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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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三年, 國師樓天道死了已經三年了, 北邊的戰事剛剛結束, 國家百廢待興,但也慢慢有了起色, 京都恢覆到以前的熱鬧樣子。

陸川柏幾次立功, 周衡想給他升職,問他幾次要不要做錦衣衛副都督。陸川柏都拒絕了, 他以前總聽一個人叫他陸總旗陸總旗,明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 卻不想有一天他找不到自己。

陸川柏到了婚娶的年紀, 來往的媒人要踩爛陸府大門。陸川柏請周衡那邊出面壓一下,周衡頗為無奈的幫他, 但幫他搪塞幾次之後就有點過不去了,天要下雨兒要娶妻,皇上也不能攔著陸川柏的親事。

“你自己的事自己扛著, 我最多幫你再說一次。”

周衡下了最後的死令, 陸川柏沒辦法。

陸川柏要走,周衡突然道:“人死不能覆生, 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陸川柏頓了頓,覺得自己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陸川柏慢慢走到了北鎮撫司門口的餛飩鋪, 他雷打不動的吃了三年, 他總覺得會在這裏遇到任劍遠,可惜三年裏一次都沒有。老板娘跟陸川柏挺熟的,畢竟是唯一地位尊貴的客人, 但平日裏兩人誰也不說話。老板娘這回卻主動跟陸總旗說:“今天不收錢了,照顧我三年生意,就當請你的。”

陸川柏嗯了一聲,他不太擅長跟市井百姓打交道,老板娘就繼續道:“我兒子在江南做了點小生意,說要把我接過去住,今兒是最後一天。”

陸川柏一楞,連餛飩攤也要散了。他身邊關於任劍遠的東西越來越少,過幾年說不定就要把人給忘了。

陸川柏給老板娘付了錢,走的時候捏了捏拳,心想著餛飩攤倒了就倒了,他忘不了任劍遠,哪有那麽容易真忘了?

陸川柏總覺得任劍遠沒死,他只有直覺沒有證據,但他說不上來。天禧樓任劍遠和羅摩之間的死戰,那天陸川柏不敢去看任劍遠的屍體,他當天去了太子府。

第二天他再派人去挖的時候,沒找到人,手下說既沒有羅摩的屍體也沒有任劍遠的屍體。本來陸川柏以為任劍遠的屍身被國師府的人帶走,跟其他雙刀會的成員一樣懸掛在城門口上。但等了兩天,沒等來任劍遠,卻等來了國師府倒臺。

那幾天世道太亂,活人都找不到,何況是一具死屍,但陸川柏固執的找。國師府被封禁的當天,他親自去清點的屍體和囚犯,沒有在其中看到任劍遠,任劍遠這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他們都說,估計是在哪一處被人給埋了,要麽就是被火雷炸得血肉模糊,你就算真看見了也認不出來。陸川柏說自己能認出來,就算是只有一團血肉他也能認得出來。

陸川柏開始徹查任劍遠這個人,任劍遠原名任雀兒,小時候在扶風樓長大的,據說是某個頭牌姑娘的兒子,不知道爹是誰,但娘也曾是個挺有名的花魁。陸川柏查到這裏,就止不住笑,心想怪不得人不怎麽樣,臉長得倒還行。

任雀兒出生沒多久,娘就嫁人了,帶著一個小奶娃不好脫身,她拋棄了任雀兒去做了一個商人的小妾。陸川柏去找過任劍遠的娘,她過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壞,安安穩穩能過完這輩子。從她嘴裏問不出什麽關於任劍遠的事情,她只說他很小的時候就挺好看的,沒白長他這張臉。

更清楚任劍遠這個人的還得數扶風樓的老媽媽,任劍遠是被扶風樓的各位姑娘們輪著養大的,有幾個從良了,有幾個死了,但活著的幾個人聊起任劍遠都在笑。

她們說任雀兒小時候淘氣,經常惹禍,但小雀兒又討人喜歡,就是能鬧得你舍不得跟他發脾氣。他們說任雀兒小時候還穿過女娃子的衣服,鬧出不少笑話。他小時候就沒人管,喝酒搖骰子好像天生就會。姑娘們都說小雀兒是個風流長相,長大肯定要惹桃花。

姑娘們說著說著就問任劍遠現在怎麽樣了?以往任劍遠總會回來看她們,如今三年沒回來了,陸川柏就說挺好的,他現在在錦衣衛呢。

姑娘們就說,這小子升官發財就忘了扶風樓,太不是個東西了。陸川柏就幫著解釋,說他太忙了。也有姑娘幫腔,人家現在是錦衣衛不能隨便出入青樓了。那也有人嗆聲:錦衣衛怎麽了?陸總旗能來他不能來?別讓我看見他,看見了耳朵給他擰掉了。

陸川柏心想,任劍遠真走到哪兒都討人喜歡。

後來任雀兒被雙刀會老幫主帶走習武了,那時候任雀兒八歲,把小名兒給扔了,老幫主給他取了個名兒叫劍遠。

陸川柏到現在都沒弄懂,老幫主用劍,為什麽雙刀會叫雙刀?不過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他,因為雙刀會全軍覆沒,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來。

