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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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麓城太白街新開了家客棧, 名字叫悅來客棧。按理說, 叫悅來客棧的全天下沒有萬家也有千家, 但這家有點不一樣。說是客棧,其實也不能住宿。飯菜又難吃, 掌櫃的隨意散漫, 一副愛吃吃不吃滾的樣子。要不是酒好,這酒樓開不下去。

孟元九是悅來客棧的夥計, 他一個人上上下下的幹過跑堂、雜役,有時候還得去幹幫廚。

孟元九是老孟家第九個孩子, 家裏窮得揭不開鍋, 他不想成累贅,一聲不響的走了, 說要去闖蕩江湖。孟元九走的時候抱著一把刀,他撿來的,當時地上兩個人都死了, 孟元九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來這刀是哪個死人的。

他走了沒幾裏地, 發現自己蠢得厲害,什麽時候離家不好, 偏生要挑個寒冬臘月天。

孟元九走了不到七天,鞋丟了一只, 用布包著左腳慢慢走到白麓城。那年孟元九才十二, 沒啥求生的本事,只能討飯吃。

運氣好會遇到幾個好人家給他點饅頭,孟元九在白麓城轉了快半個月, 最後選擇在悅來客棧門口安了家。乞丐都喜歡在客棧邊上,吃喝不愁,掌櫃的倒剩菜剩飯都會直接包給門口的乞丐。

白麓城生意最好的是太白居,太白居門口等著的人也就多,客棧掌櫃怕人多鬧事兒,討飯的擠在自家門口看著晦氣,於是讓他們晚上入夜之後去後院領剩菜,就當是打發人了。

可惜太白居是好去處,輪不到孟元九,剩下的大客棧也差不多,基本上都被瓜分幹凈了,誰是誰的地盤兒劃得清清楚楚旁人碰不得。後來孟元九就找到了悅來客棧,這兒一個同行都沒有。

悅來客棧的陳掌櫃看到孟元九的時候詫異了一會兒,似乎是懂這兒的規矩,進去包了剩菜給孟元九。

孟元九接過剩菜,嘴上說著吉祥話,類似於吉祥如意,恭喜發財,好人萬事如意財源滾滾什麽的。

陳掌櫃聽了也沒說話,他一個胡人長相,戴著一頂毛帽子,然後嘴上叼著一根幹草,倚在門上看他。

孟元九還沒被這樣看著吃飯,有點不大好意思,不過他吃一口就明白了,這悅來客棧門口為啥沒人。

“你這也太難吃了!”孟元九沒忍住,直接破口大罵出來。

陳掌櫃切了一聲,道:“我說小乞丐,你能不能別給臉不要臉?”

孟元九感覺自己是做的不地道,都出來討飯的,哪裏還有嫌飯菜難吃的道理,孟元九又吃了一口,心想著不行,他就算是餓死,他娘的也吃不下去了!

陳掌櫃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進屋了,第二日孟元九還在他門口,於是陳掌櫃又帶了剩飯。

孟元九沒走,拿著白面饅頭,就著剩菜就吃了,不過在裏面挑挑揀揀的,統共也沒吃幾口。孟元九吃不下的,陳掌櫃就轉身餵狗去。孟元九也分不清他倆到底是誰糟蹋糧食呢。

第三日孟元九沒走,第四日孟元九沒走,第五日孟元九也沒走。

陳掌櫃只是過來送飯,看著也不像是什麽良善人,也不跟他說幾句話,頂多就是一句:小乞丐。

第十日的時候,孟元九真的是饑寒交迫的厲害,看也不看真的囫圇吞棗似的把剩菜吃了一幹二凈。

陳掌櫃打量著他,大概是覺得這人真是個神人,這麽難吃都能吃下,也可能是想著這小乞丐估摸著會被凍死了。

陳掌櫃道:“你把刀賣了,能吃一口好的。”

孟元九緊緊抱住刀,說:“不賣,餓死了也不賣。”他想當個大俠,他想闖蕩江湖,可不能為了那頓熱乎乎的飯菜把刀給賣了。

陳掌櫃嘖了一聲,有點無奈,道:“招個夥計,一個月一錢,你幹不幹?”

