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百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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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城說是要讓周玄逸搬到隔壁宋小川那邊去,但一直遲遲沒有行動。周玄逸身上有傷,伏城幾乎是多了一個照顧傷員的任務。

伏城一直不喜歡跟人挨著,這跟他小時候的經歷有些關系,他身上保留著一些野獸般的狀態,深信如果長期和人混在一起會消磨他敏銳的直覺。因此他跟嚴少康他們混的再好,也沒有到達穿一條褲子的地步。

周玄逸養傷的時候,伏城都是出去住,也不知道每天浪跡在哪兒,有狗窩都不能回,別提多難受了。

周玄逸已經醒來兩天了,如果要讓伏城來形容周玄逸這個人,伏城大概會覺得他像金鈴養的那只貓。剛來破廟的時候誰也不搭理,認清楚伏城不能把他怎麽樣之後,就開始肆無忌憚開始蹬鼻子上臉。對,就是蹬鼻子上臉。

周玄逸很明白怎麽借力打力,先前剛能走路的時候堅持自己走,雖然每一步走得如同刀割,但恢覆的效果十分顯著。第二天就已經可以拄著拐杖行走了,面色也有些紅潤的時候,就開始很不客氣的使喚起了伏城。

這個人跟在夏侯府見面時很不一樣,身上殘餘了很多少爺脾氣,但又顯得比從前無害。

端個茶送個水都是常事。伏城想發火,對方立馬又用一種十分無害的眼神看著他。伏城和他是共存關系,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伏城每天都覺得自己活著像個太後娘娘身邊的小太監。

周玄逸一揚手道:“帶我出去走走。”

伏城是不想帶著一個麻煩上街,問道:“合適嗎?”

周玄逸冷聲道:“有什麽不合適的?如果有人能認出我,不是遂了你的心意嗎?”

伏城覺得這話在理,但凡周玄逸被人認出來,簡直是解決了自己一樁**煩。但他還是有些不確定,問道:“你就這麽大搖大擺的上街?”周玄逸被人認出來對伏城來說是好事,但對周玄逸來說就不見得了。

周玄逸道:“不然呢?你八擡大轎把我請出去?”

伏城覺得自己的問題多餘的厲害,當下就帶著小祖宗出門了。

周玄逸頭上的傷好了大半,雖然宋小川還是讓他裹著,但頂著一頭白布到處晃蕩還是太過於招搖,伏城先給他拆了紗布才帶著他出門,只不過走路的時候忍不住朝他後腦勺看,生怕一路上出了什麽差錯。

清晨的柳蔭巷透著一股蕭冷,彎彎曲曲的巷子一直延綿到深處,大多數刀客還在睡夢中,但零星醒來的幾個人則在打量柳蔭巷裏的生人,天生的警惕心讓他們不敢放松,這種打量沒有別的意思,最多只是一種習慣。幾雙眼睛死死粘著周玄逸,對於他們來說,周玄逸是一個突然闖入狼群的陌生人。

刀客的目光一直到伏城和周玄逸消失在柳蔭巷口才收回。

走出柳蔭巷後沒多久,巷口有個叫賣燒餅的小販,周玄逸才感到有些市井氣。周玄逸拄著鷹頭拐杖,回頭望了一眼彎彎曲曲一直延綿到深處的柳蔭巷,覺得這個巷子透著一股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陰寒氣。

周玄逸當然感受到了柳蔭巷刀客探尋的目光,如同餓狼盯緊獵物,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而在柳蔭巷裏伏城的存在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他身上既沒有血腥氣反而透著一股蠢樣。

伏城到底為什麽非要蟄伏在這群刀客中間呢?

周玄逸對伏城有點提防心,這人絕不是一個絕佳的工具,他似乎擁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去,這一點是看伏城與人的相處中察覺出來的。伏城這個人看上去很自由散漫大大咧咧,但每次自己試圖觸碰他的時候,他要麽就是不著痕跡的躲過去,必要的接觸也是皺著眉頭。一個刀客,不殺人還厭惡和人的觸碰,怎麽想也不正常。

但伏城越躲,周玄逸反而越想刺他一下。周玄逸一手撐在伏城肩膀上,順便把整個人的重量也靠上去,伏城想躲,但又怕周玄逸摔了,因此兩人就是僵持在原地,暗暗較著勁兒。

伏城皺眉問道:“你幹嘛?”

周玄逸一手撐著伏城,一手撐著拐杖,回答的天經地義:“累了。”

伏城心想這人是個陶瓷娃娃,不能磕不能碰,走兩步就喘。伏城嘖了一聲,道:“你不是有拐杖嗎?”

