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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遭遇翻江倒海的長江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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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三胖子還有王老跛子,以及他不知到從哪裏找來的另一個神秘的怪人,就被村裏的人用唯一的一架驢車拉到了位於古渡口三裏地以外的一處停泊口岸。

老跛子口中的幫手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手上提著一把削尖了的黑色鐵釬,背著個竹簍子。他臉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布帶,遮住了他的一雙眼睛,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說實話,這一路上,我和三胖子兩個人沒少私下裏議論這小子。這人特像是一個冰疙瘩,一路上都是面無表情,連屁都不放一個。別人找他說話,這家夥也是愛答不理的。剛開始我還想和他套套近乎,後來瞧他這德行,也懶得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了,實在是不明白跛子爺從哪裏找來這麽一個死人臉。

唯一值得說道的是,雖然這小子大半張臉都被黑色的布帶遮住了,按理說應該是個瞎子,但是跟在我們的身後一點也不掉隊。

他似乎有某種能力,能夠準確預料到我們接下來的路徑以及前方的障礙、坑洞之類的,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等驢車走了,我們幾個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不怨我們後悔,這地方也太荒涼了,四周除了雜草就是灌木,只有一個大土垛子充作臨時的停泊口岸。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也沒法子講究,幾個人一合計就只能等船過來了。

站在臨江的大土垛子上,就聽得前方嘩啦啦的流水聲。滾滾的長江一刻不停,卷起水底的河泥,翻滾出一陣陣渾濁的水浪。這地方前些年發過一場大水,河壩被淹了好幾米,到了現在還有些大樹被泡在江裏呢。

現在已經到深秋季節,鄂西地區的氣溫晝夜變化較大。天空中灰蒙蒙的,我們穿得雖然說還算是厚實,但站在江邊,被冷風這麽一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三胖子不知道從哪兒取出了一小瓶白酒,讓我們先喝上一口去去寒氣。王老跛子忍不住喝了幾口,只是遞給那個死人臉的時候,被他冷冷的一句話拒絕了。三胖子沖我撇了撇嘴,隨後又拿出小梅娘給我們準備的幹糧,幾個人將就著吃了些。

這一次,三胖子就沒有再讓讓那個冷面小哥。這個死人臉似乎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個勁地看著天,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也喝了兩口白酒,寒意稍稍退去,身上暖洋洋的。只是望著前面奔騰不息的渾濁江面,還是忍不住直皺眉頭。

這個口岸是古渡口一些閑散漁船停泊的地方,經常會有船只往來。只是現在這個天氣,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更別說有什麽船了,不知道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三胖子一張臉被凍得發白,使勁地跺了跺腳,摟著我的脖頸說:“嘿,我說二八爺。咱們這一去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等進了那滾龍壩子,你可別忘了給我搭個下手,咱們兄弟齊心,合力斷金,等拿到傳說中的啥子龍衣蛇皮的,我們可就發大財了。”

我見這胖子越來越不像話了,就甩開他架在我肩上的胳膊,罵道:“你他娘的就知道發大財,咱們的首要目的,就是先救小梅和栓子。至於剩下的老山古龍的蛇蛻,你想要多少隨你。”

三胖子也不生氣,說道:“嘿嘿,你、你別生氣。胖爺我當然知道先救、救栓子和小梅的命重要了。不過發大財也是很重要的。馬、馬克思不是說過嗎,我們要走社會主義路線,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嗎。”

我呸了一口道:“你沒喝多吧,馬克思什麽時候說過這話?少給老子拽這麽多爛詞,我看你小子得先跳到這長江水裏洗個大澡,清醒清醒。免得到時候又給我們捅出什麽婁子來。”

王老跛子連忙在一旁做和事佬:“莫吵莫吵。現在這地方還算清凈,過會船就來了,省得給別人看笑話,耽誤了正經事。”

