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官與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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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陳府。

陳婠婠梳坐在妝臺前, 她沒掌燈, 銅鏡裏照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陳婠婠聽到了紫禁城那邊的火雷爆破聲,也看到紫禁城那邊亮起的燈, 今夜是繁忙的一夜, 有可能是改變歷史的一夜。

陳婠婠只是坐著,她即使不說話不做任何表情也是很美, 身上總是溫和而安定的氣質。陳婠婠面上波瀾不驚,她正在等消息。

丫鬟垂手立在她身邊, 從未見過哪家小姐像她家小姐這樣, 大半夜不睡覺,要在這裏受寒。

過了片刻, 一個信鴿撲騰著翅膀飛來,白鴿在黑夜中亮眼的如同繁星。

陳婠婠解下密信,上面只有一個字:“敗。”陳婠婠面色一冷, 伏城那邊失敗了。

陳婠婠在等第二個消息, 她很快就等來了,展開信紙, 上面也只有一個字:“敗。”

陳婠婠頹然倒在椅子上,兩邊竟然都失敗了?國師樓天道不會善罷甘休, 尤其是經歷過這一次, 他自己未曾傷到一絲一毫,就已經重創周衡和伏城。樓天道經過今夜之後只會更受永樂帝寵幸。

這樣的人,以後重新席卷而來, 那麽京都只會更加不太平。

陳婠婠看著面前的紙包,那是伏城送給她的茶葉,她一直沒喝,但也沒讓丫鬟給扔了,而是放在她的梳妝臺上,跟她的胭脂不倫不類的擺放在一起。

陳婠婠看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的推開房門。丫鬟想要追上去,而陳婠婠卻一轉身,道:“我自己走走。”

丫鬟楞在原地,陳婠婠身上披著一件鬥篷,陳婠婠讓她不要向前她還真的沒有向前,然後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陳婠婠消失在夜色深處。

那天永樂帝下旨錦衣衛協助國師樓天道閉關,陸總旗心中也沒有什麽情願不情願,橫豎都是一項任務。當時陸川柏並沒有想到,自己一夕之間卷進了腥風血雨,更是見證了那夜的廝殺。

國師府內部傳來消息說雙刀會的人已經逃了,禁衛軍在馬門處不知道圍剿哪個棘手的刺客,搜捕雙刀會逆賊的重任就交托在錦衣衛身上。陸川柏雖然並不喜歡這個活計,但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他從小到大要幹什麽事就要幹到最好。

帶著繡春刀的錦衣衛出現在大街小巷,像是從籠子裏放出的獵犬,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他們已經抓到三個雙刀會的人了,雙刀會的人從國師府逃出之後就分頭行動。

陸川柏路過一個小巷子,他人本來都已經走出去了,如今又返回來,墻上有一個血手印。

陸川柏一手推出繡春刀,露出兩指寒光,一面朝著巷子深處走去。就在此時感覺到背後一人猛地朝自己襲來,陸川柏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

陸川柏一把狠狠把來人按在對面墻上,繡春刀瞬間出鞘抵在對方的脖頸,借著繡春刀的反光,陸川柏才看清楚來人是誰。

任劍遠渾身是血,被陸川柏抵著脖子也不害怕,他有氣無力,全靠陸川柏一只手支撐著自己的體重,下一刻就會轟然倒下。

任劍遠半張臉上都是血,大口喘氣,左眼因為鮮血瞇著,這個時候都不忘給陸總旗扯出一個笑來,道:“救我——”

陸川柏連一個拒絕的餘地都沒有,因為這倒黴的小子說完這句話就腦袋一垂,徹徹底底的暈過去。

陸川柏陷入了沈默,巷外是自己正在滿城搜捕的手下,他應該立刻把任劍遠交給國師,但陸總旗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把任劍遠放置在巷子裏的竹簍裏。

正巧這時手下趕來,陸川柏喝道:“別過來。”

手下被陸總旗這一聲大喝驚了一下,還當真就在巷子口站住了,道:“陸、陸總旗?”

