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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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見青在周玄逸面前伸出手,手掌攤開,上面安安靜靜的躺著一塊玉石。

玉石還未完成雕刻,只有一個兔子籠統的形狀。周玄逸覺得這塊玉相當紮眼,因為上面帶著血。鮮血幹涸,把玉石包裹在一起,像是一層鐵銹。

周玄逸明白了,他甚至有點想給小王爺鼓掌,他果真找了一個人,伏城不會下手的人。

李見青把生肖牌放在周玄逸手裏,周玄逸卻覺得拿著一塊碳石,太燙手了,讓他下意識的想扔出去。

周玄逸看見小王爺背後的屏風被李文秀緩緩拉開,露出一個人來。那人雙手被綁,嘴也被堵住,周玄逸認識他,他啞著聲音叫道:“趙河。”

趙河看到了周玄逸,這是他在這個屋子裏唯一的熟人,他有點激動,想要大喊些什麽,但他嘴裏塞著破布,只能發出類似於困獸怒吼的嗯嗯聲。

李見青這個人總是能抓住所有的關鍵,他手上有趙河,就不會擔心卞清河會出差錯。他知道這個來自陰學宮的男人到底想要什麽,卞清河能夠為了趙河隱姓埋名背叛師門,同時也能為了趙河心狠手辣,毫無顧忌的殺死伏城。

周玄逸絕望了,是卞清河。

卞清河這個人武功卓絕,重點伏城對他下不了手。伏城是一個心軟的人,他是一個不能殺人的人,這場對決,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平的。

李見青一直在觀察周玄逸的反應,他了解周玄逸,周玄逸不論發生什麽事情都應該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周玄逸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白紙,李見青偏偏就想在上面鬧出點動靜來。李見青像是怎麽樣也看不夠似的,覺得美妙極了。

李見青一手托腮,朝著周玄逸眨了眨眼睛,道:“這場戲你滿意嗎?”

周玄逸不能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事實,道:“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李見青冷笑一聲,指著自己脖子上的血點,這是他脆弱的部分,是周玄逸一手造成的,道:“遇見你的那一天我就瘋了。”

周玄逸額頭的青筋也開始劇烈跳動,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暴露出自己的心慌,他在這場戰役裏不能輸,周玄逸感覺自己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在抖:“你把趙河放了。”

周玄逸理了理自己的思緒,覺得這件事尚有可以挽救的餘地,只要他把趙河救出來,說不定可以挽回什麽。這個客棧裏的高手數不勝數,強搶毫無勝算,只能智取。

周玄逸幾乎用全部的力氣來維持表面的平靜,他對著李見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道:“你想要什麽?”

李見青欣賞周玄逸,這個男人,不論幹什麽都有一股氣勢,像是天生的一樣,跟周玄逸這個人的脊椎骨長在了一起,任誰也剝奪不了。

李見青湊近周玄逸,在對方還有三寸的地方停下來。道:“你看著我。”

周玄逸只能看著李見青,這樣的距離,周玄逸的眼裏只能有李見青,再也容不下其他。

李見青的桃花眼瞇了瞇,笑得純粹而天真,周玄逸時常想,李見青心機如此深沈,但面上卻維持著一派天真無邪,好像皮囊絲毫不受內心汙濁一般。

周玄逸可能沒有李見青背後的“鯤”,在現在的局面上幾乎一敗塗地,他唯一的優勢竟然是李見青愛他。

周玄逸對李見青笑了笑,這個笑容並不純粹。周玄逸讓自己的身體停止發抖,他必須在這裏替伏城做些什麽,他右手撫摸李見青的臉,兩人之間距離相近的像是情人。這個動作在過去,周玄逸對李見青做過很多次,但現在卻不熟練的厲害,周玄逸強迫自己穩下來,緩緩道:“這樣吧,我們做個交易。”

李見青又聽到周玄逸低沈的聲線了,京都一別之後,周玄逸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溫柔的註視過他。李見青仰起臉看著周玄逸,他比周玄逸略矮一點,只能擡起頭看他,望著周玄逸的黑眼睛好像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周玄逸的眼睛怎麽就這麽黑呢?黑的深不見底,讓李見青又愛又怕。

李見青的眼睛好像帶有霧氣,纏綿而溫柔的嗯了一聲:“嗯?”

周玄逸距離李見青越來越近,他討厭這張臉,現在卻要裝作極度深情的樣子,周玄逸張嘴正欲說些什麽,窗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扣聲。

周玄逸的動作停了。

李見青覺得這樣的手下真的好沒眼力勁,他斜眼看了一眼蘇媚娘,蘇媚娘得到指示,打開窗戶讓外面的人進來,附在蘇媚娘耳邊說了什麽。

蘇媚娘聽到他的話,卻難得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探子帶來了一則消息,但聰慧過人的蘇媚娘卻拿不準該如何處理這則消息。

李見青笑道:“媚娘,有什麽話就直說,這裏沒有外人。”

蘇媚娘得了李見青的允諾,只能道:“卞清河得手了。”

卞清河……得手了?

