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殺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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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畫面在他腦海裏炸開, 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耳邊是人們的叫好聲, 殺啊,殺了他!

伏城的手覆蓋在金鈴臉上, 鮮血從金鈴的胸口滲透出來, 刀把她的胸口捅出一個略微的凹陷。她死了,金鈴在伏城的懷裏慢慢變僵, 這是他熟悉的情形,當年達澤同樣死在他懷裏。達澤和金鈴的身影重合。命運的車輪再一次啟動, 把伏城碾得血肉模糊。

命運何其相似, 任憑伏城如何哀求,沒人願意放過伏城。

別人總是怕他, 金鈴不會。別人覺得他是個怪物,金鈴願意追隨他守護他,金鈴是他背後的一把刀。

金鈴死了。

伏城跪在地上無聲的痛哭, 如果祈求天地能讓金鈴活, 他願意,但天地無情。

他慢慢理了理金鈴的頭發, 他記得這小姑娘多愛美,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株虞美人。伏城應該聽話, 他應該一輩子孤苦無依。見到金鈴的時候他太渴望了, 金鈴身上那種永遠向上的生命力,鮮活而生動。伏城渴望生命,縱容金鈴留在自己身邊, 然後,害死了她。金鈴跟著自己沒有過過好日子,她在白麓城追上自己之後,註定了人生不會太平。

他想用袖子擦一擦金鈴的臉,但伏城手腳太笨了,鮮血越擦越多,他好像要被金鈴的血淹沒。

最後,伏城只能解開金鈴的手鏈,小鈴鐺上刻著小貓臉。

伏城應該好好跟她告別的,但是沒人給他這個機會。

伏城感覺到脖子一痛,一道九節鞭套在伏城脖子上,像是草原上被套住脖子的羊,死死被絞住咽喉。伏城沒有反應,他神情恍惚,未曾從金鈴的死亡中抽離出來,似乎要跟金鈴一起死。

又一道鞭子像是毒蛇一樣纏上了伏城的左手,九節鞭的力道足可穿胸斷骨,鞭子的主人算準了伏城傷心欲絕,樓天道不是那麽啰嗦的人,準備趁伏城最虛弱的時候一擊必殺!

伏城被兩方力道拉扯著,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他垂著頭,像是一只喪家之犬。

樓天道布下了陷阱,只要殺掉伏城樓天道就還有翻身的機會。這是專門給伏城準備的,你根本看不到用鞭人藏身在何處,四肢頭顱套上九節鞭,朝五個方向拉扯,到時候血肉橫飛。這是樓天道特地練的誅神陣,管你天地神仙都逃不過,他要讓伏城五馬分屍!

然而第三道鞭子的勢頭卻被阻止了,伏城徒手握住九節鞭,那鬼魅一般的鞭子在伏城的手裏紋絲不動。

伏城低垂著眼睛,手腕一動,一個鬼兵從虛無中被拖出,鬼兵狼狽萬分,因為他根本抵不過伏城的力道。

樓天道一咬牙,他知道伏城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他做好了準備,果然下一刻又一道鞭子從後方遁來,狠狠抽在伏城的後背。

伏城的後背頓時血肉炸開,刻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伏城身形一矮,吐出一口鮮血。

這時伏城慢慢擡起頭,他已徹徹底底失去了人的溫度。伏城的右手繞到後頸緩緩發力,在九節鞭的牽扯下伏城的動作很緩慢,每一寸微小的動作都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原本繃緊的九節鞭一點點被伏城扯出來,九節鞭背後的人像是拔河一樣下盤紮在地上,然而他穩不住,被一股怪力一寸寸朝前拉扯。

伏城手腕翻轉,像是抽龍筋一樣把鞭子一點點抽出來,他終於捏住了纏繞在脖子上的九節鞭。鞭子節節炸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一條軟綿綿的蛇,慢慢從他脖子上跌落下來。

然後伏城才抽出自己的刀,刀上還有金鈴的血。

還沒完,他做的事情還沒完。

伏城站起來,金鈴的血順著刀尖滴滴答答的往下墜。

伏城讓人感到害怕,起碼讓偷襲他的鬼兵感到害怕,那麽重的傷,伏城無知無覺。

伏城擡頭看天,他感覺臉上很冷,伸手摸了一下才發現,下雪了。

雪天光線刺眼,伏城的眼睛生疼,幾乎要流下淚來。

“今天。”

