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很玄妙的體驗。

燕二娘感到似乎有了無數個自己，但那無數個自己又有不同的生存軌跡，而又有一個高於所有她□□的自己，能完全掌控如此龐雜的信息，一點不覺得紛亂。似乎就像那七七所說，她可以是萬物，但那萬物又不完全是她。

一個她變成了一座高山，聳立在雪原之中，她身上覆蓋的冰雪日夜融化，變成了一條大江，流淌灌溉了無數土地。另一個也化為山峰的她，卻被海水漸漸淹沒，在無數萬年後沈入海底。

一個她變成了河流，裹挾著無數沙石，開辟了無數支流和大大小小的湖泊，養育了兩岸的生靈，最後回歸到大海。另一個她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洋，容納所有能容納的一切，不停地凈化著整個星球的環境。

一個她變成了一顆漂浮的巖石，在各種星體之間游蕩，身不由己地被吸到這，引到那，最後劃破天際，燃燒墜落在某個星球的表面。另一個她似乎靜止在某個星空位置上，億年沿著直線緩緩運動，內部不停地燃燒爆炸，等待著一個結束和另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她變成了一株小小的綠草，在山崖壁上破縫而出，只依靠著些許塵土艱難生長，卻充滿了向上的勁頭。另一個她是貴人嬌養的花株，若是冷一點或熱了些，都會讓她奄奄一息。

還有無數的她，成為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她過往曾看到過的一切事物。她是一股風，是一陣雨，是一朵雪花，是一柄劍，是一塊玉，是一張畫……

在這些經歷裏，那個高於所有的她明白了滄海桑田的變化之理，感受到了萬物存在的變化規律，令她一時間頗有體悟。

不過，她沒有再三體察這些經歷，而是把註意力重新放在了那許許多多作為人的一生中。即使她進入了這樣奧妙的世界，她還是記得她是一個人，一個來自大越的女刺客。這是她潛意識裏就堅守的東西，她不能忘本，忘記自己的來處。

無論她是怎麽機緣巧合得到了混沌之力，她都清楚自己的身軀是在她母親的腹中孕育，隨後來到人世。沒有這一點，她不可能長到如今。盡管她的母親一直視她為不祥，但她不會忘記她的生恩。

那些是她又非她的人生倒是很有趣。不僅有她作為阿蒙娜、瑪蒂爾達的一生，也有變成女王、公主、貴女、女將軍、女巫、女農、女奴、女乞等等身份的一世。總的來說，那些她都是不幸的，無論什麽出身，即使再努力，再堅強，總也逃不過紅顏薄命的結局，而且好多都是死於溺水。

燕二娘莫名想到了自己以前那個深水恐懼癥。她發現自己除了做人魚和各種奇怪的獸人時活得還算長，當她是人族時，卻只有身為燕二娘活到了二十歲，直到現在也沒死，過得還算舒心。

那個高於所有的她同時想起天和常說的一句話，“小婧羽，你是特別的”。現在，她經歷完這些，倒也認同了這個話。她若是不特別，怎麽可能得到這樣的機會，來遍覽自己的前世今生，來探尋萬物的道和生命的價值。

而時間也似乎在這個玄妙的世界裏失去了意義。一瞬千年，一眼萬年，這都不算什麽。更神奇的是，除了已經被她融合記憶體的人魚美藍消失了，其它無論什麽身份、什麽狀態的她，在經歷生死後，似乎都會歸於原點，再重新開始，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而她作為燕婧羽的一生卻還沒有結束，還在未知，這正是那個高於所有的她真正該堅守的本體。

之前化為萬千星點的燕二娘重新聚集在一處，顯露出她作為燕婧羽的容貌樣子。

“咦，悟性不錯，沒有迷失。”七七已經變作一條美麗的人魚，甩了甩它黃燦燦的大尾巴，讚揚道。

燕二娘卻是完全沒精神理會他，她此刻頭痛欲裂，難以克制地抱住了腦袋。其實，她現在是魂體，本不該出現這種狀況，就像在被不斷地火燒冰澆，一會兒似要爆炸，一會兒被凍裂，如同不停地遭受著酷刑。

七七懸空游到她身邊，又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燕二娘才大松一口氣，沒有再感覺到那種可怕的痛苦。

“多謝七七大人！”她躬身施禮道。

人魚七七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溫聲道：“你一下子吸收了太多的內容，造成精神超負荷了。我已經暫時封存了其中大部分的記憶，免得現在成為你的負累。隨著你精神力的提高，才會慢慢恢覆。你可要努力啊，孩子。”

燕二娘再次感謝道：“謝謝，我會的！”

