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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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初二,白色的彎月沒有下山,留了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天上,冷淡的照耀著柳蔭巷眾人。

柳蔭巷大多數刀客都會在初一十五兩天休息,初二的時候會慢慢從陰冷的巷子裏爬出來尋找獵物,看看城門口有沒有告示。柳蔭巷裏,像伏城和張金生那樣的人還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是看天吃飯的賞金獵人,對於兩萬兩的巨額賞金只能望而卻步,畢竟楊磊的下場實在是太觸目驚心。

雖然無法參與刺殺,但刀客們都在津津有味的觀望著幾位高手的刺殺行動,昨天的事情已經傳出來了,伏城和那個他身邊的小相公周玄逸計劃刺殺張金生。對於普通刀客來說,這件事就是一個笑話。

張金生意味著戰無不勝,意味著永遠不會輸。一個獵物要去刺殺一個刺客?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劉三刀打著哈欠推開門,今天天氣不錯,他有些蠢蠢欲動,忍不住想去伏城的破廟裏打探消息,伏城他還能活著回破廟嗎?伏城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對金鈴和宋小川下手了?

劉三刀想到這裏就有點高興,他惦記宋小川的屁股好些年了。

但是他剛推開門就楞住了,一股血腥味彌漫在柳蔭巷的上空,劉三刀自打住進柳蔭巷還未聞到過這麽濃的血腥味。

“死人了?”劉三刀心裏犯嘀咕,同時也有不好的猜想。

他快步走出來,巷子裏已經有不少人提前蘇醒,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憤怒。

劉三刀的步調有點急,幾乎是跑起來,等他跑到了柳蔭巷的巷子口,腳步猛地頓住,在那一瞬間他根本不想相信自己看的了什麽,等確定不是做夢之後,便忍不住開始瑟瑟發抖。

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團巨大的黑色蒼蠅組成的陣,像是蝗蟲過境一樣,發出的嗡嗡聲讓人感到恐慌。

柳蔭巷的巷口有一塊巨大的石制牌坊,牌坊上刻著柳蔭巷三個字,現在這三個字正在流血,鮮血把柳蔭巷三個字沖刷的四分五裂。

眼前什麽東西正在搖晃,劉三刀定睛一眼才認出來,那是幾具倒掛著的屍體。劉三刀顫抖著雙手,數了一下,一共二十五具,屍體倒懸在石牌坊上,幾乎把柳蔭巷的石牌坊壓得搖搖欲墜。每具屍體都睜大了眼睛,是個死不瞑目的恐怖樣子。

傷口都非常明確,不是在胸口就是在喉嚨,鮮血早就流幹了,四周都是嗡嗡嗡的蒼蠅。

“去去去!”劉三刀眼睛有點發紅,柳蔭巷的人沒什麽感情,但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集體,怎麽會有人能這麽喪心病狂像是陳列獵物一樣暴屍在巷口?

但是四周的蒼蠅實在是太多了,劉三刀一個人根本趕不過來,很快就被蒼蠅包圍。突然,劉三刀驅趕蒼蠅的動作頓住了,他看清了最中間的那個人,臉上有一道駭人的疤痕,從左眼一直劃到下巴,這是……張金生?

劉三刀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不可能,這怎麽能是張金生?

張金生在柳蔭巷的刺客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劉三刀好幾次想要歸入張金生的隊伍,但都沒有找對過門路,對於劉三刀,張金生是一個絕對不可能被打破的傳說,現在傳說……死了?

劉三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就是張金生,他終於明白了路邊人們古怪的表情,除了憤怒之外還有恐懼。

伏城和周玄逸把恐懼散布在柳蔭巷的上空,就像是一團永遠不可能驅散的蒼蠅,嗡嗡嗡的在每個人心中響起。

這時候,傳來一陣牛鈴聲,叮叮叮——

牛鈴聲讓人如夢初醒,烏鴉來了。

烏鴉的領頭人被人叫做吳老頭,吳老頭笑瞇瞇的,他的笑容像是長在臉上,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是這樣一幅表情,現在這幅表情讓人看得生厭。

“黃四爺叫我來收屍。”吳老頭朝著在場的各位鞠了一躬。

然後吳老頭帶來的手下們,就幹脆利索的把屍體從牌坊上解下來。吳老頭是專幹收屍的,他對於死亡和屍體有敬重感,手下的人動作很輕,並不簡單粗暴的讓屍體砸在地面上。

吳老頭的手下們把屍體一具一具的碼在牛車上,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柳蔭巷駐足觀望的刀客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大家像是在給一個人辦喪事,臉上帶著肅穆的表情,柳蔭巷的刀客即使戰死,也是一條好漢。

很快的,屍體被清理幹凈,手下們又忙著清洗地上的血跡。而吳老頭則拿了一張幹凈的帕子,動身一躍,躍到牌坊上,他整個人好像都沒有聲音,輕飄飄的落在上面,吳老頭的背後好像就是那彎慘白的月亮,他站在沾滿血腥的柳蔭巷牌坊上,仔仔細細的把牌匾擦洗幹凈。

柳蔭巷又煥然一新了——起碼從明面上來說。

張金生和他夥伴的死,很快就會被柳蔭巷的人們淡忘,人們會尊重死者,但不會緬懷失敗者。

吳老頭看慣了風風雨雨,此時笑容連一絲弧度都沒有改變,他坐在牛車上,道:“人生如夢,生死無常啊。”

吳老頭的老者的聲音像是帶著唱腔,帶著白麓城民謠古怪的調子,“生死無常啊。”

