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營駐紮在邊關重鎮景關城，由於戰事，又正值隆冬，現在基本沒有普通人前往那裏。

燕二娘和雅恩斯不急不緩地趕去時，很快就察覺有些身手不錯的人和他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

“後面一撥是燕家的人，他們的功夫底子和後來天和宮暗部的人如出一轍，”燕二娘飛回來，落在雅恩斯肩頭，有些感慨地道，“或許這些人就是以後暗部的骨幹吧。”

雅恩斯摸了摸她的頭道：“前面那兩人看來是太子那邊的死士，這是打算去刺殺你先祖？”那其中一人正是他們曾追蹤到東宮，也是殺害燕婧羽先祖親信的犯罪嫌疑人。

為了消除國內的威脅，就打算在與外敵交戰的時候暗箭傷人，這樣的未來人主，真是讓他都有點看不過眼了。

燕二娘嘆了一聲道：“應該是的。他們倒是趕得挺巧，這馬上就能有機會解決我先祖了。”想來燕家對京城內的形勢也有所察覺，否則也不會又讓大批暗衛出動前往西北大營。

雅恩斯回想了一下天和給他們的歷史資料，道：“這次景關大戰，對大越皇室來說倒是一石二鳥，同時收拾了戎人和你先祖。那太子能早早就在駐軍中安插親信，並在你先祖倒下後，迅速接手軍權，十有八九有大越皇帝的準許。”

燕二娘沈默了下道：“功高震主，終歸難得善終。”

她看著雅恩斯，擔憂道：“雅恩斯，你們家，可有這樣的隱患？”從天和之前的只言片語裏，她發現雅恩斯出身的墨家在那人類聯盟裏地位尊崇，卻也有不少競爭的世家，家裏人不是沒有被誣陷被謀害的經歷。甚至，雅恩斯小時候都曾經差點被綁架。

雅恩斯笑著撓了撓她的下巴羽毛道：“我的女孩，別擔心，墨家不會有事的。可以說，蟲族不滅，墨家的地位就無人可以動搖。就算滅光蟲族了，想要打落墨家，那也難得很。”墨家是人族的最強戰力，動了墨家，跟動搖人族的立足根本沒什麽差別。

燕二娘心裏還有些想法，卻沒有再說什麽。雅恩斯自有他的驕傲和自信，她能做的就是保護和捍衛他的這份驕傲和自信，同時不給他拖後腿。她已決意將終身托付於他，就算將來他有負於她，她也不會站到他和他家族的對立面。

這是她做人的原則，也是她對愛人的承諾。

燕二娘輕輕嗯了一聲，飛起來道：“雅恩斯，你就在外圍等我吧。我去戰場看看情況，等先祖過世後就回來。”

雅恩斯道：“我分出一股精神力陪你去。”

燕二娘扇了扇翅膀，道：“好吧，走吧。”就算她不同意，她相信這個粘人的家夥恐怕也會悄悄跟過來。想想讓他一人呆在這荒涼無趣的地方，似乎也挺可憐的。

雅恩斯隨意躍上一棵古樹，把自己安置好，就隨著燕二娘前往景關鎮。

他們到達之時，正是戎人攻城猛烈之際。因為比往年更為嚴寒惡劣的天氣，戎人飼養的羊群大批死去，眼看著年關難過，他們的首領見大越才立國不久，就動了侵略掠奪的念頭。這次他們集結了部族最強的戰力，是抱著誓要破城的決心來攻打景關鎮。若沒有燕二娘的先祖燕明堂及時率神佑軍到達西北大營，說不定他們就得逞了。

但是燕明堂不愧大越的開國大將、軍中戰神，他在後繼糧草不足的情況下，仍指揮若定，一連幾次大勝，消滅了戎人的不少主力。戎人現在是進退不得，當日是打算最後拼一把。

燕明堂身穿盔甲，坐鎮城樓高處，神情冷峻，眼望著遠方，似在沈思什麽。就在這時，一只利箭破空而來，正是戎人的主將不甘心地想要射死他。燕明堂淡淡地看了那箭一眼，便抽刀打算格檔開。

“大將軍，當心！”此時，卻從他旁邊竄出一人，似想要救他。

燕明堂微微一皺眉，沈聲道：“退開！”

可那兵士卻沒有聽令，好像還想替他擋住那箭。燕明堂直覺不好，揮刀將格擋開的箭刻意朝著那人方向揮落。他的貼身暗衛也隨即擋住了那人刺向主人的短劍。燕明堂便放下這邊的註意力，打算再次格擋開又一支利箭。可沒想到，他的刀剛剛舉起，後背卻遭到一擊重擊，隨後前胸也被箭射中。

這些事不過電光石火的功夫，等周圍的將領回過神來，那兩個刺客一個已被斃命，一個則被生擒。

燕明堂隨手拔下箭身，沈聲道：“我無事，只是小傷，給我拿弓來！”

眾人懸起的心立時落了下來，大多十分慶幸主帥無恙，也有驚疑不定的、心中暗恨的，卻也不敢多表露。

燕明堂面無表情地拉開他那特制的大弓，拇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暗暗咬緊牙關，沖著那戎人主將放箭射去。