這時候是黑燈瞎火,陸總旗沒打燈籠,以手下的角度看不出裏面具體是個什麽情形,只看到陸總旗背對他站著,此時背光就只有一個輪廓。陸總旗這是在幹什麽呢?

“我在小解。”興許是怕手下起疑,陸川柏道。

那手下先是一楞,後來就想通了,心想這達官貴人都一個樣啊。別管他是錦衣衛總旗,父親是高高在上的兵部尚書,原來跟他們這些小人物一樣隨地小解。

“那不打擾總旗了。”手下想通這件事,一股腦的溜了。

陸總旗嘆了一口氣,心想著這算是丟人丟到兵部了。在事情結束之後,陸總旗又返回來找任劍遠,他還縮在竹簍裏,小小的蜷曲成一團,不如平時那麽咋呼,看著順眼了不少,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狐貍。

等任劍遠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傍晚。任劍遠掙紮著睜開眼,看見一個很華麗的床頂,任劍遠也是個奇人,受重傷之下竟然還琢磨了一會兒這張紅木大床。

然後任劍遠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前被繃帶裹住,他端詳了一下這個手法,心想這是哪個手腳不利索的,繃帶足足纏了一指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裹粽子。

繃帶纏得這麽緊不利於傷口透氣,任劍遠想伸手自己整理一下,結果手腕剛一動,就聽到一聲金屬的脆響。

任劍遠的手腕被拷在床頭,這是一個很精巧的玩意兒,手銬的另外一邊連著床上的一個鐵環,除非任劍遠把這床給打崩了,否則就別想跑。這是哪個變態把自己銬住了?

任劍遠此時雙手被銬住仰躺在床上,他活動了一下,幸虧兩腿還算是自由。任劍遠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一水的紅木家具,不遠處的墻上還掛著兩幅名貴字畫。這是個頂有錢的富貴人家,這是任劍遠的第一印象,可惜是個死變態。

任劍遠掙紮了一會兒,弄出了相當大的動靜,總算是把房間的主人招過來了。

但任劍遠看到門口的陸川柏的時候還是一楞,原來死變態的是陸總旗。任劍遠這才想到,自己暈倒之前是不是對陸川柏求救來著?

“陸總旗,你這愛好挺別致啊。”任劍遠對陸川柏打招呼,可惜他嗓子啞了,這句話說出來總覺得奇怪。

果然,陸川柏臉都黑到底了,任劍遠看著陸總旗的黑臉,心情好了不少,又道:“給點水成嗎?”

陸川柏嘖了一聲,覺得任劍遠簡直是個大麻煩。他偷偷把任劍遠藏在陸府,若是讓父親知道自己藏了一個逆賊在陸府,那陸川柏的腿可能會被當場打斷。陸川柏從小安安分分,沒做過多出格的事情。這時候當然遣開所有丫鬟侍衛,不能讓人知道任劍遠在這裏。

陸川柏不想伺候他,任劍遠突然聲嘶力竭開始喊起來:“救命——”

陸川柏一聽任劍遠這個叫法,拉長喉嚨喊,他本來嗓子就啞了,現在顯得可憐兮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陸川柏欺負他。陸川柏生怕他把人招過來,捂住任劍遠的嘴,喝道:“閉嘴!”

“唔唔唔唔——”任劍遠發出嗚咽聲,看著近在咫尺的陸川柏,突然起了點壞心思,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陸總旗的手心。

陸川柏騰地一下站起來,不知道任劍遠這麽不要臉,道:“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任劍遠笑了,他不知道老天爺是什麽意思,偏偏派著陸總旗過來給自己解悶兒,看他的樣子總覺得有趣。任劍遠一伸長腿,一副無賴樣子,道:“我要喝水。”

陸川柏還真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面無表情的給任劍遠餵水,結果摸不清其中門道,一大半全灑了,折騰了好半天,任劍遠總算是感覺好受了不少,也有精力能折騰人了。

任劍遠搖了搖手銬,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道:“陸總旗,什麽意思啊?”