就在這會,只聽一旁沒說話的死人臉輕咦了聲,我們擡眼望去,看見遠處的江面忽然來了個小黑點,越來越大,一個巨大的竹筏子順流而來。

我們幾個人趕緊跑土垛子上,一邊喊一邊搖晃著手臂,招呼著竹筏子停過來。

那竹筏子上的人顯然已經看到了我們,但就是不停下,只是站在筏子上不停地搖手,示意並不準備停下來。

我們在岸上等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等了條能渡河的玩意兒,雖然只是個竹筏子,但也湊合著用了,如何肯輕易地放過他。

三胖子連忙掏出來一把票子,舉著錢對著竹筏子上的人用力地舞動,同時高喊我們付雙倍的錢。果然,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那竹筏子上的人思忖了片刻,最終還是用竹竿撐著水底,向我們靠了過來。

竹筏子終於靠上了岸。撐船的是個中年人,黑瘦黑瘦的,他叼著一個旱煙袋,只是一個勁地冷漠地看著我們,並沒有招呼我們上筏子。

王老跛子走上前去,沖著那黑瘦中年人做了個很奇怪的手勢,雙方見了禮,他才說道:“老鄉,我們幾個要去下河谷的滾龍壩子那裏,有急事,不知道兄弟能不能行個方便。價錢好商量,我們可以付雙倍的。”

一聽我們要去的是滾龍壩子,那黑瘦男人很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一言不發。

過了好半天,才悶聲說道:“我這筏子從來不載活人。”

王老跛子似是早知道他這麽回答,嘿嘿一笑,拱手說:“曉得,曉得,看出來你這是閻王照看的營生了。我們不介意的,能去滾龍壩子就成。”

那黑瘦男人瞧了王老跛子一眼,又掃了我們幾個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示意我們上筏子。只是他的眼神看起來有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王老跛子也沒在意,又朝著黑瘦男人拱了拱手,接著招呼我和三胖子幾個人跟上來:“快點,開筏子了。”

我看了看腳下的竹筏子,長六米,寬三米,遠比我們之前見到的筏子都要大得多。這種大筏子通常都是用來運載一些分量很足的貨物的,俗稱“筏子”,是一種古老的水運工具,從古代一直沿用至今。

我們一行人上了筏子,就看見在那黑瘦男人的腳下,還蹲著一只身形巨大,烏漆麻黑的水老鴉,正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所謂水老鴉,又被叫做魚鷹或魚鳧,這種鳥在中國分布地區很廣。早在夏代時期,鄂西地區就已經有人馴養鸕鶿捕魚,俗稱鸕鶿漁業。

這原本沒有什麽奇怪的,只是我們面前的這只水老鴉卻大得嚇人,又醜又瘦,卻足足有半個小孩子的身子那般大,黑壓壓地蹲在筏子上,一雙泛著綠色的圓眼珠子閃爍著莫名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我們。也不出聲,看起來十分古怪,有點陰森森的。

我感覺有些奇怪,這竹筏子上,怎麽還蹲著這麽一條老得連羽毛都快掉光了的水老鴉呢。

三胖子也覺得奇怪,站在一旁嘖嘖稱奇,還拍了拍手:“他娘的,這老鴉都吃什麽了,怎麽長這麽大的個?叫它聲,看它過不過來。”

那大得嚇人的水老鴉還真不避生,喉嚨裏發出古怪的聲音,一搖一擺地就走過來了,蹲在三胖子旁邊。這小子揪著水老鴉的羽毛就是一陣亂揉。

還沒等揉幾下,這胖子就站起身來,驚呼了一聲:“娘的,這是什麽腌臜玩意兒?怎麽味道那麽臊?”

他從水老鴉的肚皮底下,巨大翅膀下的羽毛中,抽出來一塊黑糊糊的布條子,上面還有幹涸烏黑的血跡,他一楞,叫了一聲:“這不會是一條騎馬布吧?”

我一聽,也湊過去聞了一下,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還別說,這還真的是一塊女人月事時候用的月經帶,上面還殘留的一些古怪的臭味。

那感覺十分惡心,我撇了三胖子一眼,這小子忙不疊地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騎馬布,惡心得連連吐口水。一邊吐,一邊罵:“狗日的,這是什麽情況啊?”我看著被惡心得又吐唾沫又洗手的三胖子,心裏覺得奇怪,他娘的,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這水老鴉成精了?

