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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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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到達安州城的時候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也許是他想到了, 但沒料到這事兒來的這樣的快。援軍被困在路上遲遲不來, 遭受過兩次伏擊,與此同時北莽人的十萬大軍已經壓城。

周衡只能用有限的資源去守城, 彈藥越來越少, 糧草也越來越少,北莽人似乎是想把安州城困死, 圍城十天,安州城已經彈盡糧絕。

安州城內餓殍遍地, 百姓們和將士們擠在一起, 誰也出不去。這時候除了等待援軍,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剛開始大家還有希望, 慢慢的就陷入到了無盡的絕望之中。

放眼望去,城內到處都是餓死的屍體,還有被北莽人箭矢穿透胸膛的戰士。

到了最後, 給皇上的食物也變得少得可憐起來, 周衡能吃到的燒餅已經是最好的食物了。周衡不嬌氣,有一口吃的就行。周衡從京都帶來的一個副將沈卿, 他前幾日中了一箭,軍中藥材空虛, 軍醫空有本事沒有藥也是無奈。沈卿只能躺在那裏聽天由命。

沈卿才十五, 他是個富家子弟,他原本可以在京都過上安穩日子,但他一心想要報國不顧家人反對, 義無反顧的上了前線。沈卿讀聖賢書,信的是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不知道沈卿會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

周衡去看他,沈卿一個少年人放棄了衣食無憂的日子肯到前線來,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死在黑黢黢的房間裏。

沈卿的頭腦發昏,人也意識昏沈起來,周衡坐在他旁邊。

沈卿突然道:“我想小茹了。”

周衡猜測小茹八成只是一個青樓女子或者一個丫鬟,因為沒有哪個官家女子會叫這樣的閨名。周衡心想你年紀小,以後會碰到更多的小茹。但他知道沈卿已經沒機會了。

沈卿望著黑沈沈的帳篷頂,像是回光返照一樣,說話也多了,精神也不錯,道:“我本來答應要娶她,母親只肯讓小茹當妾。我啊……總覺得委屈她。”

周衡道:“你若是想娶,我給你們主持婚事。”

沈卿笑了起來,聖上主持的婚事,母親就算是再不情願也得情願,沈卿心想著母親憋屈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他笑了一陣,知道自己已經沒機會回京都了,也沒機會再見一次小茹。

沈卿又道:“你呢?”

周衡道:“什麽?”

沈卿對這位帝王生出了一點探究心來,他後宮只有兩個女人,旁人都猜測周衡是不是走了先帝的老路,那方面不行。這種皇家密事向來都是最容易讓人議論的。

沈卿道:“你有心上人嗎?”

心上人,多好的詞,放在心尖上的人。

周衡沈了沈聲,他想到了伏城心裏一疼,他越來越思念伏城,可能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放任自己的思緒。周衡露出了一個苦笑,道:“他一直不肯見我。”

沈卿哦了一聲,心想不管是不是帝王,愛而不得也是無法,相比之下自己跟小茹還是兩情相悅呢。

周衡很難不被現在的氛圍影響,大家都在悄悄寫遺書交代後事,他們給自己最親近的人寫信,想著自己死了得給家裏留個念想。周衡想著要不要也給伏城留一封信,但又想著不用了,伏城的心那樣軟,看到信一定會難受死。

如果周衡死了,那就讓伏城忘了他吧。

周衡坐在沈卿旁邊,卻滿腦子都想著伏城,他想著伏城的火雲紋。又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要死了,在死之前都沒有見過伏城一面,是不是太委屈了一些。

他想著自己北上之前,應該先去一次正玄山,管他天下人是怎麽看的,管徐雲起是不是要攔他,管伏城到底是不是想見他。先不管不顧的沖進天目山降魔塔,把伏城從裏面拎出來,先過他幾日逍遙日子。

這樣再死才算得上是人生無憾。

周衡沒有跟沈卿呆多久,副將打斷了他們,急道北莽人要攻城了。

他們到底都沒能撐到援軍到來,周衡掀開簾子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沈卿,他又昏昏沈沈的躺下去,周衡猜測沈卿活不過今晚。但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過今晚,因為北莽人不留戰俘,他們攻破一個城常常是屠城萬人。

周衡走到城樓上,正如副將所說,北莽人攻城了。他看到北莽人如黑雲壓城一樣,在他的視線裏,十萬北莽大軍如同一只由百萬螞蟻組成的巨大怪物,很快就能將小小的安州城拆吃入腹。

周衡在其中看到了耶律齊的身影,這個讓人忌憚的戰神,他象征著戰無不勝,是李肖窈一生的對手。李肖窈就是死在他的手下,然後被親手砍下了頭顱懸掛在敵人的旗幟上,李肖窈死的太屈辱。

副將勸周衡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他們拼死能夠保住周衡安然逃出安州城,讓周衡繼續回京都去做那萬歲爺。但周衡執意要跟安州人共進退,他不是傻,只是覺得皇帝這活簡直沒勁兒透了。沒有人在京都等他,他回到京都又有什麽意思呢?