她也明白其中道理，如今她的精神力就像只是個大水塘，要想容納一個湖泊的話，只會被反過來吞噬，而當她成為大海，就不會如此了。到時那些記憶或許會成為她一筆真正的財富，幫助她更好地面對未來。

因為經歷了滄桑，見識了萬物，才更有可能擁有靈心慧眼，讓她走好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道。

人魚七七輕輕擺動著大魚尾，空間中似乎真有了海水般的波動。它來到依然停滯的假人中間，對燕二娘道：“孩子，獎勵我已經給你了。現在，就和你說一說，那個關於你倆的小秘密。”

燕二娘立刻收攏了心思，凝神道：“七七大人，婧羽在此洗耳恭聽，請您解惑。”

人魚七七擡手一點假人接觸的地方，瞬間人影消失了，只留下三色精神力線。他指了下銀藍色的線，道：“這是你意中人的精神力，他是來自老八地盤的亞神族後裔，天賦很不錯，也很有希望成為亞神。不過，他這種具有雷霆之力的精神力，比較難以和旁的精神力融合。遇到你，真是他的幸運。”

人魚七七又指了指她的銀白色線道：“你的精神力，難得地保留了一點混沌屬性，幾乎可以融合任何高等級精神力，但是對中低等級的精神力具有吞噬作用。孩子，你要記住這一點，這很重要。既不要隨意傷害弱小，也要學會保護自己。”

燕二娘聽著若有所思，點頭道：“請您放心。我會牢記，保持警醒。”應該就是因為這一點，她和雅恩斯接觸時才會產生那種奇怪的感覺，在她運用精神力殺蟲卵時也才會效果比較好。

人魚七七又道：“說起來，你也是極為幸運的。你在大越出生前的那一天，恰逢我的主體意識移居到這顆行星，而你母親也無意中觸碰了蘊含有我混沌之力的石頭，二者相加才讓你天賦異稟。你少時，還遇到來自我另一族人四九領地的亞神族後裔，教導了你特別的修煉之法。而因為這兩點，又讓你遇到了你現在的意中人。”

燕二娘聞言，想起她母親正是因為跌倒在一塊醜石上才臨產生下了她，頓時有種福禍難辨的感覺。

“七七大人，請問何為亞神？”她隱隱有些想法，但也不能確定。對於她師父和雅恩斯都是那什麽亞神族後裔，她並不感到非常意外。

七七又幻化作一個優雅女血族的模樣，輕輕搖了搖手中香扇，耐心道：“亞神呀，便是得了我們神族混沌之力又修煉得法，最後能只以純意識形態存在的聰明孩子。亞神族，就是這些聰明孩子的統稱。他們沒有拋棄生物軀體的時候，也是能繁育後代的，這便有了亞神族後裔。”

燕二娘這下都確定明白了，只是被七七換來換去的形象也搞得有些眼花繚亂了。

“七七大人，婧羽冒昧一問，您到底是男是女？”剛才的人魚還是雄性的呢。

七七呵呵一笑，道：“孩子，你還不清楚嗎，我是無性別的，變什麽樣都可以哦。”

“我也是糊塗了，您是神族，”燕二娘擡手拍了下額頭，又問道，“您可是什麽事都知道？我可否問一下，為何在剛才我看到的那些時空記憶裏，我好像一直都是女子，還總是活不長？”

七七變作一個大越人信奉的女菩薩，慈祥道：“可以啊，孩子。這就要說到你的意識本源。你的意識本源是誕生在我的陰性物質中的，所以你大多生為女子和雌性。至於命不長的原因，卻是因為那些你都只是獲得了部分意識本源，在沒有完善的情況下，自然是無法生存太久的。”

燕二娘不由懵了。這是什麽說法，她又聽不懂了。

她琢磨著輕聲道：“我的意識本源？”

女菩薩七七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頂，道：“在我的世界裏，一切是無數的，又是有數的，既有完美的，也有殘缺的。按你們的說法，你們相信的靈魂不滅，其實正是最初生成你們的本源物質一直都存在。直到我湮滅，所有的才會跟著消失。你獲得了一點我的混沌之力，因此完善了你初始時並不完整的本源。”

燕二娘明白了幾分，沈思了會，開口誠懇地道：“您的恩德，我會銘記終生！若有驅使，吾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七七聞言忽地變作一只歡脫的金毛大狗，在地上滾了滾，還汪汪叫了兩聲，才恢覆正常的聲音道：“啊，小孩子就是可愛！好懂事呀！”說完又搖頭擺尾起來。

燕二娘剛剛升起的崇敬愛戴感恩等等心情，在看到這一幕後統統都消失了。這個世界、這個宇宙、這個掌管萬物的神君，它實在讓人有點一言難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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