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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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並不太平, 北邊在打仗, 中原又鬧饑荒。

白麓城靠著天南海北的商客, 百姓們大多手裏有點小錢。平時只覺得白麓城偏僻,但現在偏也偏出好處來了, 打仗在北邊, 饑荒在東邊,最西邊的白麓城反而沒什麽大事。然而越往東走, 難民越來越多,腐爛的屍體就散在路邊, 沒人去埋, 上面停著一只黑色的烏鴉吃腐肉。

沿途帶著孩子的婦人,從中原一路逃出來, 逢人便問給點吃的給點吃的吧。金鈴心中不忍,剛開始看到的時候總會給點錢,但她施舍的時候人們一哄而上, 夾在中間反而進退不得。

他們穿梭在其中如同一個誤入他人世界的異類, 隊伍路過一個村莊,還未進去就聽到了止不住的哀嚎, 難民沒有東西可以吃,發出的聲音都極其微弱。這村子裏的人能跑的都跑進了肅州府, 但肅州府容不下這麽多難民, 接待了萬人左右便封城了,不能跑的只能留在這裏。

伏城和金鈴在村莊走著,她有點呆呆傻傻, 沒見過這樣餓殍遍地的場景。

一個小男孩扯了扯金鈴的衣服,道,“姐姐能不能看看我娘親?”

金鈴不懂醫術,卻也架不住這個小孩的哀求,於是跟伏城說了一聲,跟著小孩走了。

小孩帶著她走了很久,七拐八拐的終於在一間屋子前停下來,這裏黑乎乎的,到處都是蜘蛛網,金鈴問道:“你娘親呢?”

她話剛問完,那小男孩竟然一把扯下她腰上的荷包。

金鈴幾乎就是下意識的反手拎住小男孩的後衣領子,反扭著他的胳膊。

小男孩哪裏料到這看著天真無邪的少女竟然是個不好惹的,他看金鈴穿的好又是從大馬車下來的,心想著他不過是個大戶人家未出過門的小姐,善心無處安放的人最好騙。當下小男孩疼的呲牙咧嘴,道:“我錯了,我錯了。”

金鈴皺著眉,手下力道不減,道:“我看你是個小孩子才要幫你,你幹什麽騙我?”

小男孩卻朝著金鈴咧嘴一笑,道:“這個世道最不能信的就是小孩。”

吃不上飯的時候,只要給粒米就願意下跪磕頭,什麽禮義廉恥都是過往雲煙,只要能活下去,幹點什麽都行。

金鈴一楞,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她松了手,道:“荷包你拿著吧,不用還了。”

一個帝國的衰敗看百姓就能看出來,如今已經落得這幅樣子,京都那邊已經爛到根了。

伏城看著這樣的場景才意識到柳青青的不易來,難民早就逃到了白麓城,他去過柳青青的義莊還幫過幾次忙。但伏城忙於自己的私事竟然只守著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他不是沒看見過,而是選擇忽視了。伏城心想和柳青青相比,自己的格局真的太小。

伏城轉身看周衡,他冷冷的一張臉一直繃著,他應當是難受的,周衡從小接受著帝王的教育,要仁義要愛百姓,但慢慢的就卷進了權力的鬥爭,連帝國之根本都忘了。

周衡面對這樣的場景一言不發,他也不施以援手,他知道眼前的人是救也救不完的,他必須立即回到京都去。

金鈴垂頭喪氣的回來了,她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看多了話本裏的江湖故事,那些正義的俠女是不是也只能像她這樣沒用?

