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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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帝二十九年, 十二月二十, 太子府。

成親那天是一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老天爺賞臉,給了個大艷陽。

伏城看到金鈴穿大紅嫁衣的時候還是楞的,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金鈴這小妮子是很漂亮的姑娘。她比之前更高了些,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時候才過半年就大變樣了, 現在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站起來都有伏城肩膀那麽高了。

金鈴跟紅色很相配, 繁覆的衣擺像是層層皺起的花。她沒戴什麽覆雜的首飾, 一雙杏眼水靈靈的。成親的人是明亮的,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著一股光彩。

金鈴是難得的害羞, 有點靦腆的看著伏城的反應,道:“好看嗎?”

伏城才反應過來金鈴已經是個大姑娘了,點點頭, 道:“好看啊鈴子。”

小蕓娘遞給伏城一把梳子, 悄聲對伏城道:“她沒有娘家人,你給她梳梳頭。”

伏城拿著梳子, 比第一次拿刀還要緊張。金鈴已經在梳妝臺前坐下來,伏城和銅鏡裏的金鈴打了個照面, 對方朝他笑了笑, 道:“狗城,你快點行不行。”

得,一句話又破功了。

小蕓娘捂嘴笑道:“別誤了吉時。”

伏城把梳子放到金鈴的頭發上, 金鈴的頭發很好,像是墨色的瀑布,梳子順順當當的往下滑,然後又落到伏城的手掌心。伏城一邊梳,一邊跟著小蕓娘念: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這些話是給新人的祝福,伏城以前沒聽過,如今覺得很新鮮。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伏城念到這句話的時候頓了頓,小黃花身中倒春寒,是一個將死之人。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伏城念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有點啞,好像是堂而皇之的在說一句永遠不可能成真的謊言,金鈴不可能多子多壽。

伏城停了好一會兒,他說不下去了,每一句都像是對金鈴的詛咒。金鈴卻沒有露出絲毫的愁容,她轉過身,抓住伏城的手,道:“別念了,晦氣。”

伏城心裏覺得悶,太悶了。伏城面前出現了金鈴的臉,金鈴笑起來的時候杏眼彎彎,道:“你幹什麽一副這樣的表情?我的喜事,你能不能高興點?”

伏城聽聞咧出一個笑來,他做了最後一件事,蓋上了紅蓋頭。金鈴的淚在紅蓋頭落下的時候才真的落下來。

伏城努力的想做出一個快樂的樣子,他走到喜堂裏,周衡已經在裏面等了很久了,對方的表情也並不是很好。金鈴此舉如同飛蛾撲火,用自己一輩子的婚事去換這幾天的快樂與自由。

值嗎?伏城不知道,但金鈴喜歡,她任性妄為,不想要生生世世,她就只想要這幾天。這是金鈴的快樂,伏城願意幫她。

今天來的人不多,崔公公沒有帶貓頭鷹,金鈴問了一句,崔公公說貓頭鷹太白不吉利,崔公公給金鈴準備了一份兒嫁妝,也別管金鈴到底用得著用不著,反正就是給了。崔公公在東廠這麽多年,別人說他貪財,他也就只有金銀珠寶這點好東西。

崔公公看了一眼賀琰,他知道賀琰的事情,但也不能跟一個快死的人過不去,只能不情不願的說一句恭喜。

陸川柏也來了,他跟金鈴只有一個路上同行的交情,在路上金鈴一口一個陸大哥叫的他心裏甜,太子給他下了請柬他就來了。他把禮盒交給下人,在大堂裏打量了一會兒,周衡才道:“任劍遠剛走,雙刀會出大事了。”

陸川柏先是有點失望,然後又聽聞雙刀會出事有點擔心,然後才想到周衡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打趣他,最後欲蓋彌彰的不想露出過多表情,才說一句:“哦。”

周衡看他的表情就覺得好笑。

嚴少康難得給自己穿了件亮堂的衣服,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要那麽陰沈,給金鈴送了不少進補的藥材,都是金貴的東西,給賀琰補身子的。