周玄逸的回答也同樣簡單:“沒你靠著省力。”

伏城心裏罵了一句真是個祖宗,還有點小孩脾氣。只能被迫當個人形拐杖,借給周玄逸一只肩膀,兩人走起路來還不如旁邊走著的六十歲老大爺快。

周玄逸突然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周玄逸手指的是百花街,花街柳巷是兩條並列的巷子,有意思的是不管巷子多長,巷子中間都沒有可以連通的胡同,兩條巷子被封死了,如果不翻墻,只能從一條巷子深處走出來再來到另一條街。

“百花街,怎麽著啊,就你這樣還想逛窯子?”伏城看了一眼周玄逸手指的地方,又在周玄逸身上瞥了兩眼道:“你行不行啊?”

周玄逸聞言突然人也不累了,氣也不喘了,松開伏在伏城肩膀上的手,拄著拐杖徑直走進去了。伏城攔了一下沒有攔住。

周玄逸走了兩步,回頭看伏城還在原地,譏諷道:“你行不行?有手有腳走的沒我一個病人快。”

伏城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偏偏周玄逸還說得一本正經。伏城半響沒吭聲,為了表現自己很行,只能快步跟上去。

伏城對於百花街沒什麽厭惡感,但也談不上多喜歡,對於他來說,這裏跟柳蔭巷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是一條做生意的地方。

但對於周玄逸就不一樣了,他對哪兒都有股新鮮感。道路兩邊的小竹樓延綿不絕,依窗而望的女人十分大膽,照例朝著樓下的男人拋了個媚眼,這些女人的媚眼不如街口的燒餅值錢,十文錢一籮筐,女人順便送了伏城一個。

這女人本來只是照例送秋波,等看到周玄逸的長相,突然楞住了,尷尬的笑了兩聲,隨後鉆進屋子裏,再鉆出來的時候,頭上戴著一頂嬌艷新鮮的牡丹,襯著整個人都水靈靈的。女人一進一出,順便把她同樣嫵媚的姐妹們也帶出來了。

其他竹樓裏的姑娘見狀也紛紛效仿,也都探出頭來,還有幾個胡姬更是穿著大膽,半露香肩,一群鶯鶯燕燕擠在窗邊,這一群女人看上去跟春天來了百鳥朝鳳一般。

伏城都能聽到女人大膽的議論:“快看那個瘸子,好俊俏。”

伏城無奈想,周玄逸這人好像就是不知道低調二字怎麽寫,逛個窯子還能逛出風頭來。

周玄逸皺了皺眉,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伏城兩手背在後腦勺,在一旁幸災樂禍,道:“頭戴鮮花,暗送秋波,人家這是看上你了。”

要不是說周玄逸這人氣定神閑呢,他聽了伏城的話,眉頭也還是擰著,不過就是不說話了,目不斜視,幾乎不看道路兩邊的女人,繼續旁若無人的走著。

伏城感嘆這人還真是厲害,要是他被這麽一群姑娘盯著,估計臊得走不動路。

周玄逸走著走著便停下來,問道:“這是你說的天香樓?”

周玄逸腦子很好,伏城只跟他講過一遍,所有的人名地名都好像印在他腦海裏一般。

伏城心裏知道他想看什麽,但口頭上擠兌道:“對啊,你要進去避避風頭嗎?”

周玄逸看傻子一樣看著伏城,道:“避什麽風頭?走,進去看看。”

周玄逸剛一進門,迎面便來了一位老鴇,正是上次接待伏城的王媽媽。王媽媽消息靈通的厲害,伏城懷疑他們剛走進百花街,這人就有風聲了。

“聽樓上的姑娘嘰嘰喳喳的叫,我當是誰來了呢,原來是你啊。”王媽媽的眼珠子轉了轉,眼神略過伏城,落在周玄逸身上。然後盈盈一笑道:“這位爺來這裏是要找哪位姑娘啊?”

王媽媽一手掩面,眼神賊溜溜的打量周玄逸。周玄逸身上穿著的是伏城的粗布麻衣,光看穿著跟伏城一樣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兒,要不是說在這百花街浸潤了幾十年的老江湖了,王媽媽看人從不這麽膚淺,她覺得周玄逸的氣質不像是小老百姓。

王媽媽對一個人的氣質有自己見解,穿著打扮是能用錢砸出來的,但氣質卻是要用錢和地位泡出來的,一泡要泡個十幾年,不然不成型很容易鬧笑話。周玄逸在她眼裏就是個用氣血養了多年的上好玉器,伏城那樣的連塊玉都算不上,頂多算個木頭。

這人氣質不凡,但又穿著粗布麻衣,王媽媽摸不準到底是什麽身份,只能既恭敬又保留了態度,不卑不亢的跟他交談。

周玄逸被這王媽媽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後退了半步,道:“問你一個問題。”