就在這時,我餘光看到,那個自從上了竹筏子就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黑瞎子,突然對著筏子上的水老鴉冷笑了兩聲。

他聲音雖然輕微,但還是被我聽得一清二楚,我看著他,心裏突然咯噔了一聲,不知道這死人臉看出了什麽。

站在筏子前面的王老跛子看得真切,忽地哈哈大笑起來:“搞了半天,你們兩個伢子還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呢。”

“怎麽?這死鳥和這筏子,有什麽問題嗎?”

我也惡心得朝著江水中,連吐了好幾口唾沫:“他娘的,怎麽會在鳥屁股下墊這麽個玩意兒?難不成這水老鴉還是個母的,每過段時間也要來個月事不成?”

“當然有原因的了。”

王老跛子說道:“這筏子是個撈屍筏,經常承載老長江裏的水屍。這水老鴉打小就在死人堆裏廝混,當然不怎麽幹凈了。搞不好,這玩意兒怕是曾吃……”

“他奶奶的,也太惡心了!”

我聽得差點再次吐出來,只覺得渾身汗毛直豎,一股涼意從後背升起。這句話一出,就連三胖子也被嚇得酒醒了大半,臉立刻就變了,趕緊避瘟神似的離那只大得嚇人的水老鴉遠一些。

這下子我終於明白了,怪不得一開始這筏子不願意拉我們,說是從來不載活人,敢情這黑瘦漢子就是老長江口撈屍的閻王鉤子啊。這件事,怕是王老跛子和那個一直沈默的死人臉早就知道了,只有我和三胖子兩個人還蒙在鼓裏。

三胖子被惡心得不輕,忍不住對著那只水老鴉啐了一口唾沫,說:“撈屍就撈屍唄。怎麽筏子上還帶著一條老水鴉?難道這狗日的玩意兒除了逮魚還會下水撈屍不成?”

“這畜生是不是這麽神異我不知道,但是在老長江從事撈屍營生的手藝人,家中的確從小就養著這麽一只水老鴉,被稱為‘養俎’。長江江底地形覆雜,水裏泥沙較多,比較渾濁,想要打撈沈屍,首先必須得確定屍沈下去的位置。而老長江邊上生下來的這種水老鴉就有這種本事,能夠探到江底十幾米深的地方,探到屍體的味道……”

王老跛子把手一攤:“在老長江邊上,對於這種水老鴉的說法還有很多。據說,是老長江裏的梟鳥吃了江底陰變後的水屍體內的陰丹,同岸上的鸕鶿交配後生下來的鬼鳥,所以才能夠尋蹤溯源,找尋到深埋在江底的沈屍。不過,聽說鄂、湘、贛的一些地方,從小就用死人肉把魚鳧餵養大,久而久之,屍氣淤積在體內,等到這種鬼鳥長大後,就和死人的氣息差不多了,連水鬼都不怕了。”

“不過,這種養俎是靠了些陰邪的法子才成了精的,體內淤積屍氣,所以最怕的就是陰雨雷擊,但老長江上的閻王鉤子便尋了一個法子,不知從哪兒撿來一些女人用過的月事的‘騎馬布’擋雷,這也是民間俗稱‘穢劫’。要知道,那女人月事的騎馬布是十分汙穢的東西,最能夠汙染正氣,一般有靈性的東西,都碰惹不得。”

講到這裏,王老跛子突然笑了起來,沖著一旁的黑瘦漢子,道:“大兄弟,你這只養俎靈性很足啊,不知道是怎麽馴養的?”