一行人繼續走,臨近肅州府的時候情況好了很多。肅州府外擠滿了難民,城門緊閉,肅州府容不下這麽多人,一下子全放進去是要出大亂子的,好在每天會有人來施粥。

聽說粥鋪是鎮北大將軍李肖窈設的,她放下前線暫時回來住了幾日,順便理了理城中事物。但人們不買賬,裏面的人生怕外面的難民進去了,外面的人痛罵當地官員不通人情。李肖窈此舉只是緩和之計,兩邊不討好。

守城們的士兵好像一早就知道周衡一行人要來,看到他們之後就直接開城門放行了,放行的時候還有些混亂,一群難民爭相恐後的往裏擠,最後又被士兵轟出去,只是進個城門,一行人折騰了半天。四面八方的手伸過來,你說不清他們是想要點東西還是要發狠把你撂下馬,變成跟他們一樣悲慘的下場。

城門口有人接待,是鎮北王府的管家,他將周衡一行人引到了肅州府最大的客棧裏,李肖窈吩咐他辦的事,整個酒樓都被包了。安頓好這些人之後,管家又以大將軍軍務繁忙稍等片刻為由直接溜了。

崔公公把玩著自己的指甲道:“這位大郡主可真威風。”肅州人都叫李肖窈大將軍,但在京都人眼裏只就是個郡主而已。按照禮儀,應當把周衡請到鎮北王府宴請,哪怕這酒樓再豪華都不行。崔公公斜看周衡一眼,心想這位小太子爺的前路恐怕不好走。

周衡沒搭理崔公公,對他話裏有話一點反應都沒有,他人在肅州沒資格跟李肖窈論什麽君臣之情。他讓這些人自己休整之後就上樓了。

太子爺一走,底下人就各自幹各自的,不過是涇渭分明,錦衣衛一撥人,東廠一撥人,光坐著就已經劍拔弩張。

金鈴、小五和胡以侃是局外人,三人縮在角落裏,錦衣衛和東廠兩邊人打也打不起來只能暗戳戳鬥嘴,平時是個怎麽也看不膩的事情,但金鈴今天沒什麽心思。

小五心思細膩,問道:“你怎麽了?”

金鈴歪了歪腦袋,她對小五還是信任,道:“京都那邊到底怎麽了?”

小五沒有直接回答,他想了一會兒這個小姑娘的問題,才用孩子能聽懂的話,道:“來了位新貴妃和一位國師大人。”東廠的人急於找回周衡便是因為這件事,周衡人還在京都時樓貴妃就已經入宮,但周衡當時失勢,李見青還用周衡的身世大做文章,逼得周衡不得不去白麓城處理血佛的事情。然而只是離開三個多月,京都就已經變天了。備受寵愛的東廠失寵,原本是外戚專權宦官當道的局面被打破,新來的國師不講任何道理,不遵守那一套老規矩,用一招呼風喚雨的假把式把永樂帝哄的一楞一楞,天天要去求得道成仙的仙丹。

“他們是壞的嗎?”金鈴問道,“外面那些人都是因為他們才變成這樣的?”

胡以侃磕著瓜子,一聽金鈴這種童趣的話就覺得好笑,他把瓜子皮呸出去,道:“比那不男不女的壞多了。”

崔公公耳朵靈,道:“誰在背後嚼舌根?”說著一個杯子就砸過來。

胡以侃大驚失色,小五伸手解救了他,沒讓胡以侃因為太監的杯子毀容。小五穩穩把杯子接過,順勢拿杯子給金鈴倒了杯茶,安撫道:“別聊這些了,小姐先吃飯。”

金鈴沈默的端著茶杯,若有所思著。

那時候小五還不知道金鈴在想什麽,她在想京都那位死了,天下是不是就太平了。如果是這樣,那她……

周衡一上樓伏城便也上去了,周衡的心情不太好,伏城就陪他慢慢坐著,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周衡的腦袋,周衡才面無表情道:“我不是小貓小狗。”

伏城做慣了老虎頭上拔毛的勾當,把周衡攬過來,捏著嗓子說道:“替相公分憂是做娘子的本分。”

周衡笑了,他說要讓伏城當他媳婦兒沒想到伏城還挺入戲。

周衡心裏話沒法跟伏城說,說了伏城也不懂,若是聊公事他大可以去胡以侃,但跟在伏城身邊便覺得事情沒那麽糟。周衡挑眉道:“你打算怎麽給我分憂?”

伏城嗓子還吊著呢,道:“奴家給你下碗面?”