伏城一聽周玄逸跟誰說話都是命令式的,怕王媽媽不高興,補充道:“向你打聽個事兒。”

誰知道王媽媽一點不高興也沒有,周玄逸說話的語氣和態度更證實了她的猜想,一個人說話的調子是很難改過來的。王媽媽斷定周玄逸應該是個微服私訪的大人物,笑得滿臉褶子把他們迎上樓去。

伏城覺得王媽媽有病,自己好好跟她說話她不聽,偏偏就喜歡周玄逸冷冰冰的腔調。

周玄逸開門見山的問道:“那天伏城來你這裏打聽了夏侯府?”

王媽媽一聽這個話就一個激靈,心想果然是為了這事兒來的。夏侯府鬧得陣仗這麽大,百花街不想知道都難。夏侯爺遇害的前兩天夜裏,自己就賣出過夏侯府的消息,王媽媽不傻當然也不敢聲張,左右等了四五天也沒人上門來。現在還真的有人來問了,王媽媽看了一眼周玄逸,心想這人莫不是朝廷派來的錦衣衛吧?

王媽媽的眼淚說來就來,正準備把鍋都推到伏城身上,王媽媽一手攪著手絹,一邊醞釀情緒,顛倒黑白的話就要脫口而出了,哪知道周玄逸一眼就看出她要什麽。出聲打斷了王媽媽的表演,道:“我就是想見見那個美姬。”

王媽媽一腔演技全白費了,硬生生咽下去,道:“你說雪鳳?”

雪鳳就是當夜伺候侯府侍衛的美姬,周玄逸一點頭。

王媽媽反應過來周玄逸想問什麽,此時一臉為難,道:“雪鳳她……死了。”

“死了?”伏城進天香樓之前做好了準備,心想這一次來必定撲個空,這美姬十有**是跑了。但沒想到幕後的人這麽狠,美姬竟然死了。

“對啊,”王媽媽悠悠看了伏城一眼,心想可不就是你帶來的禍事嗎?道:“你來問話當天夜裏,雪鳳染了風寒,夏侯爺出事之前她就死了。”

伏城沒想過要搭進去別人的命,道:“你不覺得這事兒蹊蹺?”

“覺得啊,那能怎麽辦?”王媽媽索性跟兩人說開了,嘆了口氣道:“你剛問了夏侯爺的事兒,第二天夏侯爺那邊就出事兒了,我能怎麽辦?大夫都說是染了風寒那就是染了風寒了,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

周玄逸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問道:“你怎麽處置了?”

王媽媽對周玄逸天然帶著尊敬,道:“草草埋了,不敢聲張。”

周玄逸又問:“你埋哪兒了?”

伏城和王媽媽一起看著周玄逸,心想這人還準備開棺驗屍不成?雪鳳姑娘死了好幾天了,這屍體都爛了。

王媽媽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對周玄逸的想法也就是驚了一下,隨後馬上道:“雪鳳八歲賣進天香樓,兄弟父母早就尋不著了,我連她本名叫什麽都不知道。沒名沒姓的,我怕惹事兒,找了兩個嘴嚴的夥計埋城門口亂葬崗了,無名碑,你現在找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王媽媽講起雪鳳的時候既不裝腔也不作勢,她說到最後好像偽裝的力氣都消失了,眼神也蒼老了許多。她走到桌前拿出一根旱煙管子,在桌面上輕輕磕著,磕了五下之後到底也沒點著,道:“百花街的姑娘們也就是看著風光,年輕的時候要是找不到後路,一般都這個下場,你也用不著替她可憐。”

王媽媽用僅有的同情心為雪鳳這個小可憐傷神了一會兒,然後握住了手腕上的一只新鐲子,這是從雪鳳的遺物裏收刮出來的,王媽媽當然不會愧疚,雪鳳整個人都是她的,何況是一只鐲子?

周玄逸對百花街女人之間的恩怨勾當一點興趣都沒有,問道:“怎麽找到她?”

伏城看慣了王媽媽這種人,也明白這行的規矩,問道:“這個消息又要多少錢?”

王媽媽放下旱煙管子,一手專心致志的捏著鐲子,她轉著鐲子,仔細思考伏城的提議,最後定定的看著周玄逸,說:“不收你的錢,你要去找就去找,千萬別把我供出來,你要是能找到兇手,我替雪鳳謝謝你,你要是找不著,也別告訴我。”‘

王媽媽是個做事兒滴水不漏的人,意思就是,我賣給你一個人情,有什麽禍事橫豎也不要沾上她。

這事兒就有意思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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