伏城開口說話了,鬼兵像是被釘在原地,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在臨死之前聽到了伏城剩下來的半句話,“真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伏城的刀一動,鬼兵下一刻已經捂著自己的脖子倒下。

過去他不能殺人,如今他犯了殺戒,殺人這件事沒有任何開心的感覺。如同刀切豆腐,沒有再多的意義。

宋宰江在旁邊看著已經連連皺眉,宋宰江也怕,但他不能逃,他知道今日不殺了伏城,來日死的就是他自己。樓天道則不信邪,誅神陣不會這麽容易破。

一共五人被斬兩人,剩下三人分外默契的變換了步調,已經換了陣法。樓天道手持三尺長劍加入陣法,他不會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殺了他!”

一道九節鞭破開伏城的胸口,伏城連躲都未躲,他一刀右斬,另外一只空餘的手竟然就這樣夾住了胸前的九節鞭再也無法前進一絲一毫。右邊的鬼兵死去的時候,襲擊伏城胸口的人被拖出,他和伏城打了個照面,伏城的雙眼沒有溫度,他看見伏城的嘴唇嗡動,片刻之後才知道那是個“死”字。然後下一刻砰的摔在對面的丹爐上。

伏城四面受敵,一道劍光沖他而來,伏城猝不及防的被一劍捅入左胸,整個人被迎面而來的壓力逼得連連後退,一直到背後撞到石柱。

這是樓天道跟伏城之間的生死局,非生即死。樓天道抓緊機會,趁著伏城還未覺醒之前提前動手。

樓天道活了百年不是枉活,他一劍將伏城釘在石柱之上。樓天道獰笑著,他跟伏城之間的距離極近,他快速抽出第二把劍,只要再來一招,就能結束伏城的生命。

樓天道一劍朝著伏城而去,劍勢洶洶,高手之間的對決往往是兩招之內就可以解決。樓天道碰壁了,錚的一聲,伏城擡起小臂,竟然有左手臂來阻擋,樓天道撞上的是伏城的骨頭。

血肉之軀抵擋神兵利器。

樓天道頭皮發麻,他沒見過這樣的打法,沒人會這樣,如此損人不利己。伏城不在乎自己的傷痕,他的骨頭血肉沒有知覺,骨頭即是他的刀劍。他的目的是殺死樓天道,為達目的不死不休。

這時候,伏城才慢慢擡起自己的臉,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碎發遮擋了他一部分眼神,他看著不太像是個邪神,而是一個滄桑脆弱的老男人。

“你……”樓天道不信,伏城身上是最狂妄的破壞力,他依然是血肉之軀,然而在樓天道的眼裏卻像是銅墻鐵壁。

伏城已經死了,殺死金鈴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

而現在的伏城只是一個魔物,不管是誰喚醒了他,如今他已蘇醒,無人可逃。

樓天道看到伏城身上的無形的殺氣。伏城身上身為人的部分逐漸熄滅,別的什麽東西正在瘋狂滋生,將他整個人都裹挾在其中。

伏城的臉上都是鮮血,他分不清那些血到底是誰的,道:“她才十五。”

下一刻,伏城的眼睛陡然發紅,狹長的眼睛血絲密布。這是真正的伏城,被人囚禁了十年,埋藏在不見天日的井底。伏城絕望的嘶吼:“你毀了她!”

樓天道急忙往後撤退,但他躲不過伏城。樓天道看到了刀光,卻沒有看到刀刃,這樣的氣吞山河,天地人間無人能躲過。樓天道胸口一疼,他的胸口沒有刀刃,只有一對手指。伏城已然進入化境不再執著於刀劍兵器,他的手指即為刀劍。

這樣的伏城,徐雲起來了都不一定能夠阻止。

樓天道捂住胸口,封住自己的大穴,頹然後退,他大叫道:“誰殺他賞黃金萬兩!”