周玄逸整個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的世界昏天倒地,

這個消息像是在周玄逸腦子裏炸開,他滿腦子都是伏城,伏城真的出事了?那個如此強大的伏城,他死了?

同樣震驚的還有趙河,卞清河金盆洗手多年,他不想讓卞清河背上殺人的罪名,何況殺掉的人是伏城。

李見青嘴上還掛著笑,只不過對著周玄逸一臉的歉意,道:“你來晚了啊。”

周玄逸根本不管李見青在做什麽,他幾乎手都開始抖了起來。伏城怎麽可能會死?他不是答應自己會活著回來嗎?

李見青哈哈哈大笑,他笑得那麽猖狂,他站在周玄逸面前,當著他的面一點點的毀掉他在乎的東西,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快樂,道:“說實話,美男計對我是挺有用的,你早點使了,說不定我會放過你家伏城。”

周玄逸怒視著李見青,這個人從頭到尾都一直在耍他。

李見青笑夠了,他不知道是開心伏城死了,還是開心周玄逸這個表情,他抹了眼角的笑出的眼淚,道:“既然你這樣努力,我也不能辜負你的真心。”

李見青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明明在笑,眼角的淚水越來越多,他只能拍桌大笑道:“十三娘的屍體送給你了,這個趙河也送給你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絕望的消息磨光了心,周玄逸在那一刻竟然沒有想要殺死李見青的沖動,他只是在想,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

李見青哭哭笑笑,讓人幾乎分不清他是開心還是難過,他繼續道:“好人做到底,我再附贈你一個好消息,伏城在夏侯府外的光明巷,你現在去說不定能看到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這四個字喚醒了周玄逸身上的某種東西,他打了個冷顫,一把推開攔在身前的李見青,道:“滾開。”

李見青被推得一個踉蹌,在李文秀的攙扶下才站直了身體,眼淚終於爬滿了臉龐。

周玄逸眼前有點發黑,他根本顧不得什麽李見青,他不能在同一天失去十三姨娘和伏城。

掌櫃的看到周玄逸飛奔出來,這位客人跟剛來時的氣勢已經不相同了,甚至有點狼狽,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周玄逸剛走出德月軒,迎面撞到了齊王的謀士胡以侃,他對周玄逸一作揖,道:“爺。”

周玄逸望著胡以侃,他背後站了不少帶刀侍衛,在這條太白街上顯得尤其顯眼。帶刀侍衛是培養出的死侍,他們手中的刀和他們本人一樣顯示出不近人情。

記憶失而覆得,權力也便一起回歸,這是周玄逸手裏的人,他對此人十分信任。

周玄逸冷靜了一些,飛快的下令,道:“派人把十三娘的屍體擡出來,順便把他關押了。”周玄逸一指趙河道。

“不行,我也要去。”趙河對周玄逸大聲喊道,但周玄逸壓根兒沒有理他。

周玄逸冷著一張臉,對著齊王殿下的謀士胡以侃道:“把嚴少康帶來。”

“可是……”胡以侃有點對這幾個命令發懵,嚴少康夏侯府一行之後就被胡以侃暗自保護起來,嚴少康是他們的一張底牌,不能輕易露面。

“把他叫來。”周玄逸不再看他,扭頭便走,留下了一句話:“我有事。”

胡以侃得了周玄逸的命令,這小太子爺說話不說第三次,只能恭敬的應下了。不過他倒是能猜出周玄逸要忙的是什麽事兒,八成又是那個刀客,派了一隊人趕緊追上周玄逸的腳步。太子爺失而覆得,可不能就這麽丟了。

周玄逸朝著光明巷跑去,他怕極了,他感覺自己的腿腳不聽使喚,他失去了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周玄逸引以為傲的冷靜被摧毀,他害怕,伏城是這個世上唯一的牽掛。

他手裏捏著生肖牌,玉石在他手裏硌得生疼,周玄逸不敢松手,他怕自己沒有力氣再握住這個東西。

周玄逸不可控制的被回憶所淹沒,然而回憶全部被一個人所占據——伏城。伏城是他失去記憶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他對伏城有類似小獸睜眼的親近,他對伏城有過嫌棄,他對伏城有過很多感情,是他從未有過的。

因為伏城,周玄逸懂得看人眼色,讓自己看上去成為一個“好人”。因為伏城,周玄逸改變了自己,他把自己從小王爺一樣的人變成現在的樣子。因為伏城,周玄逸甘願做一個白麓城默默無聞的教書先生。

沒有感情意味著不會受傷,周玄逸一直恪守這一點,直到遇到了伏城——他人生的弱點。

他的心在抽痛,但周玄逸不後悔,因為伏城,他知道了活著是什麽樣的感覺。過去的他,沈浸在陳皇後死去的陰霾裏,每天在別人的質疑裏存活,他的眼裏只有覆仇和權利。

但伏城不一樣,伏城不一樣,他獨一無二,天底下獨一份的伏城。

周玄逸距離光明巷越來越近,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極其懦弱的人,他竟然不敢再向前一步。他的腿應該在發軟,他不應該這樣,但他控制不住。

周玄逸還沒跑到光明巷,便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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