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二娘順著記憶中的小石徑，穿過碑林，到了天和宮幾十年前新建的客舍。她的預留小院在甬道的深處，門前有株垂柳，如今葉色青青，枝條正迎風招展。

“你回吧，我這裏不需要服侍。”她對等候在外的小仙童道。

“是。”小仙童輕應後悄無聲息地隱沒了身形。

“咦，好多孩子啊，體能都不錯啊。他們現在是在進行隱蔽訓練嗎？”隨意掃描四周的天和不禁驚訝道。

雅恩斯也早已察覺，看向燕二娘道：“都是天和宮培養的？”

燕二娘微微一嘆，又笑道：“是啊，眼下在這周圍或明或暗隱藏著的孩子們，大都是天和宮在大越各地選來的資質上等的孤兒，從小苦練，一輪輪磨煉艱難活下來，現在給天和宮看家護院，再過一兩年大概就會像我一樣成為刺客了。”

天和宮暗仙使刺客部分為五個等級，從木手、鐵手、銅手到銀手、金手。從初等到最高等，一級級伴隨著越來越大的危險。每年都有數十天和宮培養的孩子走上這條荊棘路，最後能活到二十歲的寥寥無幾，而成為金手刺客的更是百中無一。整個天和宮目前明面上的金手刺客，包括燕二娘也不過七人。

當年與燕二娘一起訓練的共有十三人，如今就只有三個還活著，除了她，其中一個是銀手刺客，還有一個便是三年前竟登基為帝的風毓聖。

雅恩斯沈吟道：“婧羽，你對這天和宮有何打算？”無論在何時何代，這種暗地裏非法收集孤兒做各種勾當的地方總是滅之不絕，即使在奧法這樣的高等文明宇宙，在某些星系中也存在這樣類似的組織。他參與剿滅的一個大型星盜團夥，就有不少成員是從小被培養起來的孤兒。

以他的觀念，這樣的天和宮是不該繼續存在的。但是，這是燕婧羽的時代，而相對於法制完善的高等文明社會，某些行為在這裏是否合理合法也存在很大斟酌的空間。他不想武斷地給它定罪，動用能力清除這個當初借天和名義建立起來的本地組織。

燕二娘對上他的目光，緩緩道：“我在這裏長大，還是希望天和宮能保留下去，但是，暗部，我得再想想。”

“好。”雅恩斯替她推開院門道。

燕二娘邁過門檻，沈默地打量了一下這久未入住的院子。這裏是她升為銀手刺客後享有的獨屬於她的小小天地。雖然她實際上居住的時間並不多，但對她而言，仍是少有的帶有一點情感的地方。

小院地上沒有一株雜草，墻角兩盆蘭花郁郁蔥蔥，墨綠的葉片挺拔如劍，看著令人歡喜。這還是她當年親自從山中采來栽下的。走進屋中，裏外兩間還是她上次來時的模樣，簡單潔凈，唯一的裝飾便是掛在東墻上的一把古琴。

雅恩斯的目光隨她落在那琴上，不由問道：“婧羽，那是一種樂器？”

燕二娘點點頭，擡手運功，那琴便飛落到她的雙手上。琴上也並無塵埃，看來照顧此院的小仙童對她的住所看護得十分精心。

“此乃七弦琴，梧桐木所制，我這把名為清輝，來歷倒也有些曲折。”從小被培養做刺客，而不是成為需要才藝的細作，她本來是沒有這種閑情雅致也沒有太多精神精力去學琴彈琴的。

只是，遇到師父後，被他念叨過多遍什麽“女孩子平日彈彈琴下下棋多好啊，就算做刺客，也可以做個有藝術修養的刺客啊”，“我徒弟這麽漂亮可愛，彈起琴來肯定像小仙女，這個可以學一學”，讓她當時是很無奈地簡單掌握了琴棋技能的。

燕二娘帶著思念回憶起那些時光，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她細說道：“清輝本是大越當世一位書法大家的珍藏，被我師父偶然見過聽過，十分讚嘆。前年那大家帶著妻兒辭官回鄉，卻在路上遭遇山賊謀害。他家小公子帶著此琴逃至斷崖，本來想彈奏一曲後來個玉石俱焚，正好叫我聽見了琴音，就過去順手救下了他。”

那小公子當場便說願跟在她身後效鞍馬之勞以報救命之恩，讓她給斷然拒絕了。結果他還耍起無賴，一付“恩人不需要我，我還是死了算了”的模樣，叫她一時哭笑不得。她自然不會收人，無意間見琴上銘刻清輝二字，想起師父的話語，就直接表示，此琴可以抵恩。