說著又輕輕揚起鞭子,牛鈴又叮鈴鈴的響起來。吳老頭帶著他的牛車隊在清晨離開了柳蔭巷。

張金生的遭遇在每一個柳蔭巷刀客中都種下了種子,有人徹底斷了念頭,但也有人懷恨在心,接連刺殺,他們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出心中的一口惡氣。可以預見的是,這些人大多數都失敗了。

而叫停這一切的就是黃四爺,黃四爺沒有再擺譜,他只帶了秀秀一個人就親自走進了伏城的破廟,代表著整個柳蔭巷開始和談。

對於黃四爺的到來,伏城並不意外,黃四爺損失了太多人,刺殺周玄逸變成了魚死網破的倒黴生意,每一次刺殺柳蔭巷都會損失大批的高手,如此一來要不了多久柳蔭巷的根基即將毀於一旦。

周玄逸也不意外,主要是壓根兒不知道黃四爺是誰,上次伏城去張家酒館的時候,周玄逸沒有跟去,更不知道黃四爺的擺譜,在他看來,黃四爺不過是一個有點神秘的男人。

破廟沒有能招待人的地方,黃四爺只能屈尊坐在破廟院子裏的石桌前。但黃四爺涵養極好,他沒有說任何不滿。

周玄逸受傷不輕,胸口、手臂、大腿都纏著繃帶。特別是大腿那道傷口,周玄逸之前是裝瘸,現在是真的瘸了。周玄逸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出來,坐在黃四爺對面。

黃四爺道:“你出名了,小子。”

周玄逸道:“什麽名?”周玄逸想到之前伏城說的,出名在柳蔭巷不是什麽好兆頭。

黃四爺道:“他們給你取了一個外號,叫瘸腿先生。”周玄逸在刺殺時,堅持去學堂教書,就算是身負重傷,第二天也會如約出現在萬德書院,這給柳蔭巷的人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周玄逸沒有說話,瘸腿先生一聽就不如江湖上盛傳的幾個高手名聲好聽,比如鐵血手,冷血刀,黑婆婆,更別說伏城的師兄石血劍出江為止了。

瘸腿先生就是單純的描述周玄逸,但周玄逸也不覺得這個名兒多難聽,反而有點得意,這名頭是他自己掙來的,就像是從俞老先生那邊坑來的七兩銀子,雖然少,不入流,但也是他掙來的。

黃四爺道:“懸賞令我沒有資格撤回。”下懸賞令的時候,小王爺沒有給銀子,賞金是在得手之後才用的,黃四爺跟小王爺之間沒有金錢關系,最多只有面子關系,至於他們倆怎麽解決,不在周玄逸的考慮範圍。

但懸賞令這時候撤回,就像是對於張金生和死去的刀客的侮辱,為了一個即將撤回的懸賞令而付出生命。有時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規矩與尊嚴,這些東西比一個人的生命更加金貴。

黃四爺繼續道:“明面上不會撤回,但我可以讓這張懸賞令死了,我可以保證,接下來沒有一個人會找你麻煩,”

這句話更加有意思,柳蔭巷裏有幾個死的懸賞令,雖然金額巨大,但因為沒有線索或者難以做到,很少人會翻出來繼續執行。現在,黃四爺就想讓周玄逸這張懸賞令作廢。這在伏城看來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周玄逸道:“你怎麽保證?”

黃四爺笑道:“年輕人,你要相信我。”

周玄逸冷哼了一聲,道:“我憑什麽相信你?”周玄逸的話讓伏城都有些詫異,黃四爺正在跟周玄逸和談,但周玄逸似乎並不買賬。

周玄逸喪失了記憶,但他和伏城本質的區別在於伏城想問題的方式是江湖的,而周玄逸想問題的方式是從廟堂帶出來的。一個人空頭的承諾,不叫承諾,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保證就根本不是和談。現在周玄逸和黃四爺的關系很明確,談崩了之後周玄逸繼續在柳蔭巷制造恐怖氣氛。

將屍體陳列在柳蔭巷巷口這個主意是伏城想出的,周玄逸當時剛殺了人,整個人還非常麻木,伏城對這套叢林規則更加熟悉。顯然張金生和他二十四個夥伴的屍體,對於敵人的威懾力要大於楊磊。

周玄逸還能繼續在柳蔭巷炮制這樣的場面,但黃四爺吃不消。周玄逸有絕對的把握,這次和談他占了上風。

果然,黃四爺沈默了一陣,道:“你想要什麽條件?”

周玄逸談判的時候伏城基本就是懵的,但最後的效果非常顯著,黃四爺給了周玄逸一支自己的親衛隊,只有區區十個人,但對於周玄逸來說也是夠用了。親衛隊由黃四爺貼身仆人秀秀姑娘領導,雖然不會忠於周玄逸,但在周玄逸身邊輪班值崗,破廟竟然一下子有了自己的侍衛。

就這個結果來說,伏城嘆為觀止,因為他壓根兒沒有聽懂周玄逸跟黃四爺兩人打言語官司,一人一句,你來我往,夾槍帶棒,然後事情就這麽成了。

“你看什麽?”黃四爺走後,周玄逸扭頭就看見伏城捧著一杯茶,靠在門框上,一臉傻氣。

“挺厲害啊。”伏城發自內心的讚賞了一句,伏城深刻的感受到,周玄逸要是上朝堂,那張冷臉和那張嘴絕對能舌戰群儒。

“那是。”周玄逸笑了笑,心裏的尾巴有點小小的得意。與此同時,又有些悵然,雖然周玄逸隔著老遠反將小王爺一軍,但李見青怎麽可能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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