“幹!”孟元九叫起來,生怕陳掌櫃會反悔。

孟元九進了悅來客棧那天,他只穿著一只鞋子,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都臭酸了,左腳差點凍廢了。但他一直沒松開刀,雖然那刀破破爛爛的,並不是什麽好兵器。

悅來客棧的陳掌櫃有個怪名,他姓陳,名城,連著叫肉麻的厲害,所以別人都叫他陳掌櫃。

悅來客棧除了陳掌櫃,還有一個幫忙的夥計叫方海,聽說是以前柳蔭巷的刀客。孟元九不怎麽喜歡陳掌櫃,但老纏著方海,說有一天自己也想當刀客,求他教他兩招。

店裏有只黑貓,貓脖子上掛著一串鈴鐺手鏈。這貓不親人,看著有點兇,孟元九一碰它就呲牙咧嘴。黑貓只跟陳掌櫃好,兩人經常坐在門口曬太陽,黑貓就瞇著眼趴他膝蓋上。後來黑貓在外面弄大了肚子,下了三個小崽子。小崽子喜歡黏著陳掌櫃,陳掌櫃走到哪兒,後面就跟著一串小黑貓。

孟元九看過大黑貓上的鈴鐺,是一串女孩子的手鏈,做的精巧,上頭還畫著小貓臉。孟元九想入非非,以為這貓是陳掌櫃相好留下來的。

陳掌櫃釀的一手好酒,做的一手爛菜。他看著脾氣挺好,但對誰都有點愛答不理的,好像是誰也勾不起他的興趣。

孟元九一直不喜歡陳掌櫃,陳掌櫃天天懶懶散散,沒客人也不著急,來客人也不優待,炒個菜那麽難吃還得逼他吃。

第一次孟元九察覺出陳掌櫃不尋常,是因為那天有人在客棧裏鬧事兒。三個江湖人,說了沒兩句,就要打起來了。孟元九特激動,這是最好的景,也是他離江湖最近的一次。旁邊人都在起哄,看熱鬧的向來不怕事兒大。

“要打出去打。”陳掌櫃冷不丁道。

沒人把他一個小客棧的掌櫃放在眼裏,那人道:“打壞多少,爺賠!”

陳掌櫃打了個哈欠,道:“桌椅板凳碗筷盤子,一個一兩。”

那人臉瞪得通紅,道:“你這是黑店!”

陳掌櫃還在嚼著草,道:“我就是黑店啊。”

那人是個急性子,道:“那老子就替天行道,砸了你這黑店!”

結果他連根筷子都沒折斷,直接被陳掌櫃拎著領子扔出去了,外頭冰天雪地的,大俠摔了個屁股墩。

本來想動手的另一個人也楞了,主要是也沒看清怎麽動手的,竟然一股腦的又往上沖。

下一刻,砰的一聲,這位大俠又被扔到屋外樹幹上了。

第一次沒看清,第二次稍微看清了一點,這一招就能看出來不是對手。第三個人咽了口水,看了前兩人的下場,一點不想出去跟他們當個難兄難弟,於是乖乖落座,陳掌櫃看他的時候他還特靦腆的笑了笑,端著水杯的手一直在抖。

陳掌櫃掀開簾子,進後廚之前,跟孟元九說了句:“看好了,誰要打架直接扔出去。”

孟元九張著嘴,一楞一楞的,還沒回過神來,心想著你讓我扔我也沒本事扔啊。

陳掌櫃這人身上有很多秘密,那天之後孟元九沒事幹的時候就喜歡看他,觀察著他,像是個捕快一樣想挖出點蛛絲馬跡,然後發現陳掌櫃渾身都是謎。比如孟元九從來沒見過陳掌櫃腦門,冬天戴毛帽,夏天戴高頂帽,有時候太熱了也在腦門兒上捆個布巾。

還有,每年十二月剛過臘八,掌櫃的會去京都,自己去,過了年再回來。

掌櫃的說是去看新菜,但每年回來做飯還是難吃,孟元九心想著掌櫃的沒救了,京都的好廚子都幫不了他。

孟元九當然不知道陳掌櫃大費周章的是去過生日,又想了想掌櫃的那麽神秘,是不是去京都殺人的?