那小公子立刻說什麽他人都是她的，那琴本來就歸屬她，啰啰嗦嗦的。她可沒這好耐心跟他糾纏，點了他穴位，一手拿琴，一手提著他找到他家人遇害之處。他見著親人的屍首，仿佛才從瘋癲之中清醒，悲痛無聲地落下淚來，就算穴道已解開，人也成了石像一般。

燕二娘其實曾聽過他的一些事，知道這人心智可以，也並不是那種懦弱尋死之輩，就留下他很是幹脆地直接走了。路上想了想，趁著當時也無事，她索性就尋到那山賊老巢，夜中悄無聲息地將頭領們一一給滅了。

“帶回這琴後，我倒是還從來沒彈過呢。”燕二娘隨意撥了個輕音，笑著道。

“那我可有幸現在聆聽婧羽彈奏一曲？”雅恩斯溫柔問道。

“小婧羽，我也想聽，我也想聽。”天和這時也冒出聲來道。

倒是駝雨停在窗臺上，偷眼瞧了瞧雅恩斯，飛了出去，落在了屋頂上。他的耳力還行，還是隔著層瓦片聽聽就算了。

雅恩斯知道婧羽有時對天和比對他還心軟，便也懷著期待的眼神繼續看著她。

燕二娘咧嘴笑道：“那好吧，我琴藝粗淺，你們隨便聽聽吧。”她將琴放在桌上緊了緊弦，雙手輕撫，試了試音，微微一轉心思，便正式彈了起來。

一曲下來，雅恩斯只覺琴聲十分輕快悅耳，立刻讚道：“彈得太棒了！好聽！”

天和也是叫好道：“我喜歡，小婧羽，這曲子叫什麽名字啊？”

燕二娘目含柔情笑看雅恩斯，道：“這曲子旁人聽著可都覺得怪呢，只當我瞎彈，糟蹋了琴。也就只有你們，還有我師父喜歡聽。”

“不怪啊，雖然曲調簡單，但真的很好聽。”雅恩斯道。

燕二娘笑道：“這還是我師父教我的，說是此曲名為《小星星》，小孩子們都喜歡。”

雅恩斯不禁摸了摸她的腦袋，也笑道：“你確實還是小孩子啊。”

燕二娘挑眉道：“聽和和說，奧法不許人早戀，我還這麽小，你可要保持好距離啊，我的神君。”

天和一看這氛圍，果斷貓了回去，不出聲了。

雅恩斯尷尬了一下，立馬轉移話題道：“婧羽，這《小星星》可有歌詞啊？”

燕二娘見他如此，撲在他懷中笑個不停。

“婧羽……”雅恩斯一邊享受著愛人投懷送抱，一邊忍不住寵溺地喊她的名字。

燕二娘好不容易止住笑，因為心情愉快，便道：“我給你唱一唱，你跟著我學啊。”自從做人魚女王的時候開口唱歌，她還真的有些愛上這門藝術了。

她回憶了下，仿佛又看到師父對著天空哼唱《小星星》的畫面。那時候，師父是在思念著誰吧，或許就是他的女兒。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燕二娘的聲音輕柔優美，讓雅恩斯低頭看著她都轉不開眼睛。

“你跟著唱呀。”燕二娘耳垂微熱道。兩人貼得緊，她已經感覺到他身體的某些異樣了，弄得她都有點不敢動了。

雅恩斯微微放開她，一字不錯地將歌翻唱了一遍。明明是首純潔歡快的兒歌，被他一唱，竟比燕二娘從前聽過的所有歌曲還要撩動人心。她本來就對雅恩斯的聲音幾乎沒有抵抗力，現在被他有意無意在她耳畔發出的輕緩歌聲弄得渾身酥軟，連靈魂都仿佛要出竅一般，以致在心底連聲暗道吃不消，吃不消了。

雅恩斯此時也是有點後悔，他本想讓婧羽也體驗體驗自己身心煎熬的境況，不料看她被撩動的情態，反而更叫他要把持不住。感謝長年累月嚴酷的抗誘惑功底，他才勉強在婧羽面前保持住面上的冷靜。至於腰下那不冷靜處，他現在也是無力控制了。

兩人各自冷靜了好一會，才繼續開口說話。

“雅恩斯，以後，你不許對別人唱歌，”燕二娘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下，柔聲道，“好嗎？”

雅恩斯笑著拖長了聲道：“好。”說實話，他長這麽大，除了在軍校唱過軍歌，還是第一次開口唱點別的。就算婧羽不說，他也是不會為別人做這種事的。除了眼前的人，他想不出有誰可以讓他再度破例。

燕二娘自然開心，她噗嗤笑了：“好，那我記下了。”不過為何她有種預感，他會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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