小五沒法送什麽東西,不過金鈴也不在乎,他只是溫溫和和的坐在宴席裏,看著金鈴成親。

陳婠婠來的時候伏城還楞了一下,周衡也有點意外,太子府辦喜事兒辦的很低調,根本沒往外聲張。後來陳婠婠說是金鈴請她的,伏城更加意外,不知道陳婠婠和金鈴是怎麽認識的。

陳婠婠看伏城對她如此防備,才三言兩語講了講她跟金鈴的故事。陳婠婠入宮面見太後的時候遇到了穿著宮娥衣服的小金鈴,金鈴那時鬼鬼祟祟的。陳婠婠後來才知道金鈴是效仿民間俠女,當時在尋找刺殺永樂帝的機會,不過這小妮子不知道永樂帝身邊永遠守著一位大內高手,她一個小姑娘根本無機可乘。

那天是陳婠婠帶著金鈴出了守衛森嚴的皇宮,兩人也就此結緣了。

伏城聽了只覺得懺愧,原來金鈴曾幹過這樣的事情,他這個做哥哥的竟然一無所知。伏城謝過陳婠婠,忙把人迎進去。

這個喜宴就這些人,實在不像是結婚,滿打滿算也就湊出一桌人,但一桌人也沒什麽,大家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賀琰牽著金鈴的手走到喜堂,他像是被從天而降的新娘子給砸暈了,不太敢相信竟然真的有這麽一天。他捏了捏金鈴的手,金鈴的手軟軟的,賀琰發現對方手裏也是一手汗,他倆都有點緊張。

金鈴路過陳婠婠時險些絆倒了,陳婠婠本想來扶人,賀琰倒是先她一把把金鈴摟在懷裏,賀琰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陳婠婠。陳婠婠縮回手,被看著有點尷尬,這個少年本能的對所有接近金鈴的人都抱有敵意。

賀琰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了,略帶歉意的朝陳婠婠笑了笑,陳婠婠也對賀琰一點頭。

伏城看到賀琰的反應哼了一聲,心想這小子不算是無藥可救,起碼懂得護人。

“一拜天地——”

金鈴和賀琰對著天地一拜,他們坦坦蕩蕩,面對天地內心無愧無怨,老天只給他們不到十天的幸福,那他們就只要十天的幸福。

“二拜高堂——”

金鈴和賀琰沒有長輩,伏城和周衡就充當了他們的高堂。賀琰給伏城敬茶,伏城對他笑了笑,這個總看小黃花不爽的老丈人總算是在這時候給了他肯定。

“夫妻對拜——”

眾人看著金鈴和小黃花這樣對頭一拜,這事兒就成了。他們的婚事被天地證明,被高堂祝福,被親朋好友圍繞,人生如此已經無憾。這是一樁喜事,是近來最大的一樁喜事。

“送入洞房——”

金鈴和小黃花被牽著走,眾人笑聲中送走了這對新人,沒人要去鬧洞房,害怕賀琰的身子堅持不住。

小蕓娘想偷偷抹淚,柳柳怕她不吉利,她捏了捏小蕓娘的手,把小蕓娘遮到人後,輕聲道:“憋回去。”

“嗯?”小蕓娘委屈的皺著鼻子。

柳柳用手絹給她擼了下鼻涕眼淚,道:“不準哭。”

小蕓娘只得把剩下的一腔熱淚憋回去。

喜堂裏入目都是紅色,那些喜燭,那個巨大的喜字,那些火紅的燈籠。人們在這樣的氣氛中喝了幾杯酒,大家都變得快樂起來。

崔公公和陸總旗幾杯酒下去,什麽恩怨情仇都拋諸腦後。有時候還聊了聊之前東廠和錦衣衛合作過的一件事,那時候還沒有樓天道,他們都是給永樂帝使喚的兩條狗。說著說著還客客氣氣的道謝起來,誰幫了誰一把,最後功勞怎麽算。

