人看上去有些沈默，身體瘦弱，衣服明顯有些舊。

沈文強見到柏慧，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來，很快收起多餘的表情，不自在地笑了笑：“柏慧，好久不見。”

他這幾年過的不怎麽好。剛開始他覺得有助學金，自己不用擔心錢的事情，後來發現每個月那點生活補助根本不夠他花，可是打工他又嫌累，只能沒錢的時候找兼職做一做。只是這樣一來，他也就只能吃飽穿暖，和同學出去吃飯唱歌之類的事情他就很少能參加了。

大一的時候，為了攢錢買手機買電腦，他做過不少兼職，想要的東西在學期末的時候最終買到了，可他的成績也跟班裏的學霸差了一大截。沈文強是聰明，可是學校裏比他聰明比他用功的人多得是，他把時間用在打工賺錢的時候，學霸都在自習，差距可不就出來了！

柏慧不知道，上一輩子沈文強也申請了學校的助學金，但是買電腦買手機買衣服、和同學出去活動聚餐，哪一樣都需要錢，助學金遠遠不夠。不過那時的他還有柏慧時不時地給他轉賬，從來不需要他操心錢的事情，也讓他有充足的時間學習，一直穩穩保持在年級前十名。不愁吃穿，有時間精力和金錢參與各種人際交往活動的沈文強的精神面貌自然和省吃儉用、盡力避免需要花錢的人際交往活動的他不一樣。

柏慧今天是和室友來吃飯的，因為馬上就要畢業，大家各奔東西，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這段時間她的室友都是一逮到機會就要出來吃一頓，很有一種要吃遍首都的勁頭。

“你們來聚餐？你也要畢業了吧？”柏慧問道。

“嗯，下周畢業典禮。”沈文強笑笑說。

柏慧突然想到沈文強上一輩子這個時候已經申請好了國外的學校，好奇他這輩子的人生是不是還會沿著相同的軌跡走，於是問道：“你找工作了嗎？還是讀研？”

沈文強沈默了兩秒，說道：“我去a省工作，今年開始研究生要收學費了，對我來說還是早點工作賺錢比較現實。你呢？”

“我？……哦，我也找工作了……”柏慧有些恍惚，沈文強沒有選擇讀碩士，更沒有出國，和上一輩子不一樣了。

“你怎麽了？”沈文強看柏慧聽他說完話就一直神情恍惚，皺眉問道。

“沒事。”柏慧很快回過神來，知道總拿現在和上輩子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不再多想。

兩人又說了幾句就無話可說，匆匆告別回到各自的包廂。

四年的刻苦努力還是有回報的，流利的口語和各類資格證書使得柏慧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工作七年後，柏慧結婚了，和她本科時候的同班同學，班裏唯二的男生之一。

這個男生叫張儀，名字有些秀氣，人也長得白凈秀氣，典型的南方男生，很會照顧人。

張儀在國外讀了博士，回國後在母校當老師。兩人在一起也是當初的班主任撮合的。柏慧和張儀相處了一段時間後，都覺得對方還不錯，於是就正式交往了。

柏慧跟張儀在一起之後才知道被人照顧關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兩人都不是那種看著對方幹活自己躺在一邊享受的性格，一起做飯一起做家務，相處起來反倒比婚前甜蜜了不少。

幾十年過去，柏慧的孩子都已經要上大學了，她和張儀開著車，大包小包地送女兒去學校。柏慧當年懷孕的時候就希望自己懷的是個女孩，她小時候沒有受到父母的公平對待，心裏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許多年，所以希望自己能有個女兒，把所有的愛都給她，彌補自己童年的缺憾。

只是當女兒生下來以後，她發現，她對孩子還能有理智地辨別對錯，正確地教育引導孩子，張儀對孩子簡直寵溺的沒邊了，孩子要什麽給什麽，說什麽是什麽，要不是她發現得早，這孩子早變成熊孩子了。因為張儀對孩子的寵溺和放縱，一心想當慈母的柏慧不得不扮黑臉，在孩子犯錯的時候批評教育她。

在學校報到以後，一家三口在學校閑逛熟悉校園，柏慧意外被人叫住了。

“柏慧？”身後傳來的聲音中充滿猶疑，似是不太確定。

柏慧回身看到叫住自己的人是剛剛跟自己擦肩而過的男人，她仔細看了半天，才吃驚地發現對方是沈文強。

“你是……沈文強？好巧，沒想到在這遇見你。”

算算時間，她上一輩子死亡的時間正是這一年的幾個月前，那個時候的沈文強看上去也就三十幾歲的樣子，一點不顯老，一根白頭發都沒有。可是眼前的沈文強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明顯，看起來像是五十幾歲的人，和記憶中完全不同。

沈文強眼神覆雜，說：“你有時間嗎？老同學見面敘敘舊？”

柏慧跟張儀低聲說了幾句，張儀點點頭，跟沈文強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孩子離開了。

“邊走邊說吧，那邊有樹蔭，往那邊走吧。”

沈文強仔細看著柏慧，打量了好半天，柏慧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說要敘舊嗎？有什麽話就說啊。”

“你還是那麽年輕，”沈文強嘆了一口氣，“看來沒和我在一起，你過得好多了。”

柏慧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楞了一下。

“我以為是你離不開我，現在看來，應該是我離不開你，你看，沒有我，你家庭幸福，工作順利，而我，沒有你，卻一事無成，最終什麽也沒有……”沈文強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眼神透過她好像看到了別的什麽人。

