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夢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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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城對於周玄逸的態度變了,即使他不想承認,也必須要直面這樣的變化。剛認識的時候,周玄逸不想走路,伏城都是拎著他的後脖領子一路帶過去,但現在他卻不想讓周玄逸受罪,寧願慢吞吞的陪著周玄逸挪回去,也不管回到白麓城估計要天黑了。

為什麽呢?是喜歡嗎?伏城只認識周玄逸十幾天,怎麽能產生喜歡?

伏城不敢想這些問題,他遠沒有自己外表上那樣豁達,他害怕和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產生一丁點的羈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這樣的一個人該怎麽去喜歡一個人呢?

就在伏城以為會尷尬而沈默的走完這段路的時候,周玄逸開口了:“我不知道鐘樓上是怎麽了。”

周玄逸開口之後,伏城卻覺得臉有點發燒,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因為這事兒跟周玄逸鬧了好幾天脾氣,但人是伏城自己帶上樓的,怎麽看也不能說是周玄逸的錯。

周玄逸繼續道:“我以後不提了,你也別擺臉色。”周玄逸沒有那麽多精力因為感情分心,為了不破壞兩人的陣營,提前劃分好禁區確實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伏城低著頭,淺淺的嗯了一聲,這頁就算翻篇了。

一直到傍晚,伏城和周玄逸才慢吞吞的來到白麓城,他先是把他扶到了破廟裏。雖然宋小川也會照顧人,但伏城就是覺得把這個人放自己的眼皮底下安心。

金鈴的反應咋咋呼呼的,她一看就知道這兩人關系要破冰了,眼睛賊溜溜的在兩人中間轉了一圈,最後又露出伏城根本看不懂的老母親 一般的笑容來,有點意味深長。

“小周哥哥回來了啊。”金鈴笑嘻嘻道。

“回來歇歇腳。”伏城搶著回答道,似乎不想讓金鈴看出什麽。

“那我去做點好吃的。”金鈴不愧是個人精,心裏跟明鏡似得卻不戳破,反而給兩人留下了一個單獨相處的時機。

伏城望著後廚燃起的炊煙,入鼻是一股飯香,突然就覺得心軟了。周玄逸來破廟之前,金鈴下廚是難得的,她一個女娃子有時候比伏城還像個糙老爺們兒,懶的時候懶的要命,好的時候能好到天上去。但自從周玄逸來了之後,只要周玄逸在家一天,金鈴幾乎頓頓都下廚,真不知道是被鬼迷心竅了還是色令智昏了。

而這個破廟也終於有了家的感覺。

伏城扶著周玄逸坐下,半跪在周玄逸面前,一把撩起對方的褲腿,周玄逸趕忙按住伏城的手,道:“別。”

伏城卻難得的強硬,把褲腿卷到膝蓋上方,露出那塊疤痕來。

周玄逸有點心虛得看著伏城,生怕他看出自己這雙腿是雙好腿,卻看見他好像有點失落,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大狗。這是怎麽了?周玄逸猜不透伏城在想什麽。

伏城伸出手覆蓋在周玄逸的膝蓋上,只是虛虛的碰了下就松開,周玄逸卻覺得有什麽暖暖的東西順著膝蓋一路往上爬,直往心裏鉆,如同蝸牛一般,爬過的地方留下一片長長的水漬,酥酥麻麻的。

周玄逸看著伏城,卻感覺他好像一副自己受傷的樣子,很快就把周玄逸的褲子整理好,低著頭不說話了。周玄逸看出來了,他在害怕什麽,伏城不殺人,害怕別人碰他,也害怕看到熟悉的人受傷。

周玄逸不知道伏城在正玄山到底經歷了什麽,在白麓城鐘樓上又有什麽樣詭秘的過去,但此刻他卻在想,如果伏城沒有經歷過那些,如果他能夠平安長大,他應該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伏城輕咳一聲,道:“我去給你煎藥。”說著拿著柳青青開著的藥方忙活去了。

周玄逸盯著伏城的背影,覺得心裏空空的,他還想要的不僅如此,他跟伏城之間還想要更多。他捏緊了拳頭,必須想辦法回破廟來。

周玄逸坐在石凳上,膝旁放著伏城送他的拐杖,隨意撩撥著拐杖上的鷹嘴,吧嗒一聲,中間斷開,露出劍身的寒光來。

周玄逸想著,伏城送他這個精巧的玩意兒,他一直都是把他當拐杖使,竟然忘了還有這麽一個好用處。

伏城更不可能想到,就因為送了一根拐杖,伏城把周玄逸送回宋小川家第二天晚上就又出事了。

當天夜裏,伏城正睡著,破廟總比鐘樓舒服得多,伏城好久沒有回破廟入睡本應該睡得香甜,但那天晚上他睡不踏實。伏城睡前在腦海裏照例想一遍整個事情的脈絡,但怎麽想都繞不過周玄逸這個祖宗。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對方一瘸一拐的背影,想到他腿上的疤痕。伏城覺得自己有點病態,竟然對周玄逸生出了一點可憐的感覺。

伏城從小的生存環境告訴他,要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身邊的人,能夠不讓身邊人受傷。

伏城正想著事情,這時候突然聽到隔壁院落傳來一陣痛呼,然後便是宋小川聲嘶力竭的嘶吼聲——“救命啊!”