現實太苦了,大家都想在這件事裏沾點喜氣。

陳婠婠待不了那麽久,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陳婠婠一走,喜宴上都是熟人,大家就肆無忌憚起來,開的玩笑也變葷了,聽著小蕓娘一直臉紅。

伏城的體力沒有恢覆到之前的狀態,他有時候說話太激動了就有點喘不過氣,周衡就耐心的給他拍拍背,順順氣。

嚴少康喝了酒之後就開始發酒瘋,大家拉都拉不過來,惹得大家一起笑。

“滾。”陸總旗一推嚴少康,道:“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什麽青青。”

嚴少康抱著一臉黑的陸川柏,鼻涕眼淚橫流,道:“青青,我錯了,你不能不能原諒我?青青,青青,青青……”

小蕓娘和柳柳捂著嘴笑,這一幫人熱熱鬧鬧的不像是官家喜宴,像是民間一幫人聚在一起圖了個喜氣。

周衡也笑,道:“老嚴,你松手,小心任劍遠過來找你麻煩。”

正說著,外面響起了一陣響亮的聲音,道:“我有那麽小心眼嗎?”

任劍遠不知道幹什麽回來了,估計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他把喝醉的嚴少康提溜出去,自己坐到了陸川柏身邊,道:“陸總旗竟然願意來?”任劍遠還以為陸川柏不會來。

“太子爺請的。”陸川柏道,今日他們不是官和賊,不過是兩個來參加喜宴的普通人,陸川柏懶得在喜宴上抓捕他。

任劍遠看這人口是心非的樣子實在是好笑,道:“你怎麽大喜的日子都不喝酒?”

陸川柏哼了一聲,看這幫人都是醉態,心想總要留下一個清醒人,道:“關你什麽事兒。”然後他又聞到了任劍遠身上淡淡的血氣,他剛才受傷了?

任劍遠一看他就知道他看出來了,悄聲兒道:“大喜的日子,不吉利的事情別說。”陸川柏聞言皺了皺眉,竟然真的一句話也沒多問。

任劍遠說的輕飄飄的,雙刀會最後一批人被羅摩清洗,他是唯一活下來的人。金鈴辦喜事的第二天,雙刀會全軍覆沒。而當時的陸川柏還不知道任劍遠第二天到底要做什麽。

陸川柏沈吟半響,補了一句:“沒人教過你受傷不能喝酒嗎?”

任劍遠一楞,這算是別別扭扭的關心自己嗎?任劍遠笑嘻嘻道:“野孩子,沒人教。”

陸川柏被這句野孩子戳了一下,他到現在依然不知道任劍遠從何處來。任劍遠的金耳墜在紅色的燭火中搖曳,一下下晃蕩著像是在撩撥著什麽。陸川柏正想再問點什麽,任劍遠已經和周衡攀談起來了。

任劍遠會說話,有時候會講點三教九流的笑話,三句話又把大家逗樂了,這個喜宴就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沸水,總有一個又一個笑聲傳來。

伏城喝得有點多,周衡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醉態,周衡扶著他往出走。

“伏城,你今兒高興嗎?”周衡問道。

伏城在笑聲中看到了周衡的臉,上次刺殺樓天道失敗之後,他已經很久沒看到周衡開心的樣子了,伏城就這樣看著他,覺得是滿足的。他這幾天體驗了普通人的日子,沒有武功,沒有抱負,他的身邊有周衡,他能看著金鈴出嫁,他已經無憾了。

伏城道:“高興。”

周衡把伏城推到墻上,身後是熱熱鬧鬧的歡笑聲,周衡深深的抱住他,突然道:“嫁給我吧。”

“嗯?”伏城有點醉了。

“我嫁給你也成。”周衡又道。

伏城笑,周衡也跟著笑,最後他咬住了伏城的脖子,道:“我真想跟你成親。”

我想跟你成親啊伏城。但他們都知道,這只能是一句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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