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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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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樣的隔閡,伏城心裏有點不痛快,沒有其他原因。就是伏城對周玄逸掏心掏肺知無不言,對方偏偏要跟你隔著一層膜,太不痛快了。

白麓城沒有宵禁,伏城和周玄逸剛好走在太白街上,太白街夜市已經擺出來,四周是來往的人流,耳邊是小販的吆喝聲。

伏城突然停下來,他向來口無遮攔,想到什麽便要問什麽,道:“你想起什麽了?”

周玄逸覺得這事情需要解釋下,但他向來不擅長和別人解釋什麽,吐出來的兩個字還是幹巴巴的,“沒有。”

伏城出奇的認真看著周玄逸道:“我最恨被騙,要是被我發現你早就恢覆了記憶在這兒裝傻充楞,我就……”此時一個路人撞上伏城的肩膀,伏城下半句話也跟著被磕沒了。

伏城有點煩,朝那人的背影罵了一句,“走路不長眼嗎?”

那路人被罵有點不爽,扭頭看了一眼,看到對方腰間掛著兩把大刀,頓時什麽不爽都咽進肚子裏,夾著尾巴跑了。

四周人越來越多,兩人停在路中央,實在不像話。

“你就什麽?”周玄逸一挑眉問道,他有點好奇,伏城不能殺人,還能說出什麽威脅的話。同時心裏又有點他並不想承認的忐忑,因為他確實有件事對伏城說謊了。

伏城本想說那你這輩子都別指望著我理你,後來又覺得這話像是小孩子拌嘴,幼稚的厲害,於是生生咽下去,道:“你要是騙我,我就把你舌頭拔出來。”

周玄逸壓抑住笑意,覺得伏城的惡言惡語娘了吧唧的,心裏在笑,聲音卻還是冷的:“威脅人都不會,你慫不慫?”

“那應該怎麽說?”

周玄逸淡淡道:“把膝骨挖出來餵狗。”

一個人沒有了膝蓋骨,表面上似乎看不出少了什麽,但兩條腿卻是徹底廢了。伏城道:“多大仇多大怨,你也太狠了吧。”伏城說完之後突然想到了周玄逸右腿膝蓋上那道駭人的疤痕,周玄逸也曾遭受這樣的酷刑嗎?

“還有更狠的,”周玄逸繼續道:“承天穴灌金水,淩遲,拔了舌頭也行,但也要挖了眼睛砍了雙手,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比如用鐵刀把肋骨當琵琶彈……”

“停停停,你以前是刑部的吧?你等會兒是不是要把十八大酷刑都說一遍?”伏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打斷周玄逸的話。

“刑部?”周玄逸念著這兩個字,刑部也說得通,周玄逸會仵作,心裏裝著天底下的酷刑,刑部?說不準還真是刑部的,畢竟沒聽說過哪國哪朝的太子知道這些下賤東西。

伏城道:“行了,別念了,我跟你沒那麽大仇。”

周玄逸一點頭 ,道:“我怕你蠢得著急想不出來,幫你一把。”

伏城嘆一口氣,這人到底是怎麽頂著那麽一張好看的臉說出這些話的,道:“你不損我兩句不舒服是吧?”伏城感覺出來了,周玄逸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話不多,說得言簡意賅,好像多說一個字就能要他的命。但跟伏城在一塊兒,損人損得要命,劈裏啪啦一長串都不帶喘氣。

周玄逸點頭,道:“說兩句就舒服了,我是病人。”

周玄逸補了後面一句,合著伏城還得讓著他,伏城道:“你要臉嗎?”伏城腦子裏想著怎麽找機會報覆回去,剛才那點不痛快早就煙消雲散了。

周玄逸覺得這話題扯下去簡直沒邊了,道:“行了,你別愁了,我沒騙你,我騙你你把我舌頭扯下來。”說著舌頭舔了一下上牙,道:“你油炸了都行。”

伏城突然就沒音兒了,只看見一截粉紅的舌尖舔著白色的貝齒,像一尾紅色錦鯉游過,一眨眼間消失在兩片唇瓣間,伏城心沒由來的跳快了一下,在胸膛裏很不安分。

周玄逸不知道伏城都想哪兒去了,問道:“雪鳳娘體內搜出的兩根針是不是在你那兒?”