伏城立馬抄起枕頭下的苗刀,連件外袍都沒披,從墻頭一躍而上。

伏城進入宋小川的院子,就因為眼前的景象楞住了。

周玄逸只穿了一件中衣,拿著伏城送給他的拐杖,拐杖的機關被打開,周玄逸站在院子正中央,月光鋪在他身上,整個人顯得安靜而又詭異。而宋小川則爬到一旁的棗樹上,抱著樹枝死也不撒手。此時看到了伏城如同看到了救命恩人,慘叫到,“你可算是來了。”

伏城被眼前的場景完完全全弄懵了,問道:“怎麽回事兒?”

宋小川抱著樹枝,整個人抖得像一團窸窸窣窣的樹葉,道:“他他他他,他想殺了我。”

“殺你?”

宋小川道:“你是不是把我亂治他的事情告訴他了?”

伏城更加納悶兒,“我沒說啊。”

宋小川嘶吼道:“那他為什麽想殺我?”

“他要殺你?”不會吧,周玄逸看著也不像這麽小心眼的人,況且他也沒跟周玄逸提過宋小川的事情啊,沒道理突然就要殺人。

伏城狐疑的走到周玄逸面前,他定定得站在院落中央,嘴巴抿成一條線,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什麽表情。伏城試探的叫了聲,“小祖宗?周玄逸!”

周玄逸並沒有回答他,伏城簡直要懷疑他被人點了穴。

伏城又問宋小川,“他這是醒的還是睡了?”

宋小川欲哭無淚,“我哪兒知道啊?”

伏城伸出手在周玄逸面前掃了掃,周玄逸的眼睛眨也不眨。

伏城只能又問,“你把他怎麽了?”

“什麽叫我把他怎麽了?!”宋小川突然激動起來,“你怎麽不問問他把我怎麽了?我好好的睡覺,他突然沖進來,二話不說就砍,差點一劍把我捅死。”

“哦,”伏城淡淡的回應了一聲,“那現在怎麽辦?”

宋小川對伏城那個無所謂的態度簡直氣得要死,合著說,周玄逸的命值錢,他宋小川的命就無所謂了是嗎?宋小川埋怨道:“還能怎麽辦?你把他給我弄走!弄走!不是他走就是我走,我和他一天也過不下去。”

伏城暗自腹誹,宋小川簡直像個過不去日子的小婦人。他無奈的看著眼前的周玄逸,心想道,“我倒是想把他弄走,我怎麽弄走?打暈了帶走嗎?”

伏城向周玄逸走了一步,小心翼翼的伸手試探,“你跟我回去?”

周玄逸卻突然發瘋,手裏的劍說也不說就刺過來,伏城沒想到他還有這麽一手,錯身閃開,與此同時反手點住周玄逸手臂上的大穴。

也就是伏城反應快,伏城完完全全沒有料到周玄逸會有這麽一手,畢竟周玄逸之前表現的都像是一個病人,他下意識的把周玄逸當做需要保護的對象,卻沒想到受傷的鷹隼總有一天會痊愈,露出他本來尖利的爪牙。現在的周玄逸跟伏城與他第一次見面那樣充滿了殺氣。

周玄逸整個人變得跟之前尤為不同,瘸掉的一只腿沒有拖慢他的行動力,反應更加靈敏,速度也越來越快。伏城的手根本沒碰到周玄逸的手臂,周玄逸錯身時,瞬間繞到伏城身後。

伏城嘖了一聲,出奇的認真起來,他沒有回頭,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苗刀破空而出,右臂驟然發力,以一種詭異而刁鉆的角度刺去。只聽一聲裂響,猛烈的一刀準確的撞到周玄逸的手腕。

“你來真的啊?”

伏城今天帶的刀沒有開刃,苗刀只是把周玄逸的手腕撞出一片青紫,不一會兒就腫了起來。

周玄逸當然沒有說話,痛苦的哼了一聲,右手脫力的同時,左手竟然接住下落的劍柄,第二劍也來了。

第二劍朝著伏城的後背,伏城心下暗自訝異,周玄逸的身體狀況他最清楚,傷的過重,就算怎麽調養,現在應該只恢覆了三四成功力。而就算是只有三四成功力的周玄逸都不能讓伏城小看。難以想象如果他傷好了會是什麽樣?伏城猜測健全的周玄逸應該是一個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不,在伏城不能殺人的前提下,周玄逸說不定真的能殺了自己。