國師府內湧出來大批的人。

有人在猶豫,有人不怕死的沖上去。他們像是撞上了伏城的刀,毫無反抗的餘地,像是被人收割的麥子。

伏城沈默、強大、沒有痛感。那一天,和伏城交手的人很少有人能反應過來自己真的死了,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塊塊被切碎的豆腐。

無盡的哀求,那些人的哭泣,那些人的掙紮統統不能被伏城聽到。

有人在唱一首哀歌,有人在高喊菩薩保佑。

有人放棄了,他們逃命般的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伏城殺了多少人,他忘了,伏城沒有阻攔他們逃跑,他的目光一直緊緊鎖住樓天道。

樓天道見多了這世道,他不太信天命。那一瞬間,真的以為他愚蠢的師弟信仰成真,邪神是真的。

伏城沒有多說一句話,他猛地朝樓天道沖去,卻撞到了一塊肉。宋宰江不可置信的想著,樓天道竟然拿他去送死,在最後一刻,樓天道把宋宰江推到伏城刀前。

樓天道要跑,伏城抽刀,這把刀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他名叫萬安,卻只能帶來血光之災。

樓天道跌跌撞撞的跑著,哪怕他最後讓宋宰江擋了一刀,但他的腹部仍然被刀尖刺中。樓天道捂著自己的肚子,他從未這樣軟弱,只能淪落到逃跑的地步。

樓天道在煉丹房中四處穿梭,他在找藥,他摸摸索索的找到一瓶丹藥,他把瓶子裏的藥丸一股腦的倒進自己的嘴巴裏,好像在大口吃肉一樣狼吞虎咽。

樓天道抹了嘴,他抖抖索索的摸了下自己的腹部,伏城的刀上沒有毒,他的刀也不是什麽妖刀,而樓天道卻覺得這把刀裹挾著寒氣,這道傷口再也無法痊愈。

樓天道屏住呼吸,他聽到了伏城的腳步聲,他心如擂鼓,好像在玩一個貓抓耗子的游戲。他之前經常玩這個游戲,但過去他是貓,而現在卻變成了過街耗子。

樓天道心想自己不一定會輸,他到現在還在自欺欺人,這樣狀態下的伏城只要一刀就能了結他的命。然而他還在白日做夢,覺得自己活了一百年,一定還能活到下一個一百年。

樓天道感覺到這裏很熱,想到了這裏是煉丹爐,煉丹爐裏經常燒屍體,這個巨大的煉丹爐能一次燒毀五個人。煉丹房在修補,墻上安了很多木頭架子,這是給工人們走動的架子。樓天道處於木架上,下面就是燒的正旺的煉丹爐。

樓天道笑了,這是一個最好的陷阱。樓天道屏住呼吸開始守株待兔,他留下的血跡和丹藥瓶子都是最好的誘餌。像伏城這樣的殺手能很快找到他。

果然,他看到了人影的一角,伏城來了。

樓天道的劍動了,伏城的刀也動了,一聲刺耳的聲音過後,樓天道的劍跌落在地,伏城的刀砍在樓天道肩頭,砍得太深,差點砍斷了他一條手臂。

樓天道看過伏城殺人,而剛剛伏城明明可以砍脖子,卻只砍了肩膀,樓天道明白了,伏城不想這麽簡單的放過他,他不能死的太快。金鈴受過的苦樓天道得一樣一樣還。

樓天道笑,他瘋狂大笑,笑伏城比他還狠毒,伏城才是真正的邪魔歪道。

伏城不說話,他從小就被人這樣指責,如今已經習慣了,邪魔歪道又怎麽樣呢?伏城不在乎。

下一刀在樓天道的肚子裏,伏城的刀旋轉了一圈,絞爛了樓天道的腸子。

“你別死。”伏城對樓天道說。

樓天道還是在笑,他當然不能死,他就算要死,也要拉著伏城一起死!