一直撐著筏子的黑瘦男人臉色忽然變了,但很快就又恢覆了正常,只是眼神依舊有些狠厲,搖搖頭:“不清楚哦,這老鳥還是老一輩留下來的,一直沒弄明白是咋個品種,就是日常的水老鴉。”正說著,他還對著那魚鳧踢了一腳,罵道,“這腌臜東西,就知道惹事。”那水老鴉被踢得慘叫了一聲,喉嚨中發出咕咕的叫聲,蹲在皮筏子上,再也不敢動了。

這個時候,我看見對面的王老跛子沖著我和三胖子使了個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唯有那個眼睛前蒙了塊黑布的年輕人還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但我心裏已經有了些警惕,知道王老跛子和三胖子兩人的意思:“這筏子和那水老鴉怕是不怎麽幹凈,那撐筏子的黑瘦漢子絕對有問題。”

老長江裏的河道九曲連環,一個水道十八個彎,身下的竹筏子雖然看似簡陋,但是在這種水道上有著不可替代的優勢,輕便快捷,即便是載著我們這好幾個男人,一路上也還算是平穩。所以,到了晌午的時候,竹筏子又轉入了一條相對寬大平穩的灣道,我們距離目的地滾龍壩子所在的水域已經不遠了。

一路上,我都在觀察著那個撐著筏子的黑瘦男子,他本身的樣貌倒沒什麽出奇的,皮膚黝黑,很是普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還是其它什麽原因,我總覺得這人身上有股怪味。再加上之前聽到王老跛子說到的餵水老鴉吃死人肉的事情,突然心裏咯噔了一聲,終於想起來了,這人身上的怪味似乎和那水老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等一下通過這一段江道時候,大家最好別說話,免得驚動了水裏的東西。”那黑瘦男人忽然回頭說,“這些年都不知道有多少船翻在這兒了。”

這條河道經常出事情嗎,王老跛子發問道。

“嗯,這條江面的水流很急,水下有大漩渦,經常發生事故。尤其這段水域聽說還有些不幹凈的東西,死了不少人了,邪乎得很。”

“那能不能開慢些?”

那人搖了搖頭:“開慢些更危險,長時間停在這段水道的船,經常無緣無故地被掀翻,連人帶船一起沈在江底。而且我們現在是順流,速度是不會慢下來的。好在大概只需要個把刻鐘,我們就能過去了。就是其中有幾個彎還挺險。”

“那就只能夠小心點了。”王老跛子無奈地攤攤手,“出門在外,乘船過江,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總不能不過吧?”

“不礙事,”黑瘦男子說,“只要你們別大聲說話,沒有事的。”

我被他們的這段對話說得心頭一驚,正想開口,這時候,旁邊不知道是誰輕輕地拉了我一下。

我一回頭,發現旁邊根本沒有人。再一低頭,就見在竹筏的表面,被人用水寫了幾個字:

“有古怪。”

看到這三個字,我一下怔住了,有古怪,什麽意思?這三個字到底是誰寫的?剛才拉我的人又是誰?

我掃視了一下竹筏子上的人,發現整個筏子上,黑瘦男子正在撐船,王老跛子坐在前端,三胖子瞇著眼,正打著瞌睡,被我給直接排除了。最後的嫌疑人就只有一個了,難道是那個一直沈默不語的死人臉寫的?

只是,他寫這三個字究竟是要提醒我什麽呢?

我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依舊蒙著塊黑布,遮住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江面,似乎剛才的一切並不是他做的一般。

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皺起了眉頭。

有古怪,是說這水底下有古怪,還是說這船上的人有古怪?

此時,晌午的太陽還算是充足,筏子上那用水寫的三個大字已經幹得差不多了,若非是我剛才親眼看到了那些字跡,一切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忽然湧起了一種深深的恐懼感。似乎,這一次的滾龍壩之行,會有難以想象的事情發生。

江水的流速很快,我心裏還在想著剛才那三個字的含義呢,這邊竹筏子已經行出去很遠。到了這段江道的最中心,忽地整個竹筏子向上一掀,猛地重新落了下來,像是被什麽巨大的東西頂了一下。三胖子正在筏子上打瞌睡,這一下子來得太突然,差點把他二百多斤整個掀到水裏。

天空中依然是陽光普照,按理說天氣沒有絲毫變化。但是整個江面卻突然像是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操縱,風起雲湧,水汽翻滾起來。被掀起的巨浪有兩米多高,冰涼的江水大雨瓢潑般地潑灑了下來,澆得我們一行人立刻就變成了落湯雞。