周衡抽出長劍,心想自己就算真要死,也應該取了耶律齊的頭顱,讓他給李肖窈償命。

城外殺聲震天,百萬支箭矢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朝著定州城而來,身邊無數人在下一刻死去。

箭矢過後,北莽軍開始攻城,敵軍爬上雲梯,被黑甲軍用石塊擊退,但周衡知道撐不了多久,他們只是負隅反抗,等他們彈盡的那一刻起,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入城,眼睜睜的看著北莽人殘殺戰俘,侮辱他們的女人。

周衡的眼睛一直牢牢鎖著耶律齊,他嘴角扯出一個笑,笑得很猖狂,下一刻耶律齊便策馬狂奔,劍指周衡,他的目的是周衡的命。殺一個李肖窈不夠,殺了周衡他才是真正的戰神。

周衡從容站在城墻上,正準備和耶律齊刀劍相對。

然而,下一刻卻發生了周衡意想不到的事。

他看到一匹馬跟著耶律齊前進的路狂奔,詭異的是這匹馬上沒有人。普通人不會註意到馬腹,然而周衡曾經受過伏城的訓練,他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衣角,事情發生的非常快。

就在耶律齊距離安州城還有百米的時候,那道藏身在馬腹的人影陡然竄出,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他揮刀的時候會響起一片清脆的鈴鐺聲,聲音很小很快就被喊殺聲蓋過,但跟戰場格格不入。

刀鋒準確的嵌入到耶律齊的脖頸,然後只見一片血霧,有個東西掉下來就地滾了滾,一個將士沒反應過來,踹了那東西一腳,然後再定睛看去便嚇軟了腿,那是耶律齊的人頭。

人頭在地上滾了兩個來回,好不容易停下來,人頭上沾了血,但耶律齊依然保持著志在必得的笑意,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他的眼裏只有周衡,他的目的是要周衡的命。他死的不明不白,到死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死了。

耶律齊的身軀噴灑出兩米高的鮮血,他的手上還拿著刀,失去頭顱之後身體依然策馬狂奔了好一會兒。耶律齊就像是戰場上的奇聞,無頭屍體跑了大概五百多米之後,那具身軀才軟下來。轟的一聲從戰馬上跌落,然後被身後的人踩了個正著。

戰場上的大多數人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主將死了。

殺死耶律齊的男人身著北莽人的鎧甲,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刺客,悄無聲息的隱藏在敵軍的陣營裏,老老實實的等待最佳的刺殺時機,尋找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刻。當時耶律齊的註意力都在周衡身上,根本註意不到這邊的事情。

男人狹長的眼睛被冰冷的頭盔映襯得相當銳利,他與周衡隔著戰火遙遙相望,對視一瞬之後卻轉身就跑。他要做的事情還沒完,下一刻,他縱身一躍,刀鋒過後砍斷了北莽人的軍旗。哢嚓一聲,軍旗倒了,像是一個北邊的白楊樹,轟得砸在地上被後來的人踩踏。

男人如同游魚在戰場上穿梭,他太靈活了,速度太快。如同一只野獸,敵軍根本看不清他的腳步。男人已經到了擊鼓車,刷的一聲,擊鼓人被一刀砍死,擊鼓槌慌張的落在鼓面上,那是最後一聲鼓聲,在那之後鼓點聲戛然而止。戰士們是根據鼓點聲布局進攻的,鼓點一亂此時就陷入到了迷茫與瘋狂之中。

後面的北莽人根本不知道主將已經死了,他們看著軍旗倒了,鼓點停了,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而親眼見證過耶律齊之死的人意識到了男人的存在,他們想殺了這個攪局人,但不論是誰上前,都被一刀解決。

世人沒有見過這樣的刀,削鐵如泥,他們明明身穿鐵甲,但此時卻像是被刀削掉的蘿蔔。

男人的出現成了北莽人的噩夢,卻點燃了黑甲軍的士氣。

此時在遠處傳來了鐵蹄聲,沈穩而肅然的牛角聲傳來,一點點的敲在周衡身上。周衡看到遠處,天地一線間先是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然後駿馬飛馳,旗幟飄揚上書一個周字,這支援軍氣勢洶洶,似乎要把一切碾壓在鐵騎下。

援軍的到來讓黑甲軍更加雀躍起來,像是渾身的血都燒沸了,迫不及待的等待去殺人。

支援的軍隊從背後包抄北莽軍,北莽人主帥被砍,被從後邊襲擊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男人卻陷入到了敵人的包圍中,他來的時候沒考慮自己的生死,他是來殺耶律齊的,他是一個人無法抵抗千軍萬馬,他可能會因為筋疲力盡而死在戰場,而這些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周衡的聲音在發抖,道:“去幫他。”

黑甲軍手持利斧,想要上去幫忙,後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什麽幫忙的餘地。

沒人能接近他兩米之內,男人的步伐穩定且堅定。男人不知疲憊,如果可以,他能一直這樣殺去。鐵甲拖慢了他的速度,他本來能夠更加快,刀法更加果決。

他掀開敵軍的頭盔,露出了自己額頭上的火雲紋,風把他的頭發揚起。他褪去敵人的盔甲,露出自己的黑衣。他背後是漫天嘶吼聲和無數的羽箭,他腳下是屍體和火光,他從屍山火海裏走出來。他像是一個戰神又像是一個閻王。他手持一把樣式不能再普通的長刀,刀上還怪模怪樣的系著一串鈴鐺,他揮刀向前,他要向前一步就是一步,無人可阻。

他一步一步向前,距離周衡越來越近,他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的存在讓人不得不仰望,所有人看到他會不自覺的心生敬意。

他額頭上的火雲紋和戰火連綿在一起,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聖火,讓人移不開目光。他的衣袍被戰火卷上,形成了零星的火星。

伏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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