陸川柏面無表情道:“你是逆賊。”

任劍遠躺在床上,開始思索怎麽從這裏逃出去,漫不經心的回答道:“那你把我送到國師府去。”

陸川柏沈默了,任劍遠看他的那個樣子也知道是不願意的,任劍遠進了國師府就要被抽皮扒骨扔進那黑黢黢的仙爐裏,直接能燒成灰魂歸九天,陸川柏看任劍遠不上眼,但也沒恨他入骨到這個地步。

任劍遠摸準了陸川柏的心思,他真的太好猜了,任劍遠悄咪咪問道:“舍不得我呀?那你把我送回太子府?”

陸川柏還是不說話,任劍遠又道:“你又不放我,又不殺我,單單拷著我是什麽意思?”任劍遠話鋒一轉,笑得跟個小狐貍一樣,道:“陸總旗,你莫不是看上我了吧?”

陸川柏還沒說話,任劍遠一副好為難的樣子,道:“那不成啊,你是官我是賊,咱倆在一起是要浸豬籠的。”

陸川柏臉又黑了半分,果然是好涵養,咬牙切齒道:“審訊。”

任劍遠看陸川柏是油鹽不進,真跟茅坑裏的臭石頭差不多,這時候偏偏就想惡心他,道:“原來陸總旗喜歡這個花樣,你打算怎麽審我?”

陸川柏估計是被任劍遠惡心的百毒不侵了,道:“你接近我有什麽目的?”

“陸總旗看不出來?”任劍遠道:“我實話跟你說,我接近你的目的呀——”任劍遠故意拉長了聲調,像是唱歌一樣,道:“當然一點都不單純。”

陸川柏打小就不愛男風,他知道任劍遠這是故意在惡心他呢,但任劍遠說話間對他眨了眨眼,似乎是個誘惑的意思,陸總旗覺得自己要敗在這個小祖宗手裏,道:“雙刀會總舵在哪兒?”

陸川柏留著任劍遠是為了釣出背後的大魚,錦衣衛追查雙刀會這麽久,永樂帝那邊的壓力越來越大,今年再不破案,陸總旗的總旗帽子怕是保不住了。

正說著,任劍遠突然雙腿發力,兩腿夾住陸川柏的脖子,任劍遠哪怕是重傷這時候一招擒拿腿還是使得漂亮。

陸川柏一手捏住他腿腕子,任劍遠的腳就在眼前,陸總旗心想你洗腳沒?但任劍遠另外一只腿也來了,陸川柏兩指扣在任劍遠腿上大穴,任劍遠受了重傷下盤力道不足,雙腿被陸川柏按在床上。

這姿勢實在是怪異了一些,陸川柏按住任劍遠的腿腕子,把他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任劍遠額頭布滿了汗珠,剛才一折騰弄得他胸前傷口撕裂的疼。但任劍遠也真如其名,賤到骨頭裏了,這個時候還不忘了調戲陸總旗,他一舔嘴唇,從兩·腿之間看著陸川柏,道:“陸哥哥,你喜歡玩這個花樣啊。”

饒是陸川柏再好的涵養,此時都被這一聲陸哥哥叫的頭皮發麻,他立馬松開了手,後退了足足六步,好像任劍遠得了瘟疫。

任劍遠笑起來,他是花柳地長出來的小混混,別的不會,惡心人還是很有一套的。

陸川柏開始跟任劍遠打起持久戰,但他實施起來才發現困難重重,任劍遠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要陸川柏負責。

“陸總旗,我想放水。”

“陸總旗,我傷口疼。”

“陸總旗,我餓了。”

陸川柏不可能親自伺候他,最後還是找了小廝來。那小廝跟陸川柏算是差不多一起長大的,他嘴嚴實,能幫陸川柏保守秘密。

小廝一看到床上的任劍遠還楞了楞,他不明所以的看著陸川柏,但陸川柏也沒那個必要跟下人解釋。小廝看了看自家爺面色發冷,又看著躺在床上的那位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知道怎麽就開始想入非非。

小廝猜想,這八成是陸總旗愛而不得,非要把人強擄過來,看上去這樣正直的陸總旗原來是這樣的人嗎?小廝第一次看清自家少爺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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