“主公，你還好嗎？”他的心腹手下已然看出不對，靠近他道，“回大營包紮一下傷口吧！”

燕明堂壓下內傷，搖了搖頭道：“再過一會吧。”他的目光沒有望向被他射死主將而軍心大亂的戎人陣營，而是遠眺著天空，流露出悲痛的情緒。

這一日還是來了。盡管早有預料，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下。其實，想想又覺得不意外，他的風大哥啊，沒把他弄死在京城也算是一種恩賜了。

燕二娘目睹了一切，也看到了燕明堂眼中覆雜莫名的情緒，她的心也隨之低沈，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在那兩個刺客動手的時候，她幾乎要忍不住飛下來。明明她已經盡量避開了與他接觸，也深知只能做一個旁觀者，但看到那張與自己竟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見識了他的沈著堅毅，還是生出一種想阻止刺殺發生的沖動。

“小婧羽，要冷靜啊。”天和感應到她的精神力波動，勸道。

雅恩斯的精神力繞著燕二娘轉了兩圈，輕輕觸碰了她一下，給予了她平靜和溫暖。

燕二娘用精神力對他們道：“沒事，我不會試著改變的。”

她看到燕明堂在勝局已定的情況下，返回主帥營帳，忙跟著飛了過去。

燕明堂自知自己心脈將斷，揮退了軍醫，將自己的心腹們招入帳中安排好後事：“等大郎率軍偷襲回來，讓他立刻啟程送我屍身回京吧，軍功也別要了。你等按原計劃行事，陛下要收走神佑軍，便讓他收走吧。”

“主公……”心腹們眼含熱淚，喉頭哽住。他們萬沒想到情況竟是如此糟糕，心中自責不已。

“苦了你們了，跟了我一場，怕要過段艱難的日子了。陛下都是知道你們的，你們若是能保持明智，他也不會趕盡殺絕。”

“主公，都是我等無能……”一個個大漢泣不成聲。

燕明堂咳了兩下，咽下血水，又道：“好了，都退下吧。我再給家裏寫封遺書。”

燕二娘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但不知為何，還是想見一見他，就趁機飛了進去。

燕明堂正坐在案前，對跪地的燕家暗衛首領道：“吾命將休矣，小郎便交托你們了。”

“主子放心。”暗衛首領平靜地道。

燕明堂也平靜地拿起筆道：“回去吧。”

“是。”

那暗衛退走前瞧了燕二娘一眼，終究沒動手。

燕二娘已看出燕明堂即將油幹燈盡，暗嘆了一聲，直接落在對方的桌上，看他寫的都是什麽。

燕明堂筆尖一頓，看了看她道：“小東西，是來給我送行嗎？”

說完，他就繼續凝神寫了下去，只是手力越來越小，到最後一行字時，筆尖一滑，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水，就再也無力擡起了。

他不甘地喃喃道：“只許招婿，只許招……”

還未說完兩遍，就再也發不出聲了。

“小婧羽，他的生命體征消失了。”天和小聲道。

燕二娘看著死不瞑目的先祖，說不出此時是什麽感受。

“凡燕家女子都不得嫁人”，這燕家遵守了四百多年的訓誡，到頭來卻是一場誤會！先祖本意只是想讓燕家女不離家，只招婿上門，卻因他沒能寫完，導致近百個女子終生未嫁。

燕二娘看著他寫下遺書，可以確信他是個疼愛女兒的男子。他對執意嫁給侯門的大女兒滿懷擔憂，對未出嫁的二女兒也是頗多考慮，一再囑咐大兒子要對兩個妹妹盡心，保護好她們。

可是，燕明堂他自己也沒想到，他這一口氣竟無法堅持到寫完最後四字。想來他也知道這可能會有什麽後果，致使他明明其他諸事都已安排妥當，卻終究死不瞑目。

燕二娘一時真是恨啊！他為何先把這等重要的事寫明白呢！或者，直接將遺囑告訴暗衛或者心腹也行啊！

然而這已經成為歷史的事實。除了她、天和，還有雅恩斯，沒人會知道燕明堂為何會寫下這樣不近情理的遺訓。

雅恩斯都忍不住嘆息。這種陰差陽錯，實在令人扼腕。

燕二娘情緒低落地離開了西北大營，與雅恩斯會合。雅恩斯捧住她道：“不要多想了，事已至此，我們起碼知道了他並不是想苛待他的女性後人，而是出於愛護的目的。”

燕二娘一路飛來，已經冷靜了許多。她籲氣道：“是啊。事也不能全怪他，誰讓後來的燕家人都是這麽固執，不惜舍了女子婚事，也要遵從祖訓。”

雅恩斯不好多評判她的祖輩們，轉過話題道：“婧羽，還有三日我們就走了，你還有什麽想做的嗎？”

燕二娘蹭了蹭脖間的羽毛道：“沒什麽想的，玩也玩了，逛也逛了，我們還是多修煉精神力，準備離開吧。”對於燕家和天和宮的事，她心裏隱隱覺得其中另有秘密。但她現在也沒有心思繼續探究。

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她既然不能改變，就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雅恩斯撫摸了幾下她的背羽，溫柔應道：“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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