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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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打了個哈欠,好像對這場戲看膩了,道:“李將軍,改明兒我一定跟大姐對你美言幾句。”

李行空從底層士兵慢慢爬到將軍這個位置上,最看不上的就是小王爺這種紈絝子弟。李行空對小王爺的話不甚在意,心想只要你別整幺蛾子比什麽都好。

小王爺沒看周玄逸,眼神緩慢的朝周玄逸所在的人群瞥了一眼,然後催動白馬,馬蹄“得得”的往前走。此時他心裏快活,嘴裏唱著些不知所雲的戲曲,周玄逸聽了一會兒,才聽到出來那是《游園驚夢》。

小王爺歪歪扭扭的坐在馬背上,似醉非醉,像是沒有骨頭的爛泥。他坐在馬背上唱的深情:“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啊。”

李見青言下之意不過是傳達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信息:不論你幹什麽都不會逃脫我的監視。

周玄逸所有自作聰明的決定乃至日常的一舉一動都在小王爺的註視下發生。

李行空看小王爺的背影慢慢走遠,才低聲罵了一句臟話。

李行空心不在焉的看了血影十三娘一眼,然後大手一揮,讓鎮北軍的隨從把屍體收了。

匯聚在一旁的人群津津有味的議論了一會兒,十三娘將會成為他們今天飯後的談資,酒後可以吹噓見過小王爺的故事,人們看了會兒便散了,畢竟屍體不是什麽吉利的東西。

從頭到尾只有伏城和周玄逸還在原地,周玄逸緊緊的掐著伏城的手心,伏城感覺自己的手幾乎要被他捏碎。

鎮北軍處理起屍體來得心應手,他們找了草席隨便把十三娘的屍體收了,對待十三娘的態度還不如那柄紅纓槍,畢竟這把銀槍是李將軍的利器,可不敢怠慢了,細細擦拭了一遍才用白絹布包起來。

鎮北軍的隨從用水沖刷著青石板磚上的血跡,往外潑水的時候絲毫不避諱周玄逸,道:“讓開,別礙事。”

周玄逸沒動,被水稀釋的鮮血流進下水道裏,另外一部分潑在他的鞋面上。他覺得自己的鞋底黏糊糊的,好像是在踩著血影十三娘的屍體和爛肉。

片刻之後,連鎮北軍的隨從也一起走了,街上的人又開始流動起來,周玄逸怔怔的望著青石板磚上沖刷不掉的褐色液體,那是十三姨娘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證據。

周玄逸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悲哀,十三姨娘娘是因他而死的,因為他這個不中用的主子死的。

奇異的是,周玄逸感覺很冷靜,十三姨娘的死好像是把他喚醒了,他恢覆了全部的記憶,找到了自己久違的力量。他不能再縮在伏城的保護圈裏,他必須扛起他所應該負擔的責任。

周玄逸松開緊握伏城的手,啞著聲音道:“拜托你一件事。”

伏城安安靜靜的聽著,卻充滿擔憂的看著周玄逸,沒有人在面臨這一切的時候還能保持鎮定。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周玄逸看著伏城,道:“找到血佛。”周玄逸的眼神很認真,他把自己的生死全盤交托在伏城手裏,他第一次對一個人如此毫無保留的囑咐,道:“有龍符在手,陸川柏不敢攔著你,進夏侯府找到血佛,然後毀了它。”

伏城覺得周玄逸話裏有話,問道:“那你呢?”

周玄逸深吸一口氣道:“我去面見小王爺。”周玄逸談起小王爺的時候冷笑了一聲,李見青想要的是自己,那他就自己送上門去。

伏城張了張嘴,這件事沒有他能夠插手的餘地,但伏城根本不想讓周玄逸和李見青見面,李見青這個人城府深到可怕,即使不會武功,也讓人忌憚。

周玄逸道:“我去把十三姨娘的屍體帶回來。”

伏城聞言卻安心了,周玄逸還是那個周玄逸,他既沒瘋也不傻,他想要什麽就去拿,對目標緊追不舍。這樣的周玄逸有什麽不讓人放心的?