柏慧皺眉想要打斷他，她和他早就沒什麽關系了，現在說這些話有什麽意思？卻不想被他的下一句話打亂了心神。

“沒想到只是因為你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我的人生竟然完全不一樣了。”

她冷冷打斷他：“你胡說什麽呢？我做出怎樣的選擇，跟你的人生有什麽關系？你過成什麽樣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往我身上推。”

沈文強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眼神空洞，繼續喃喃自語。

柏慧越聽越心驚，沈文強雖然語句混亂，換別人可能會以為他精神有問題，可是柏慧卻猜測到他恐怕也重生了。

沈文強話裏的大概意思是，他當初報到的時候知道錄取通知書可以補辦的事情，但因為自己的私心沒有告訴柏慧，讓柏慧留在工廠打工；後來為了和同學的交際、也因為自己可笑的自尊心，他假裝看不見柏慧的辛苦，時不時地跟柏慧提及自己的困難，等柏慧主動給他錢；再往後，他申請到了國外的全額獎學金，出國讀書，雖然不愁生活，但他跟柏慧伸手已經成了習慣，當柏慧咬牙拿出一大筆存款的時候，他毫無愧疚地收下了。

在國外的日子裏，他漸漸清醒，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事情對不起柏慧，所以回國以後娶了柏慧，算是對她的報答。只是時間久了，在朋友的勸說下，他有的時候會覺得委屈。朋友說柏慧對他也沒付出多少，不過是早年給他花了些錢，況且那錢也不是他主動要的啊！朋友覺得柏慧上不了臺面，拉低他的檔次，還不能生孩子！

這些話聽得多了以後，他也信以為真，疏遠了柏慧，和外面的女人有了來往。不是沒想過離婚，但當他發現自己有不育癥之後，這點想法就被他拋在了腦後，柏慧不孕是他早就知道的，和柏慧在一起，沒有人會懷疑他有問題，還能因為他始終不拋棄糟糠妻給自己帶來好名聲。

後來柏慧死了，故意撞人的樊淩茜被抓，查出來她和沈文強之間的關系，再細查又發現了沈文強之前和其他女人的不正當關系。這件事情爆出來之前，恐怕沒有人想到表面上愛護妻子對妻子不離不棄的男人背地裏居然是這種貨色。

這件事在他工作的學校被傳得人盡皆知，樊淩茜的哥哥對他厭惡不已，覺得是他害自己妹妹做出錯事，於是聯合自己的朋友給學校施壓，開除了沈文強。

沈文強這人好面子，這下子裏子面子都沒了，一急之下病倒，很快郁郁而終。

當他再次睜開眼，卻發現腦海中多了其他的記憶，這段記憶中，柏慧補辦了通知書，進入大學念書。沒有輾轉於各個工廠打工，然後供他念書供他出國，反而在大一就跟他分手了。

而他為錢的事情打工兼職，最終學習被耽誤了，也沒攢多少錢，更是沒有機會出國讀書。找了個普通的工作，辛辛苦苦工作了十幾年，連房子也買不起。意外發現自己不育後，娶了個因為生病摘除了子宮的妻子，在妻子娘家的讚助下買了套小房子。而他假裝一片情深不在意妻子不能生育的樣子，領養了一個女兒，倒也平平淡淡地過來了。

沈文強還要再說，有個白凈的小姑娘跑過來，抓住沈文強的胳膊說了聲：“爸，你別說了！”然後紅著臉跟柏慧道歉：“阿姨，對不起，我爸爸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如果說了什麽奇怪的話請您不要當真！”

接受了記憶之後的沈文強忍受不了如今一事無成的自己，精神上出了點問題，總是時不時念叨上一輩子功成名就的自己，有時候覺得自己仍是那個德高望重的院長，有時候清醒過來又悔恨自己重生回來的太晚。他家人可不會真的以為他是所謂重生回來的人，只會懷疑他精神有問題，患了臆想癥。

最近他領養的那個孩子要報到，他妻子見他這段時間精神狀態不錯，沒有‘犯病’，於是和他一起送女兒到學校。結果她陪女兒辦個電話卡的功夫，沈文強就不見了，她覺得這麽大一個人走丟了也沒事，可能是逛逛校園，一會兒就會回來，但她女兒怕他犯病以後亂說話，給自己丟人，匆匆忙忙找人。

好不容易見到她父親，卻見他神情恍惚地跟一個氣質優雅的女人說話，看他的表情以為他又犯病了，抓著人講他‘上輩子’的故事，頓時覺得丟人極了，趕緊上去拉住他。

柏慧微笑道：“沒什麽，我和你爸爸是高中同學，好久不見，敘舊而已。”看小姑娘的表情，估計不會讓沈文強再說什麽了，她對沈文強說道：“既然你是陪孩子來報到的，帶孩子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吧，我家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大步向前走去，把沈文強和他女兒拋在身後。

過去的一切對她來說早就不重要了，沈文強這輩子過的如何更是和她沒有絲毫關系。

這一輩子她實現了自己的心願，有一份好工作，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這就夠了。誰也不欠誰的，就這樣吧。

沈文強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卻穿過她看到前世那個蒼老的女人，終於明白，他曾經以為一文不值的付出，對他和她究竟意味著什麽。

可他醒悟的太晚，不會再有彌補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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