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周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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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二年八月初一, 京都。

伏城被困降魔塔已經過了兩年, 周衡沒敢上正玄山。永樂帝時求道著魔讓世人恐懼, 新帝不能再走永樂帝的老路,哪怕周衡再想他也不能上山。

何況……伏城不見他。

周衡讓崔公公去了, 崔公公一個月會給他送一次信, 信上洋洋灑灑的寫他在正玄山的見聞。講到他覺得正玄山的道法多麽無趣,講到徐雲起脾氣多麽暴躁, 講到江為止又被他氣死了,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趕出正玄山。

信裏會有一點伏城的消息, 然而崔公公見不到伏城的面, 除了說說伏城今日又吃了什麽以外對伏城的近況一無所知,而崔公公會在信尾寫下兩個字:平安。

周衡就靠著這兩個字過完了這兩年, 他知道伏城平安。

周衡登基兩年,後宮也只有柳柳和小蕓娘兩位貴妃,他沒有納妃後位一直懸空, 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麽。

齊王死了, 他死在了靖州,樓天道的人早就對他下手了, 齊王到最後也沒逃出來。周衡有時候想,他跟齊王之間的關系並不熟, 心裏沒有那麽難受。但有時候又想著, 自己在京都沒有任何一個親近的人。

他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今年周衡迎來了一個故人,如今是個太平時代,科舉恢覆了, 殿試時周衡看到了白麓城的趙小虎,他如今改名叫趙虎。他是會試第一上來的,沒中狀元但中了個探花。他如今才十八,能從白麓城那種地方考上來也算得上是年少有為了。

卞清河當時以為趙小虎要考狀元是開玩笑,沒想到金鈴走之後,趙小虎真卯足了一股勁兒。趙虎會試第一的時候,卞清河就已經給他擺了一整條街的流水席,讓整個東門戲坊來唱戲。熱熱鬧鬧的說給他們老趙河長臉,那可是白麓城出的第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俞老先生都驚了。

趙虎看到周衡時先是楞了楞,接著便驚了一身冷汗,萬德書院的周周先生竟然是當今聖上,驚訝之後趙虎有點喜色,原來天子曾是他的老師。

殿試過後趙虎被劉公公叫住,然後他便低著頭跪在周衡面前。

周衡如今的身份讓趙虎不知道如何相處,趙虎和周衡寒暄了一陣,大約是問趙河和卞清河最近如何,也聊了聊對於天下的看法。趙虎一一回答之後,終於壯著膽子問道:“金鈴最近怎麽樣?”

當趙虎還是趙小虎時,曾經跟金鈴約定,讓金鈴在京都等他。而如今他已經來了,金鈴呢?

原本神色淡然的周衡聽到這個問題為之一楞,他沒說話,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趙虎如今一腳踏入了官場,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懂得看人臉色了,他心想自己大約是問了什麽不好的問題。

“她嫁人了。”片刻之後,周衡終於開口答道。

趙虎聽到這個回答,整個人僵直在原地,他是以金鈴為目標來京都的。金鈴那樣的好,他之前只是白麓城一個沒什麽成就的小屁孩,沒什麽腦子連跟金鈴說話都說不利索。如今等他功成名就了,他自認現在的自己能配得上伏城家的金公主,而金鈴卻已經嫁人了。

趙虎露出了一個苦笑,他問道:“是那小黃花嗎?”

周衡點了點頭,他曾經派人去尋找過賀琰和金鈴的,有人看到一個少年抱著一具血糊糊的屍體往南走。周衡的人一路南尋但並沒有找到絲毫蹤跡,他們可能凍死在路上了,也有可能羽化成蝶了。周衡更相信第二種,他不是那樣的人,卻在這時候像個戲文裏的癡人,喜歡信一些這樣的鬼神之說。

周衡說話的時候聲音幹澀,道:“他們成親那日,很熱鬧。”

那是很熱鬧的一天,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大家止不住的在笑,是最好的一天。

趙虎點了點頭,心下了然,以前在白麓城的時候總想她,念書無聊的時候想,走路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