似乎是多年生死之戰的素養,奇異的,伏城越是面臨危險,他的雙手反而越來越放松,苗刀快速旋轉起來,仿佛一把不斷旋轉的傘面,將周玄逸的攻擊阻擋在外。

周玄逸手腕反轉,用被打腫的那只手抽出劍鞘,他的這只手沒有力氣也沒有準頭。但他似乎也不需要有多麽有力的勁道,隱隱約約的,他似乎看準了伏城隱形護盾的缺口,左手不放棄攻擊的同時,右手狠狠一擲。伏城的防禦頓時擊潰。

打著打著,伏城倒是有些生氣了,這人自己要跟他上鐘樓,偏偏要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現在鬧別扭了竟然又給自己惹麻煩,想著想著,伏城就跟報覆似得,手下也沒了輕重。

伏城的反應極快,當下屈膝下沈繞過周玄逸贏迎面的一劍,與此同時刀背迅速撞上周玄逸的膝蓋骨。

伏城這招有點損,他明知周玄逸的弱點在哪裏,打蛇打七寸。這一下子打下去,伏城自己心情倒是舒爽了,鐘樓上的郁結消失的幹幹凈凈,周玄逸就是欠收拾。

一刀背下去,周玄逸哼了一聲,不可控制的屈膝跪下。就當伏城已經戰鬥已經結束了,周玄逸只是膝蓋一軟,隨後就地翻滾竟然又站起來。

這瘸子平時走路還得拄拐,動起手來竟然這麽頑強,是要跟自己拼命嗎?

伏城後知後覺的開始思考,他都抵擋的如此困難,宋小川到底是怎麽活下去的?又想到,幸虧宋小川沒事兒,不然伏城可就有大罪過了。

伏城沒有殺心,周玄逸眼神銳利,活像是伏城是他的殺父仇人。

思忖之間,兩人又打了起來,連金鈴都被驚醒。金鈴披著一件紅色外袍,坐在墻頭上,手裏拿著一把峨眉刺。她的眼睛微微瞇起,有著不符合她年齡的成熟,像是埋伏在黑暗中的獵手,隨時準備加入戰場。伏城不能殺人,金鈴的任務就尤為重要,在伏城沒有殺心,或者危急性命的時候,快速出手。因此別看金鈴只是一個小姑娘,她武功雖然不如伏城一半,但她的閱歷和判斷力遠超一般人,知道什麽時候動手,如何才能給出致命一擊,這都是一門技術活。

金鈴雖然喜歡周玄逸,但在危急伏城生命的時候,還是準確得站在伏城這一邊,並且做好了準備,隨時會殺死對方。眼下,並沒有金鈴出手的必要。

金鈴看人的眼光不會錯,雖然周玄逸的來勢兇猛,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如她所料,周玄逸逐漸停下來,身體甚至不斷的發抖。

確定伏城沒有性命之憂後,金鈴跳下墻頭,問道:“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伏城搖了搖頭,“夢游吧。”

宋小川卻插嘴道,“這是殺人!這是殺人!”

伏城對金玲道:“你去看看小川。”

伏城趁機奪走周玄逸手裏的劍,心想周玄逸這個祖宗真是走哪裏都能惹出禍端。周玄逸像是突然沒了精血的妖怪,整個人突然軟下來。周玄逸還睜著眼睛,但已經兩眼無神。

周玄逸剛才怪異的舉動估計是應激反應,猛然集中所有的精力,事後估計要修養好幾天不能動手。如果是下意識的反應,那應該是遇到危險之後的舉動。

危險?伏城扭頭看著宋小川,他剛被金鈴從樹上撈下來,剛才隱藏在樹葉裏看不清,這時候才看到,宋小川身上血呼啦啦的,一劍從他胸前破開,估計是要把他劈成兩半的勢頭。伏城搖了搖頭,宋小川連一只雞都不敢殺,何況是周玄逸呢?

金鈴問道:“你這又是怎麽了?”

宋小川抖得像個篩子,不顧自己的傷勢,指著周玄逸道:“把他帶走,帶走……”

“哎,你太誇張了吧,”金鈴左右檢查了一遍,笑道,“皮外傷,連筋骨都沒傷到。”

宋小川快被逼瘋了,只是不斷重覆道:“帶走帶走。”

伏城道:“不嚇唬你了。”又囑咐金玲,“金鈴,小川交給你了。”

伏城把周玄逸帶回破廟,把他放置在自己床上,坐在床邊看著他。奇怪的是,事後伏城並沒有覺得這件事發生在周玄逸身上有什麽奇怪的,任何事情發生在周玄逸身上都不奇怪。周玄逸一直睜著眼睛,後腦勺挨著枕頭的那一刻突然放松下來,他似乎終於察覺到疲憊,眼皮上下打著架。

伏城小聲道:“睡吧,我在這兒呢。”

周玄逸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他疑惑地看著伏城,表情天真的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周玄逸的眼睛再也支撐不住,掙紮幾次之後,終於緩緩合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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