伏城剛才那點小心思冒了個小芽,被這句話嚇得縮回去了,蟄伏在內心深處再也不肯探出頭來。伏城道:“哦,放在住處了。”

周玄逸道:“你晚上睡哪兒?”

伏城跟周玄逸認識這麽久,還是不習慣對方話題轉來轉去,答道:“鐘樓,你問這個幹什麽?”

周玄逸剛得知自己花了伏城不少錢,這時候鳩占鵲巢,把主人趕出去住好像挺不人道的,用了自己僅存的一點點的慈悲心,關心關心伏城這個臨時充數的小跟班。

周玄逸道:“去看看銀針,試試還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

周玄逸說完這句話之後,伏城反而有些不自然,不自然到周玄逸都有點詫異,伏城道:“我等會兒帶給你。”

“不能去?”伏城的表情倒是激起了周玄逸的探究心來,伏城有什麽事兒瞞著他?

伏城的表情有點發冷,似乎也有點緊張,他從未帶過別人上鐘樓,那是他獨處的一片私人領域,但周玄逸這個性格,越瞞著反而越要刨根問底,與其讓他挖出來還不如自己帶著。

伏城沒有住客棧,他住的地方是一樁廢棄的鐘樓,幾塊磚頭都已經剝離,這裏曾經是南城的要塞,後來隨著南城的沒落一起沒落,變成了烏鴉野獸長居的地方。

伏城帶著周玄逸來到鐘樓底,周玄逸環顧這個地方,鐘樓矗立在南城邊上,搞不好這裏曾經是一個烽火臺。

周玄逸的腿腳走平地還行,走樓梯就有點費勁,但他也不好意思強求伏城背他,到鐘樓頂的時候有點喘。

上去之後入眼便是一個巨大的銅鐘,上面雕鑄著辟邪鎮宅的貔貅。但這足有一人高的銅鐘已經殘損,再加上這鐘似乎有千斤之重,遠不是一人能擡起來的,這就是至今還未被白麓城的乞丐流民拿走變賣的原因。

伏城沒事幹的時候很喜歡在這兒待著,在這裏能把整個白麓城盡收眼底,這讓他感覺十分安全。運氣好的時候能碰到一些野禽,不論是喜鵲、烏鴉都會讓他興奮一陣。

周玄逸上下打量著這個不小的鐘樓。鐘樓最頂端是一個類似於閣樓的結構,周玄逸站在下面瞥了一眼,看到上面似乎有一些床鋪被褥什麽的,這大概就是伏城住的地方,東西收拾的井然有序,伏城不像是暫時在這裏歇腳,似乎經常來。

伏城這人呆著的地方都有些詭異,比如柳蔭巷的破廟,比如這個鐘樓。

鐘樓看臺的地面上插著一把劍,半個劍身都陷入在地上,並不是什麽名家寶劍,露出的半截劍身經過風吹日曬變得銹跡斑斑。地面上有不少刀劍留下來的刻痕,都在表示這裏發生過一場激戰。

“給你。”伏城把包著手帕的銀針遞到周玄逸面前。

周玄逸接過銀針不仔細看,反而問道:“你經常來這裏?”

伏城似乎不想提起這個話題,但又不想對周玄逸說謊,他偶爾會上鐘樓來,坐在這把刀前,望著整個白麓城出神,伏城簡略的說道:“我在這裏等一個人。”

伏城的聲音輕飄飄的,隨著一陣風而消散在白麓城的空中。

周玄逸聽這句話有點梗得慌,這個他嫌棄的二楞子原來有不為人知的過去,周玄逸很想問伏城等著的人是誰,這裏又有過什麽恩怨。但這些並不是周玄逸能夠幹涉的事,他到底還是沒有問出來。

周玄逸繞著劍身轉了一圈,發現劍柄上刻著兩個被磨得已經看不出的字,周玄逸辨認了一會兒,發現那大概是雲起二字。

雲起……雲起似乎是一個人名,徐雲起是誰?難道伏城等的人是徐雲起?