周衡一想到伏城那個廚藝,道:“別了,受不起。”

伏城笑著摸了摸周衡的腦袋,道:“有我在呢。”

伏城是一個很容易給人安全感的人,經過生死教一事更是如此,他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傷周衡。

伏城頓了頓,似乎是經過一番思考,又道:“我可以替你殺人。”伏城沒有天下,也沒有權利,他自認自己是配不上周衡的。如果真有什麽好的,只有一身殺人的功夫,伏城不能殺人,卻也能為了周衡去試試。

周衡一聽這句話,突然板著臉,冷哼一聲道:“用不著。”如果他得到伏城是為了讓他泯滅自己的本性,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那他跟生死教的人有什麽不同?

周衡要得到的東西會自己拿,哪怕前路艱辛也不需要把伏城搭進去。

李肖窈一直都沒出現,等到吃過晚飯,那時候一行人全都聚集在大堂,吃飽喝足大家都有些乏了的時候,伏城突然道:“人來了。”

崔公公支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沒聽出個所以然來,道:“什麽人來了?”崔公公看伏城不太順眼,一直還記仇自己胸口被伏城打了一掌的事兒。

幾句話的功夫,陸川柏也皺著眉頭道:“有人來了。”崔公公這回沒頂嘴,因為他也聽到了。

人都已經到了門外,外面響起了女子洪亮的聲音,道:“鎮北軍求見。”

好大的口氣,既不說自己是大郡主,也不自誇是大將軍,上來便是一支鎮北軍。好像在提醒裏面的人,說話的人只有一人,背後卻是十萬人。

伏城道:“人不多,四十多。”

周衡看了一眼伏城,對伏城的判斷力絕對相信,大約李肖窈人還在一條街外時伏城就有所察覺了。

周衡下令開門,門外站著李肖窈,她沒穿鎧甲,但也沒穿女裝,還是一副男兒打扮。女兒的身材無法魁梧,乍一眼望去像是個身材單薄的俊俏少年,然而她連武器也沒帶,卻有一股肅殺之氣,這是無數鮮血和屍體裏打滾出來的女人,讓人無法小看。

門外的人正如伏城猜測的,只有四十九個輕騎兵,然而這四十九個輕騎兵卻都是好手,普通士兵要來,隔著三條街都能聽到重甲的腳步聲。但這四十九個輕騎兵悄然接近,只有伏城能反應過來,等崔公公和陸川柏聽到時門外已經被包圍了。

這四十九個輕騎兵在戰場上能以一當百,李肖窈親自訓練的,全天下就這一支隊伍。

李肖窈抱拳道:“參見太子殿下。”李肖窈見到太子並不下跪,只是抱拳,好像已經給足了周衡面子。

周衡朝李肖窈一點頭,道:“李將軍。”

周衡跟李肖窈有書信往來卻沒怎麽見過面,李見青在京都當世子的時候李肖窈人在肅州府,算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正兒八經的見面。周衡讓她進來,這裏是肅州府,他就算是想攔也攔不住。

李肖窈的目光在大堂內掃視了一圈,大堂裏有錦衣衛有東廠,崔公公、陸川柏、包括那個劍客都不是什麽好惹的。更別說坐在一旁的伏城。

李肖窈這個陣仗實在是奇怪,在肅州府的地界,她竟然敢扣下太子爺。

崔公公一捋自己的垂發,他的任務是護送周衡進京,那就是半分差池都不能出,尖聲尖氣道:“郡主這是幹什麽?”

周衡和李肖窈對立,如同兩軍對壘的陣仗,一開始兩人都沒說話。周衡知道李肖窈也不敢對他怎麽樣,如果要動手早就動手了,不必拖到這時候。但也摸不準李肖窈的脾氣,她跟京都人的作派絲毫不同。

李肖窈看人的目光很平靜,卻容易讓人產生威脅感,那是一種位居上位者看人的目光,即使面對周衡也不落下風。就在伏城以為對方是來砸場子的時候,李肖窈突然一笑,這一笑稱不上是溫柔,單純的只是扯了扯嘴角,道:“太子殿下,我是來送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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