伏城心中了然,道:“小心點。”

周玄逸卻放心不下伏城,夏侯府內部混亂,不知道有多兇險的東西在等著他,道:“你也是。”周玄逸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不夠似得,又補充道:“要活著回來。”

要活著回來啊,伏城,我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伏城對周玄逸笑了笑,露出兩頰的酒窩,道:“放心吧,死不掉的。”

周玄逸朝城東走去,他知道小王爺在德月軒等著他。小王爺的心思太好猜了,錙銖必較,哪裏丟了的面子就在哪裏找回來,當時周玄逸對小王爺避而不見,李見青傷透了心。

周玄逸一進德月軒,朱老板便迎了上來,說小王爺在樓上雅間等了很久了。

周玄逸淡淡的掃過在場的賓客,他的目光掃過最北桌的那個人,上次他來德月軒的時候,伏城曾指出這桌人的不對勁,這次他又來了,他樣貌普通,點了一桌子菜,卻沒怎麽動過飯菜。

周玄逸在伏城的訓練下,開始有所目的環顧自己所在的環境,這個客棧裏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在周玄逸能夠觸及的範圍內便有七桌人。

周玄逸冷笑一聲,小王爺疑心病重又怕死的毛病還是改不了。

還未等朱老板引見,周玄逸便輕車熟路的往樓上走,在朱老板訝異的目光下砰地一聲踹開樓上的一間雅間。朱老板為之一楞,心想這客人真是脾氣暴躁。

周玄逸踹開的是上次他與夏世林密談的那間雅間,果然李見青就在其中。他坐在正中間,兩側各站著一個人,左邊是跟周玄逸七八分相像的李文秀,李文秀看到周玄逸目光一縮,然後便控制不住的低下頭去,他看見周玄逸總是懼怕的。右邊站著的蘇媚娘,蘇媚娘一見周玄逸便笑了,她笑得明艷動人,一雙如絲媚眼像是含著一潭春水。

小王爺這個人背後站著無數高手,光這個屋子裏就有四個人隱藏在暗處,周玄逸知道這是李見青養的走狗,在這間屋子裏,周玄逸但凡敢動手都是毫無勝算。

李見青正在沏茶,他的舉手投足都貴氣非凡,過去周玄逸曾經很喜歡看他沏茶,骨節分明的手幹起這種事總是賞心悅目,但周玄逸此時卻覺得他做作至極。

李見青淡淡的掃了一眼周玄逸,笑道道:“阿衡來了?”

周玄逸此時聽到這兩個就覺得惡心,他捏緊了拳頭,才壓抑住自己的怒火。

周玄逸也不回答他,他自顧自的走到李見青跟前,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想起來了?”小王爺說話的時候像是邀功,潛臺詞好像是在說,還不謝謝我,若不是我,你恢覆記憶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馬月。

周玄逸嗯了一聲,他厭惡這種一舉一動都在對方掌握之下,連情緒都要被對方拿捏到精準到一絲一毫的地步。

李見青把一盞茶推到周玄逸面前,道:“沒毒。”

周玄逸低頭看了一眼,茶盞裏是雀舌,雀舌像是麥尖一樣豎著沈在杯底。周玄逸突然想起來,小王爺在宮裏的時候愛喝雀舌,問到為什麽的時候,李見青說了一句因為雀舌好看。

雀舌在上下沈浮讓周玄逸想到了不少往事,李見青在京都做質子的時候,十三姨娘也曾疼愛著他,而李見青卻輕而易舉的讓十三姨娘以這樣毫無尊嚴的姿態死去,周玄逸不顧小王爺的面子,推開了茶盞,平靜的說出自己的來意,道:“把十三姨娘的屍體給我。”

周玄逸拒絕喝茶的動作果然惱怒了李見青,李見青不喜歡不受控制的人,他看不得別人忤逆自己。

李見青固執道:“喝茶。”

周玄逸未動,覺得李見青像一個瘋子。

李見青看到了周玄逸蔑視的目光,放下茶盞,冷笑一聲,道:“不過是條走狗,至於嗎?”