孟元九在悅來客棧住了六年,那年他十八了,正是泰安十年十一月。

孟元九生在好時代了,他家是漠北人,聽說大周富庶才跑到大周來,聽說京都很繁華,但一直沒去過。人人都說這個皇上好,本來十年應該舉國大慶,但轉眼間卻傳來了噩耗,皇上駕崩了,聽說是身負頑疾,病逝的。

舉國哀悼了三天之後,根據遺詔,新帝周瑾即位。

皇上駕崩的那天,陳掌櫃按照每年的計劃本來收拾好行囊準備上京都去。那件事一出,陳掌櫃京都也不去了。

孟元九問:“今年不去看新菜啊?”

陳掌櫃讓他滾,孟元九就滾了。

從那之後,陳掌櫃特別消沈,他那天晚上在屋頂上喝了一夜的酒。

有天晚上孟元九路過陳掌櫃房間,聽到裏面好像有人在哭,模模糊糊聽到一句:說好等你,你不來。

然後又聽到一句:說好要給我過一輩子生兒,說話不算話。

孟元九詫異,掌櫃那樣一個男人竟然會哭。但他又納悶兒,哪有皇上死了,老百姓哭成這樣的,孟元九問方海:“掌櫃的這是怎麽了?”

方海支支吾吾的,似乎不知道怎麽說,半天憋出來一句:“掌櫃的愛國。”

孟元九點了點頭,似懂非懂,心想陳掌櫃看上去這樣漫不經心的一個人,原來還有這樣的家國情懷。

舉國哀悼別人哀悼三天,陳掌櫃太愛國了,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店關門七八天也不見開。幸虧本來生意也不怎麽好,在陳掌櫃眼裏不算虧本。但在孟元九眼裏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流,他一個小夥計操著掌櫃的心,這客棧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倒,客棧倒了他可怎麽辦?

又過了兩天,天大早就有人來敲門,孟元九不耐煩的去開門。“來了來了,誰啊?”

孟元九開門之後就楞了,門外站了一個頂好看的人,孟元九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他長得高又貴氣,穿著狐皮裘,一圈毛領襯得他那張臉,真是絕了。

孟元九支支吾吾的,道:“你是不是找錯了?”

男人斷然道:“沒找錯。”

孟元九心想著這男人聲音好聽,就是無形之間有股威壓,讓人不自覺的想低頭,孟元九猜測這大概是哪家的家主,怎麽跑到白麓城去了?這小地方有什麽好的?

男人好像是知道他,道:“你們這兒是不是招賬房先生?”

孟元九魂都飛了,現在好不容易回過神了,聽了這句話,他心想這一定就是找錯人了,道:“不招啊……”

孟元九又問道:“你是誰啊?”

男人在外面站著,那天風雪還挺大的,他說話時微微挑眉,又是個不好惹的長相,瞧著薄情寡義的,男人冷聲道:“在下姓周名周。”

孟元九被他盯著不舒服,道:“叫周周?這名兒也太難聽了,不過跟我們掌櫃的挺像,我們掌櫃還叫城城呢……哎哎哎,你幹什麽?”

孟元九還在那兒嘀咕,男人已經繞過他,直接走進去。孟元九心想你長得好你也不能擅闖啊,你闖進去等會兒被我們掌櫃的揍出去,我可保不住你,我們掌櫃的最近脾氣不好。孟元九剛想攔他,又看到那個周周已經停了,擡頭仰望著。

孟元九擡起頭,看到陳掌櫃站在二樓,八成是聽到動靜來看看。掌櫃的看著有點潦倒,昨天估計又喝了一夜的酒。他腦袋上歪歪扭扭的戴著一個毛乎乎的帽子,就算這樣孟元九都沒看到他腦門兒。

孟元九道:“我這就把人趕出去……”

那周周倒是不把自己當個外人了,他一直瞧著掌櫃的眼睛,明明是冷冰冰的一個人,面對陳掌櫃卻笑了,說話的時候帶著點寵,道:“這輩子沒見過你哭。”

掌櫃的昨兒偷偷哭過,眼睛還紅著,就是配著他那張臉顯得殺氣騰騰的。

陳掌櫃楞著,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周周已經快步走上樓,就這樣當著孟元九的面一把抱住了陳掌櫃。

給你的承諾,要說話算話。

“我來找你了。”

【刀斬山河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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