等等,徐雲起!周玄逸想起來了。徐雲起是正玄山的門面,少年天才,十五歲大敗青城山三大長老之一,年少成名,三十歲位列天下十大第四,三十二歲成為正玄山掌教,如今滿打滿算才不過三十五歲而已。

周玄逸並不是完全失去了記憶,他對於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認知,只不過散亂的厲害,需要一條順暢的邏輯穿針引線,他在自己腦海中搜刮徐雲起的消息,發現他真的知道這麽一個人。

正玄山?伏城是正玄山的人?

周玄逸望著伏城,伏城也在看他的眼睛,同時也看到了他雙眼間的疑問。

周玄逸第一個反應是,如果問出來的話,伏城大概會生氣。但周玄逸這個人還偏偏喜歡往伏城的逆鱗上撞,這事兒在他看來很簡單,畢竟伏城是他托付性命的人,知根知底對誰都好,至於生氣,這大黃狗一樣的性格,哄哄不就好了?

周玄逸問道,“你和徐雲起什麽關系?”

伏城半垂著眼睛,他在看劍身上的兩個字,淺褐色的眼睛有些冰冷的情緒,道,“我師父。”他說話簡短,好像不情願和正玄山掌教扯上任何關系。

周玄逸咯噔了一下,不敢相信伏城竟然來自天下第一道山正玄,他不是信佛嗎?更讓周玄逸感到詫異的是,伏城是徐雲起的徒弟,周玄逸問道:“我聽說徐雲起只收過兩個徒弟,第一個是江為止。”

伏城沒有搭話,他的手摸上了劍柄。

周玄逸又道:“石雪劍出江為止,江為止是正玄山最得意的後生,你絕對不是他。”

伏城擡起頭來,眼底有些嘲諷的意思,道:“你知道的還挺多。”

周玄逸好像被這樣的目光刺痛了,他花了七天才跟伏城的距離有所接近,這一下又打回了原型,他明顯感到對方的拒絕。

就當周玄逸以為伏城要拒絕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伏城開口了:“我當然不是。”

周玄逸小心整理腦海裏的措辭,道:“他第二個徒弟據說也是個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但命不好,墜崖而亡。”周玄逸頓了頓道,“你不是個死人。”

伏城自嘲的笑意更大:“我也不是。”

“那我憑什麽相信你?”這事兒匪夷所思極了,徐雲起的弟子,怎麽會在白麓城的柳蔭巷甘願做一個刀客?

伏城擡起眼睛,額頭上的那團火雲紋此時就跟活了一般,散發著詭異的氣息,隱藏在夜色中紮眼的厲害。

這時候已經入夜,白麓城的夏天很短,眨眼間蟬鳴已經死絕了。白天還好說,晚上出來的時候就要加件衣服。秋天馬上就要來了。

冷風充斥在兩人四周,對話進行到了冰點。

“不說死了,難道說叛出師門嗎?”伏城的話被大風裹著吹到周玄逸耳邊,太不真切了,讓周玄逸都為之一楞。

伏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尋常人更加淺,現在天色暗,其餘的五官都隱藏在陰影裏看得不夠真切,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這雙眼睛,淺的像是盯著獵物的豺狼。

伏城一句話給今天的對話定音,道:“你傷好得差不多了,搬去宋小川家養傷吧,老子要回廟了。”

在伏城的眼神裏,周玄逸有點理解了,伏城為什麽會拒絕別人的觸碰,這人的內心比他想得覆雜得多。

伏城道:“與其擔心我的事,不如多考慮考慮你自己。”伏城說話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麽區別,但就是感覺到更加陌生。

周玄逸握緊拳頭,有些頹然喪氣,問清了伏城的來歷,以兩人的交情為代價,也只挖出了一點信息,伏城內心深處藏著什麽周玄逸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去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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