整個竹筏子上的人都站了起來,黑瘦漢子趕忙用竹竿撐住筏子,同時探出頭,想要看看,竹筏子是不是撞到了什麽東西上。

這處江面十分開闊,水位很深,又是順流而下,按理來講,以竹筏子的吃水度,是根本不可能撞到任何礁石一類的沈積物的。

而且一直是風平浪靜,竹筏子卻差點被整個掀了起來,這實在是透著幾分詭異和古怪來。

眾人正在暗自心驚之際,撐船的黑瘦男人趕緊用竹竿固定住筏子,剛一探頭朝著江面望了一眼。整張筏子再次劇烈晃動了起來,好在竹筏子的浮力夠強,幾個人死命地扒在筏子的竹排上,這才沒有掉下去。

只是巨大的竹筏子不停地晃動,似乎是水底有個龐然大物正在拱動,一瓢瓢的江水灌進來,將我們幾個人都晃得七葷八素。

三胖子在岸上等船的時候,喝了不少的酒,之前還暈乎乎的,現在早就被嚇醒了。一邊吐著灌進嘴裏的黃泥湯子,一邊緊緊地撈在竹筏子的排子上,大喊大叫起來:“他娘的,趕緊想辦法。再晚些,咱們都得掉到水裏餵王八。”

我努力地站穩身子,想要過去看看情況,只是筏子搖晃得越發厲害了,那只小孩半身高的水老鴉也是渾身戰抖,不停地沖著渾濁的江面咕咕叫個不停,我問那個撐筏子的黑瘦漢子到底怎麽了。

他的臉已經變得慘白,盡是驚慌的神色:“不好,這水裏有東西?”

王老跛子雖然瘸了一條腿,但身子骨還算是靈活,勉強地站穩身體,渾身早已經被江裏的黃泥水澆成了落湯雞,只聽他扯著嗓子,罵道:“都小心點,都站穩了,千萬別掉到水裏嘍。咱們這次怕是遇到江龍王了……”我和三胖子早就被撞得七葷八素了,哪有工夫搭理他,只是一個勁地抱著筏子上的竹排邊沿,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餵了河裏的大魚或者王八。

此時竹筏子雖然是順流而下,而且水勢湍急,但在這毫無阻礙的寬闊江面上,卻楞是絲毫動彈不得。似乎水裏有一個巨大的東西,完全擋住了竹筏子的去路。

一股股大力從水底傳來,竹筏子不堪重負發出痛苦的呻吟,像是隨時有可能船傾人覆。我心知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怎麽也得看看這江裏邊到底是什麽東西在作怪。此刻血氣上湧,也不覺得有多麽可怕了,掙紮著邁開步,抓著兩邊的排子,我蹣跚地向著邊緣爬去。

這時候竹筏子下面再次被頂了一下,掀起了半米多高,整個筏子打了一個橫,差點就把我甩出去。我死命地扒住能夠抓住的一切物體,心裏立刻知道後怕起來。回頭一眼,正好看到三胖子也被甩了出去,他的體積大,整個摔到了竹筏子的邊沿,嚇得我心都快掉到嗓子眼了。

好在這是個竹筏子,本身的浮力很大,要是換作一般的小船,就剛才兩下,恐怕整個船都得解體了。

我爬過去,把三胖子使勁地朝筏子上拽,同時罵道,他娘的,你看清楚江裏面的東西嗎,是什麽玩意?