樓天道突然朝伏城撲去,伏城被他撲了個正著,兩人原地滾了一圈,一氣朝下跌去,下面是炙熱的火爐,只要掉進去了就回天乏術,管你是什麽狗屁邪神都只能燒成一把灰。

樓天道瘋狂大笑起來,他大概是真的瘋了,才會這樣不顧一切,火光把他們的臉映照的通紅。

伏城的刀在墻壁上劃出一道火花,樓天道死死抓住伏城的腳。他們像是一直懸掛在墻上的蜘蛛,用一根細線承載兩人的重量。

熱浪朝二人湧來,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大火燒的樓天道腳底板火辣辣的疼。樓天道總是讓人把爐火燒旺,叮囑下人一定要時時刻刻保持著最大的火力,準備迎接隨時到來的逆賊。但他沒想過到有一天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感覺到害怕起來,他想死也不應該是這樣的死樣。

樓天道太老了,皮垂下來掛在他身上,他的手形容枯枝。樓天道一陣咳嗽,自己的牙齒一顆顆脫落,他呸出了自己的牙齒。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如今的他真的就像是一個老人。

而老人是支撐不住這樣的體力的,樓天道抓著伏城的腳,他的手越來越滑,好像再也抓不住了。

“救救我,救救我。”樓天道朝伏城求救,他不要臉面和尊嚴,只要能活下去就行。而這些名門正派出身的弟子總是優柔寡斷,總是要給壞人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十五年前他有一次差點就死在武當派李雪山手上,最後能夠活下來並且殺了對方也是靠李雪山那份仁義之心。

伏城靜靜地從而上下俯視他,他沒有表情,甚至連一絲恨意都不肯給樓天道。他不把樓天道踹下去,而是看著樓天道可笑的抓著他的腳,幾次幾欲脫手,幾次又再次抓住,像是一個即將溺水的人。

樓天道滿頭大汗,他像是一個老叟一樣,失去了國師所有的威嚴,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伏城的腳。

終於,樓天道再也支撐不住,他手滑了,他有點懊惱,跌進熔爐的時候還保持著懊惱的表情。

伏城看到火中有一只蒼老的手,一直到最後樓天道還想再抓到點什麽。樓天道沒有馬上死,他發出聲嘶力竭的大喊聲,樓天道之前總是聽這樣的聲音,雙刀會的人,那些正義大俠,死之前會發出的聲音,很好聽,但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聽到自己的。

樓天道想跑,他感覺無數只手抓住他的腳,讓他無路可逃,他們是過去的亡魂。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一起拖著樓天道下地獄,不再給樓天道絲毫喘息的機會。

樓天道怕了,他所以為的鬼手是因為腿部被碳火卡死不得動彈,他以為的嘶吼是白骨燒碎劈裏啪啦的聲音。他太自作多情還以為有人要加害於他,實際上他死的就如同一個跳梁小醜,沒什麽意義。

伏城看了一會兒,確定了樓天道不會再起死回生,他把自己蕩上木架。

伏城小心翼翼的抱起金鈴,他走的很慢,似乎怕驚擾金鈴未散的亡魂。

在伏城的背後,祭天臺上的煉丹爐轟燃倒塌,那個燃燒過無數冤魂的煉丹爐砸下來,一切悲劇因它而起。轟天火光開始蔓延在國師府,火勢沖天,勢要把這天燒個窟窿。

國師府裏剩下的鬼兵全楞住了,他們看見一個男人抱著瘦弱的少女緩緩走出。他們沒見過這樣的人,只是單單站著就讓人感到害怕。伏城已經重傷,他前胸後背全部都是重創。鬼兵得了命令埋伏伏城,樓天道想置伏城於死地,但這些人現在不敢向前,他們在伏城身上看到了非人的東西。

行走江湖靠的是直覺,有些人你能在他的刀下僥幸存活,有些人你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伏城就是後者。

一個人先放棄自己的武器,刀清脆的落在地上。

隨後是劈裏啪啦的聲音,冰冷的武器掉落在地,那是他們投降的聲音。他們的目光追隨著伏城,無人敢上去大不敬。他們忌憚他,害怕他,如果伏城要他們的命,他們就乖乖獻上自己的脖子,掙紮沒有意義。

伏城走出去的時候雪下的更大了,白色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和夢裏一樣,很快就被鮮血染紅。天地再也無法洗刷他身上的殺孽,再也無法讓他清白。

他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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