雙刀會從此活在說書人的故事裏,陸川柏有時候會去茶樓聽一段說書,他們把雙刀會形容的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為民除害又有本事,死的時候忠烈,無愧於一聲大俠的稱號。陸川柏聽著聽著就覺得任劍遠這輩子沒白活,死了也有這麽多人記得他。

錦衣衛其他人看到陸川柏沒日沒夜的追查任劍遠,以為陸總旗魔怔了,勸了好幾次讓陸川柏收手。

陸川柏不收手,誓要把任劍遠捉拿歸案。

其他幾個下屬面面相覷,不知道任劍遠是犯了什麽案子。

陸川柏淡然答道:“他欺瞞朝廷命官。”

任劍遠騙過陸川柏的事,一樁樁一件件他都還記得,他總想著有一天要討回來。

下屬啞口無言,按照周律,欺騙錦衣衛確實是犯了律法,但用得著追查三年嗎?

別人覺得陸川柏瘋了,陸川柏自己倒是覺得挺清醒的。任劍遠從江湖中來,那陸川柏就從江湖中去找他,他從未這樣深入到京都的地下江湖過。

有一次他遇難犯了險,遇到了一個要奪他命的女刺客。這女刺客挺有名,叫飛燕,不輕易出手,出手就是要人命。

飛燕那次差點要了他的命,但是後來看到了脖子上的吊墜,一個金耳墜,被一根兒紅繩吊著,陸川柏戴了有三年。

刺客飛燕後退,她說:“五萬兩的生意,我不做了。碰到任劍遠的人,算我倒黴。”

陸川柏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聽到有人提起任劍遠的名字,問道:“什麽意思?”

刺客飛燕冷笑一聲,道:“小子,你不知道那金耳墜是什麽意思嗎?”

陸川柏不知道江湖中的淵源,飛燕切了一聲,她出手從未有過敗績,沒想到第一次收手是因為這個,也是幸虧提早看到了,要是她今日真動了陸川柏,來日就會有數不清的麻煩,飛燕道:“見金耳墜如見任劍遠,我剛好欠那臭男人一個人情。”

飛燕看陸川柏八成並不懂這其中的要害,她平時話不多,這次卻忍不住跟陸川柏解釋起來,道:“我這麽跟你說吧,在京都地下城,沒人不欠任劍遠人情。你拿著這東西,能夠在京都地下城暢通無阻。”

陸川柏捏著金耳墜,這是他感覺距離任劍遠最近的一次。陸川柏心如擂鼓,沒想到任劍遠人不在,卻給自己留了一個保命的玩意兒。任劍遠的心思有多深,他有點猜不出來,哪有人這樣的,一句話也不說,就把這樣重要的東西拱手讓人了?

飛燕八成跟任劍遠有很深的交情,知道任劍遠願意托付金耳墜的人一定對任劍遠來說不簡單,她今日話有點多,道:“有人懸賞追殺你,你自己小心點。”

陸川柏不意外有人追殺他,他這兩年追查了不少貪汙案,其中一半跟江湖亂黨有關系。他頭頂有周衡罩著,並不怕惹怒京都的幾股勢力,但也給自己惹了不少麻煩,不少人盼著他去死。

陸川柏頓了頓,突然問道:“懸賞多久了?”

飛燕道:“八天。”

陸川柏眉頭擰著,竟然有八天,一場針對陸川柏的刺殺進行了這麽久,陸川柏沒有絲毫察覺,今天才是第一次遇到刺客,這背後是誰幫他清理?

是任劍遠嗎?如果真的是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不肯來見他?

所有的官賊都不合,飛燕感覺自己該囑咐的也都說完了,任劍遠的人情也還了,她說完正準備要走,卻被叫住了:“飛燕姑娘。”

飛燕一回頭,陸川柏繼續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飛燕望著陸川柏,瞧他這張臉也是劍眉星目端端正正的,陸川柏臉長得小,但線條利利索索的有點淩厲,看人的時候平添一股冷。陸川柏這人如同一棵松一樣,此時不知道打了個什麽主意,笑得有點志在必得。

飛燕覺得很有意思,道:“我很貴的。”

那天陸川柏從北鎮撫司走出來時已經入夜了,他平時挺怕鬼的一個人,這次自己挑了個燈籠慢慢走著。他走的有點踉蹌,他似乎是喝了點酒,但他酒量實在是一般,臉都有點紅了,看著跟平時的樣子很不相同。

這條路上沒有人,幾個小鋪子早就關門了,月光把小巷子照得發冷,唯一的光亮就是陸川柏手裏的燈籠。

這時候突然燈籠裏的燭火狠狠一跳,一陣風吹過來,陸川柏伸手護住了火苗,轉頭看了一眼,什麽也沒瞧見。

陸川柏搖了搖頭,心想自己八成是眼花了,繼續朝前走,再超前走兩個巷子就能走到陸府。

突然,他感到後方一股寒意直沖他的後頸,一柄匕首破空而來,目的是陸川柏的小命。

陸川柏伸手握住了繡春刀柄,他明明能夠回擊,但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怎麽樣,竟然只是死死扣住刀柄,並沒有抽刀的意思。