三胖子一邊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向上爬,大罵著說:“狗日的,鬼知道那是什麽個玩意兒。烏青青的一大片,怕是有火車頭那麽大,好像是個魚。”

“別管江裏的那是什麽玩意兒了,再讓這東西撞兩下,咱們都得掉到水裏餵魚蝦,大家夥準備好,看看能不能把它趕走。”王老跛子在一邊大聲地呼叫。

撐筏子的那個黑瘦漢子卻非說那江裏的東西是江大王,打不得,眼下裏只有閉目等死的份。

我可顧不了這麽多了,無知者無畏,本身就對這些東西沒有多少敬畏之心,現在事關自己的小命要緊,更得拼命了,於是便對三胖子說:“娘的,反正左右是個死,總不能讓這東西好過。你去給我把開山刀拿來,老子去做了這畜生。”

三胖子叫道:“他奶奶的犯什麽瘋呢?現在這筏子連站都站不穩,你別說砍它了,恐怕還沒近身,就被甩到江裏面餵魚了!”

我眼下確實是有些發昏,但還沒糊塗到這個地步,便對三胖子大喊道:“你他娘的不知道再拿條繩子過來,綁在老子身上。老子能不能活,就要看你這胖子能不能抓緊繩子了。”

竹筏子還在江面上搖擺不定,江水迎頭灌面,澆得人身上那叫一個透心涼。此時我們早就顧不得這些了,趁著筏子穩了一些,三胖子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抓住一根大拇指粗的麻繩就在我的腰上拴了兩圈。我心下發狠,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抓著三胖子遞過來的開山刀,兩步就躥到了筏子的邊緣,探著腦袋等著那東西再浮上來。

這時候天有些陰沈,但還算是晴朗,江水中卻是一片渾濁,就像是翻了鍋的開水,不斷向上翻滾著漆黑如墨汁一般的河泥。

借著光亮,我探著腦袋隱隱地看到對面三丈外的江水中果然有個長長的東西。有卡車頭那麽大小,大部分都隱沒在江水中,一部分像是“鰭”的東西露在外面,烏青烏青的,身上閃著光亮,不知道是鱗片還是什麽玩意兒,正在快速地游過來。

那東西在江水中就像是個小山一般,但速度卻是奇快,眨眼的工夫就又來到了眼前。我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右手緊緊握住開山刀的刀把,指節都開始發白。另一只手則死死地扒在筏子的一端,眼瞅著那東西靠近,我一咬牙,狠下心掄起開山刀,就是一刀劈了出去。

“哢”的一聲,我只覺得右腕一震,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道沿著刀端反震過來,也不知道劈中沒劈中。竹筏子卻再一次晃動了起來,我重心不穩,直接被摔飛了出去,只是手裏還緊緊地握著開山刀。這樣,就算是落水了,好歹也有個拼命的家夥。

幸虧三胖子反應及時,他自身的噸位又重,眼見著我被甩了出去,連忙扯著繩子,連拖帶拽地把我從水裏拽了上來。

我趴在竹筏子上大口大口地咳著水,剛才積蓄的力量為之一空。

王老跛子問我有沒有事,我趁機對他說:“現在別管我了,趁著那東西暫時沒出現,趕緊叫筏子離開這兒。再晚一些,咱們一個個誰也別想活著出這片水域。”

他也知道事情緊急,當下掙紮著向筏子的末端跑去,一邊跑一邊還叫那黑瘦漢子趕緊撐竿,離開這兒。

誰知道,那黑瘦漢子剛剛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就臉色再次一變,大叫道:“壞了,那江大王又出來了。”

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驚,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立時就瞧個真切。果然就看到對面三四丈外的江面水浪翻湧,一頭巨大的、小山一般、渾身烏青烏青的龐然大物正在江水裏翻滾,僅僅露出來的部分就有卡車頭那麽大,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玩意兒。

我一眼就看到那東西身上有一處刀傷,血肉模糊的,連巨大的青色鱗片都給崩掉了。心裏不由暗嘆一聲,還真是現世報啊,他娘的我剛剁了它一刀,這畜生就來報仇了。

這時候也來不及多想,我正準備站起來,就聽到身後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閃開。”

我下意識地就矮下身去,就感到身邊一道勁風掠過,然後就難以置信地看著一條黑色的身影從竹筏子上跳了下去!