周玄逸緊繃的弦在這個時候終於崩裂,他手心發力,茶盞在他手中應聲而破,帶出一股血乎乎鮮血,下一刻,茶盞碎瓷片便抵在李見青的脖頸上,周玄逸咬牙道:“你再說一遍!”

與此同時,李文秀和蘇媚娘同時出手,兩把利刃抵在周玄逸脖子上,而周玄逸還感覺背後一股森寒,他的肩膀上按著一只手,只要周玄逸敢輕舉妄動,這三個人下一刻就能讓自己血濺當場。

李見青擡了擡手,讓蘇媚娘他們不要管閑事,他絲毫不畏懼的看著周玄逸,重覆道:“我說,不就是一條狗,你至於嗎?”

李見青在故意惹怒他。

碎瓷片向前深入了一毫,血絲順著李見青雪白的脖頸流下來,蘇媚娘急道:“小王爺!”

周玄逸聲音冰冷,道:“你知不知道我能跟你同歸於盡?”只要周玄逸再前進一步,他背後能被紮成刺猬,但與此同時,小王爺也活不了。

李見青對抵在脖子上的碎瓷片不以為意,好像那不是他的脖子,他望著周玄逸覺得失望極了,周玄逸本來跟他是一類人,骨子裏流淌著帝王的血,連血液都是冷的。

周衡不會這樣感情用事,更不該為了個十三娘跟自己置氣。周衡在李見青和皇權中間選擇是皇權,感情對於周衡來說是消遣,和權利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周衡應該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能冷靜的跟自己談判,對於既得利益寸土不讓。

周衡被人改變了,變成了柳蔭巷婆婆媽媽教書先生周玄逸,這是李見青的想法,而改變他的是那個柳蔭巷的刀客。

李見青想到這裏,嘴角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來,他想把周玄逸身上人性的部分抹去,讓那個冷血無情的周衡重新回來,李見青道:“你還不明白嗎?我能輕而易舉的奪走多少你在乎的東西?”

李見青感覺自己應該是魔怔了,他感覺到了脖子上的疼痛,碎瓷片越陷越深,周玄逸搞不好真的會殺了自己,李見青道:“現在是十三娘,下一個是誰呢?那個刀客怎麽樣?”

周玄逸聽到了伏城,瞳孔一縮,他放開了李見青,碎瓷片清脆的掉落在地上。

李見青看見周玄逸的反應卻苦澀起來,周玄逸真的愛上伏城了。

李見青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染了一手的鮮血,蘇媚娘放下劍趕忙拿了帕子上前包紮,而李見青卻推開蘇媚娘上前幫忙的手,大喝道:“滾開!”

李見青兀自笑了會兒,笑著笑著便繞過桌子,走到周玄逸跟前,道:“你以為我會放過他?”

“十三娘說出血佛下落的那一刻起,你心愛的城城就活不久了。”小王爺還在笑,他重重的咬“城城”這兩個字,他聽到過周玄逸對陸川柏的談話,感覺過去冷血無情的周衡因為一個男人而耽誤前途的故事簡直可笑極了。

周玄逸感覺自己被人打了一記悶拳,伏城要出事了。

最後周玄逸聲音沙啞道:“如果你殺了他,我會殺了你。”周玄逸說的很平靜,像是困獸猶鬥絕望的警告。

李見青被周玄逸的目光深深刺痛了,周玄逸看著他的眼神如同餓狼盯著殘忍的獵人,絲毫沒有半點溫情。

李見青沒有正面回答周玄逸的話,他端起另外一杯茶,把茶盞送到周玄逸的嘴邊,道:“我讓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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