趙虎想著小金鈴在京都應該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想著小金鈴大約是不適應京都這一套條條框框的規矩,是要鬧出笑話來的。想著小金鈴在京都會不會無聊,金鈴會不會想著白麓城有個少年一直想來京都娶她。

趙小虎想著金鈴苦讀了兩年終於來到京都,金鈴已經嫁作他人婦了。趙虎如今知道金鈴過得很好,也算是無憾了。

趙虎還想問伏城去哪兒了,但他沒問出口,因為他去年看到了城門告示。白麓城消息閉塞些,等消息傳過去的時候伏城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頭。當時卞清河可惜了一陣,覺得伏城這輩子遇到周衡真是造孽。

人生如夢,等反應過來已經物是人非了。

趙虎對周衡行禮之後慢慢退下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忍不住回了一次頭。

他看見周衡坐在禦案前,在諾大的宮殿裏顯得那樣孤獨。真奇怪啊,趙虎看不清周衡的表情,卻總覺得他是一個孤家寡人。

趙虎搖了搖頭,心想著自己大約是多想了。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怎麽會感到孤獨?

趙虎走後,周衡揉了揉眉心,他無法避免回想起往事。大殿空蕩而安靜,只要他不開口沒有人敢發出絲毫的動靜,他獨自坐了很久,終於打算去一趟太子府。

自打周衡登基以後,太子府無人居住。周衡去的時候已經黃昏了,這裏依然保持著伏城走之前的樣子,不知道在等誰回來。

金鈴成親時布置的喜堂沒有拆除,當時想著要延續喜氣,沒想到最後沒有喜氣反而等來了這樣的局面。

那些紅燭喜字都已經落灰褪色了,看起來有點落敗。

那日的歡笑場面好像還是昨日發生的,周衡記性好,他記得這裏發生的所有事情。他記得金鈴和賀琰對他一拜,他跟伏城是金鈴的高堂。那時候周衡心想著,若是賀琰對金鈴不好,他就打斷賀琰的腿。他記得那一句高昂的“一拜天地”,他也記得賀琰的臉被喜服映襯著紅彤彤的樣子。

他記得嚴少康發酒瘋抱著陸川柏喊青青,他記得陸川柏和任劍遠兩人對視的目光,甚至記得任劍遠說的每一句笑話。

周衡走到門口,他記得那日伏城喝醉了,他扶著伏城走出來,到這裏的時候,周衡對他說:嫁給我吧。

伏城說:好啊。

他記得伏城的笑,記得伏城的眉眼,記得伏城的火雲紋,但伏城已經走了。

周衡慢慢在太子府走,他總覺得伏城好像沒有走。他在府邸裏穿梭,路過書房的時候想到他們曾經在書房打架,他還想到剛來太子府時伏城半夜要給他彈琴。

伏城彈琴真難聽,聽起來像是鋸木頭,但周衡現在想聽也聽不到了。

周衡走累了,他在回廊前坐下來,伏城經常坐在這裏,他膝蓋上總是放一把刀,然後仰望著月亮,周衡知道他在思念達澤。

周衡此時也看著月亮,月亮彎彎的,不知道伏城現在在做什麽,他還過得好嗎?

周衡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他覺得自己腦袋有點昏沈,眼前變得模糊了一陣。周衡定了定神,看到了腰間的生肖牌,他摩挲著生肖牌,正面是個小兔子,翻過來是個小老虎。

那時候周衡還在白麓城,他跟伏城像個小孩兒一樣因為一塊五花肉打起來,周衡問:“你屬什麽?”

伏城答:“我今年應該二十二,往回倒推,不是虎就是兔,唉!我還真有可能屬兔呢!”

伏城的聲音有點傻氣:“屬兔也不能吃青菜啊!”