在沒有到古渡口下鄉之前,我絕對不會相信在長江中還有卡車頭大小的恐怖怪物。但當這只身上長著烏青鱗片,不知道是魚還是龍的怪物出現後,我的世界觀一下子被打破了。

但是我依然很難想象,有什麽人在絲毫不借助外力的作用下,能從竹筏子上一躍出三丈遠的距離,竟然還能保持不墜入江中,尤其是他中途甚至沒有任何的助跑。但眼下,那個一直沈默的死人臉終於完全顛覆了我對於人體潛能的理解。此時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原來當人的潛能全部爆發後,竟然能產生如此可怕的力量!

……

整個竹筏子被這股巨力踩得直接陷入江水中,然後馬上又浮了上來。

而臉上蒙著一塊黑布的死人臉,卻像是一發開膛的炮彈一般,在江面上劃過了一道筆直的線,轟然撞向了那正向著我們游來的,江水中的龐然大物。

一切死寂,所有人都看得是瞠目結舌。我知道,這死人臉並不會什麽輕功,而是完全憑借著一股難以想象的力量,借著竹筏子彈躍的力量,完全地爆發出來。在接近三丈的距離中,他就像是一道黑色的箭矢一般,快得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就如同一顆天外墜地的隕石,在地心引力的牽引下,狠狠地砸在剛從水面上冒出頭來的烏青色巨獸身上。

正是這一瞬,他的雙腳已經重重地砸在了龐然大物碩大的頭顱上了,這種融合了重力加速度的力量,實在是大得可怕,整個江面轟隆一聲,像是炸開了一道悶雷。

我似乎聽到了輕微的骨骼斷裂的聲音,整個卡車大小的烏青色龐然大物,被死人臉這一腳巨力生生地踩得向江面砸下去。後半部巨大的尾部也猛然甩開,沈入了江水中不見了蹤影。

水花四濺,那個死人臉也被那烏青色的龐然大物臨沈江前,尾部甩出的巨大反震力震得向後拋飛了出去。

在半空中身子一縱,有些狼狽地回落在竹筏子上。

江面上,渾濁的江水還在攪動不止,帶起烏黑發臭的江底淤泥,只剩下被搖晃得快要散了架的竹筏子還在孤零零地飄蕩,看樣子十分慘淡。

所有人看向死人臉的目光都不一樣了,我和三胖子不由得咂了咂舌。終於知道了,為什麽以王老跛子的個性,說話間都會對這小子這般忌諱,實在是人家這手實在是太驚人了,由不得你不嘆服。

我很想找機會問問王老跛子,這小子到底是什麽來歷,不過現在也不是個說話的地,只好和三胖子偷偷在私下裏議論。三胖子一路上嘖嘖稱奇,對於死人臉的評論和之前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用手托住下巴,沖我撇了撇嘴,示意我看一下死人臉露出袖口半截的手,說:“看看,看看,胖爺我就說這小子不一般。你瞧瞧那手,可不是平常人能練成的。”

聽他這麽一說,我不由得一楞,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那人的手。這一看,果然發現了一些不同。

他的手,實在是太白了,白皙得甚至有些稚嫩,和他本身黝黑的膚色極不相襯,倒像是把一雙女人的手安在了男人的身上。尤其是他的手指都特別長,每一根都如同青蔥一般,骨節卻很粗大。我立馬就想到了小時候在琉璃廠曾聽一個賣老瓷的老頭說過,古代湘鄂山區走山客倒鬥的手上工夫。

他們的一雙手,自幼就在鐵砂中磨練,再用秘制的藥水中浸泡,反覆如此,十幾年後才算大成,其過程十分痛苦。等到他們成年後,一雙手練得是銅皮鐵骨,能夠雙指探洞,僅憑一根手指就能夠破解許多古冢大墓裏的機關暗器,穩若泰山,動若脫兔。不知道,這死人臉的手是不是自幼也是這般練成的。

此時竹筏子已經遠離剛才出事的那段江域,眾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氣。

只有那個死人臉一如既往地冷漠,一言不發,系在他眼睛上的那塊黑色的布條,被狂風刮得嘩啦啦地作響。

我見如此,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前的情境,如果用後來興起的某些詞語來表達我那時的心情,那便是只有一句:“實在是酷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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