眼看著匕首距離他只剩下一掌的距離,勁風甚至把他的衣領劃出一道破口。

就在這時,一只手輕輕巧巧的搭上了匕首尖。來人臉上帶著一個狐貍面具,他武功不錯,匕首在他兩指之間無法前進一絲一毫。男人夾著匕首,朝左錯開一步,把匕首朝自己這邊帶。

而他剛出手,一直沒動手的陸川柏這時候卻抽出刀。男人手中的匕首頓時撤離,兩個人突然合力打他一個,男人意識到這是個陷阱已經來不及了。

他袖中劃出一對蝴蝶雙刀,一刀撞上繡春刀,一刀撞上了匕首,他勉強招架了五招就顯得吃力起來。一邊是刺客飛燕,一邊是錦衣衛總旗陸川柏。男人邊打邊後退,一直退到墻邊。

果然,他的一只□□被打落,繡春刀橫在他脖子上,繡春刀刀尖捅在墻上,剛好形成了一個三角的空間,而陸川柏的左手撐在墻上,男人無處可躲,徹徹底底困死在了陸川柏的手下。

陸川柏湊近了他,幾乎都要貼在那張狐貍面具上,男人突然變得有點無措起來,若不是面具擋著,他的臉能紅透了。

“任劍遠?”陸川柏低聲喚了一句。

男人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面具,道:“認錯了。”

“你耳朵上有耳洞。”陸川柏道。

男人有點慌的摸上了耳垂,陸川柏又淡定道:“你露出來的胳膊和脖子上有燒傷的痕跡。”

男人又慌慌張張的捂自己的脖子,但他已經被人看出來了,哪裏還捂得住。他幹完這兩個動作,就覺得自己面對陸川柏有點蠢得厲害,有什麽能擋得住的。

陸川柏伸出手,他頓了頓,然後一口氣摘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的果然是任劍遠的臉,他左邊的臉上有燒傷的痕跡,他八成是尋過好大夫,但沒保住他這張臉,怎麽治都還有疤痕。

任劍遠隔著陸川柏的肩頭瞪了飛燕一眼,飛燕無所謂的朝他一笑,報覆似的挑了挑眉頭,然後足尖一點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就更顯得怪。陸川柏問道:“為什麽?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

“我……”任劍遠張了張嘴,他不知道怎麽跟陸川柏解釋,他當時半死不活,他身上受的傷養了足足一年才能下地。他之前腿廢了一條,花了一年多都沒見得養好,現在走路還是瘸的。他不是以前那個任劍遠了,他現在只是一個廢人。

任劍遠擡起頭,正欲找個托辭,然後就看到了陸川柏的眼睛,他從未跟陸川柏挨得這麽近,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對方的鼻尖。

陸川柏道:“我不嫌你,你又不是姑娘。”

任劍遠有點局促,他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風流,特別是遇到了陸川柏以後,他之前那樣喜歡他,只是嘴巴上打打言語官司,從未逾越過,只有那次在天禧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天也只是淺淺的碰了碰陸川柏的嘴唇。任劍遠總覺得自己把人給害了,這兩年他看到陸川柏不娶妻不生子都覺得自己罪過。

“你怎麽知道我還活著?”任劍遠問道。

“猜的。”陸川柏道。

“那……你挺厲害啊。”任劍遠道。

陸川柏道:“我還知道聖上也知道你活著。”

任劍遠這回有點意外,他假死之後回去找過周衡,後面的事情是周衡幫他鋪的路,周衡給他找的大夫治的腿,沒有周衡他活不下來。不過他讓周衡幫自己一把,一起瞞著陸川柏。任劍遠成了周衡的一個暗衛,暗地裏幫他查一下京都大臣貪汙案,說到底他跟陸川柏查的還是一回事兒呢。

任劍遠道:“你……怎麽知道的?”

陸川柏道:“聖上那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勸我放下。”周衡自己都還執著於伏城,怎麽會突然勸陸川柏放下?

任劍遠哦了一聲,心想自己自作多情讓周衡勸陸川柏娶妻,結果露出了馬腳,陸川柏道:“不過確定了你還活著還是因為碰到了飛燕。”

陸川柏心想如果任劍遠真在暗中護著自己,看自己遇難一定不會不管。

任劍遠道:“你就這麽確定我會出手?”任劍遠怎麽知道陸川柏為了引他出來,差點連命都不要了。

陸川柏道:“確定啊。”

任劍遠垂頭喪氣,以前都是他騙陸川柏,這次被騙了個正著,由衷道:“你對自己真狠。”

任劍遠剛說完,就感覺手腕一涼,上面銬著一個制造精巧的手銬,任劍遠舉起手道:“你幹什麽?”

陸川柏道:“緝拿歸案啊。”

任劍遠笑了,這麽多年陸川柏還是一點都沒變,他道:“怎麽著?還想把我送到北鎮撫司?騙你幾次至於嗎?”

“至於啊。”陸川柏搖了搖自己這邊的鐵鏈,道:“我要把你帶到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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