哪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屬兔還是屬虎的?聽起來真好笑。

後來周衡派人回天火族查過,段則成的兒子是永樂七年十二月廿四生的,算一算真的屬兔子。伏城的生辰在金鈴成親後幾天,那時候周衡都準備好了給他過個生兒。周衡都能想到伏城多高興,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給點小小的甜頭就滿足的不行。

如果那些事情沒有發生的話。

這塊生肖牌伏城曾經很想要,因為他沒有。周衡有點後悔自己總是逗他,他應該把這東西給伏城。

想著想著,夜色慢慢變濃,劉公公終於開口問要不要回去歇息。周衡沈吟片刻,說今日在這裏住下了,劉公公便派人去把被褥收拾起來。周衡望著他們曾經躺過的那張床,這床被下人收拾的很幹凈,整整齊齊的連個褶皺都沒有,不像是睡過人的樣子。

下人給周衡掌了燈,在燭火的映襯下,周衡的影子孤零零的印在對面的墻上。影子很大很濃,好像要把周衡一口給吞了。

周衡想到陸川柏跟他說的話,伏城殺死羅摩那天陸川柏也在,他遲了一步,羅摩已經死了。他遇到了伏城,伏城一個人失魂落魄的,跟沒魂了一樣。

陸川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敢上去打擾,最後眼看著伏城消失在濃霧中。

陸川柏後來跟周衡說:“他走到一半吐了,吐得面色慘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咣當一聲,沒關好的窗戶狠狠砸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劉公公合上了。

周衡慢慢爬上床,像是小孩兒一樣把自己緊緊裹起來,被子上沒有伏城的味道,只有一點點黴味,沒有辦法太久沒人住,屋子裏到處散著這樣的味道,好像在無時無刻的提醒周衡,一切都過去了,你所經歷過的那些事兒都已經沒了。

周衡昏昏沈沈的,迷迷瞪瞪之間總覺得好像有人在旁邊。他做夢了,夢裏亂七八糟的。

他夢到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周衡捅了伏城一刀,伏城把周衡按在墻上,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周衡記得伏城教他殺人,殺了張金生的時候,周衡第一次對伏城的過去感同身受,伏城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握住周衡的手,讓周衡不要害怕。

“我在這裏,不要害怕。”伏城的聲音就好像在耳邊一樣。

周衡想到了伏城第一次主動吻他,是伏城中了卞清河的探雲手。伏城瀕死之際,拎著他的領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說:“我什麽都沒有,我把自己給你了。”

這些回憶像是走馬燈一樣,周衡又看到了點別的東西,他看到伏城扶著巷子吐,周衡心如刀絞,他想去抱住伏城,卻什麽都沒抱住。

伏城吐得面色慘白,眼淚在他臉上縱橫,一直到他離開京都,伏城臉上的淚都沒幹。

明明這些事情周衡沒親眼看見,卻好像是生生跟著伏城經歷了一遍。

這些片段總在周衡的腦海裏翻騰,周衡有時候厭惡,他真想慢慢把伏城給忘了。但有時候又喜歡的厲害,總想多做一點這樣的夢,怕太久了自己真會忘記伏城的樣子。

夢中周衡一直緊緊皺著眉頭,出了一身汗,他感覺有一雙手摸上自己的額頭,他感覺好像有人給他掖被子。

那只手溫暖而幹燥,就像是伏城的手,半夢半醒的時候他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

周衡睜開眼睛,發現這屋裏空蕩蕩的,像是死了人一樣。

周衡嘆了口氣,他坐在床邊,坐了一宿,他不敢閉眼睛,他現在害怕自己想到伏城,害怕想著想著自己會一時沖動想去正玄山做些荒唐事。

天還未亮,劉公公悄聲推門進來,看到周衡坐在床邊,有點垂頭喪氣的還嚇了一跳。這時候的周衡不是帝王,只是一個落魄的男人。

周衡察覺到了人,他擡起頭的時候便又是那副繃緊了的樣子,冷得不近人情。

“有事?”

劉公公如夢初醒,他察覺自己失禮了,但他現在顧不上那麽多,他手上拿著一份奏折,道:“北邊傳來的急報,驚擾萬歲爺了。”

周衡感覺到事情的嚴重,他打開折子,整個人一僵,然後頹然卸力。

鎮北軍大將軍李肖窈戰死,鎮北軍折損三萬,北莽蠻子入關,周軍被迫撤到雁門關。

周衡維持了不到兩年的太平,還未迎來所謂的盛世,便在一夜之間被完全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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