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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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爺遇刺的消息很快在南城傳開,最初的版本是刺客混進宴席,在新人拜天地跪拜長輩時突然遇刺,一劍捅進肺裏,當場身亡。

但慢慢傳聞就慢慢變了味兒,對血腥與陰謀最為敏感的刀客們最先議論那天撲所迷離的細節。

柳蔭巷口的小酒館大半個都陷在地下,就算是白天也要掌燈,店裏的桌椅板凳常年被熏得油乎乎的。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不會來這個地方喝酒,這裏聚集著天南海北的亡命之徒,也聚集著最下等的刀客。

伏城坐在一張角落的位置,聽著隔壁桌對夏侯遇刺的事件小心交談。

“這是觸了多大的黴頭,夏老侯爺在兒子新婚夜死了。”

“嘿!你還真信陳銘那小子有種刺殺侯爺?現在鬧得錦衣衛都要來了。”

“哎,這事兒我門清,我悄悄跟你說,” 一個少年樣的人突然湊過來,擠進刀客們的桌前,神神秘秘道:“夏侯爺的心被挖走一半,你說邪不邪門,殺人就殺人,挖心幹什麽?”

聽者身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但還是說:“扯他媽蛋!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一個侯爺,還挖走一半的心?你當夏侯府的侍衛是吃軟飯的嗎?”

少年信誓旦旦道:“那可沒準,江湖這麽大,什麽樣的人都有。”

少年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到的,現學現賣的架勢活像一個說書的,”我聽夏侯府的人說,裏面都亂瘋了。那時候新人正拜堂呢,拜堂之後敬茶,這時候不知道哪兒吹出來一股邪風,整個喜堂的蠟燭全熄了,等再點蠟的時候,夏侯爺就死了,手裏還端著新娘子端來的茶,臉上還笑著呢,看著跟活人一樣樣的。就是胸前空了個洞,熱乎乎的血呼啦啦的往下流,仔細一看,可不,”少年做了一個手刀劈砍的動作,然後一拍桌子壓低聲音道:”心少了半截!”

一人道:“敬茶的時候死的?不會是新娘子吧?”

另一人道:“我看不像,新娘子被嚇瘋了,現在癡癡傻傻的。”

“是不是小公子自己……”

“誰會殺自己親爹?”

“老一套唄,我聽說夏侯爺要把家產傳給老大,老幺急眼了。”

嘖嘖嘖,幾個刀客感嘆了一番,豪門恩怨向來是聽不膩的談資。

“可惜了啊,”少年一邊搖頭,一邊故作老成道,”夏侯家的小公子,新婚之夜爹死了,老婆也瘋了。”

“瞎說,”一人越聽越不對勁,突然質疑道:“等等,你剛才不是還說是拜堂的時候死的嗎?怎麽現在就是敬茶了?”

“對啊,”另外一人附和道,“別聽風就是雨的,瞎傳!”

少年被人訓斥了,很不服氣,道:“反正不管怎麽死的,肯定被不是官府說的那麽簡單。”

一人出來打圓場:“你說兇手圖什麽呀?”

“尋仇唄……”

小酒館裏的談論因為伏城的起身而停止,伏城跟這幫刀客沒什麽交情,他們對伏城簡直有種擺在明面上的排斥,不殺人的刀客就是不入流的東西。

事情越來越覆雜起來,伏城應該再去一趟夏侯府,但現在去侯府無異於自投羅網。錦衣衛從京都趕到肅州就算快馬加鞭起碼也要半個月多月,這為伏城爭取了不少思考的時間。

伏城和嚴少康都是江湖客,在柳蔭巷,沒有一個人需要對另一個人負責,在別人看來,任務失敗了就是失敗了,自己無法脫身就是運氣不好,怨不得別人最多也只能怪老天爺不開眼。

但伏城過不去這道坎,他答應了方海一定要找到嚴少康。伏城一方面不能眼睜睜看著嚴少康送死,另一方面卻在仔細回想去夏侯府之前嚴少康的怪異來。不沾世俗的嚴少康,偏偏這一次非要去夏侯府,還幫著伏城勸說了宋小川。

嚴少康和這樁夏侯府遇害案到底有什麽關系?伏城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伏城更多的是想弄清楚為什麽?為什麽嚴少康非要去夏侯府不可?唯一的線索就是躺在破廟裏的周玄逸,他一直處於暈厥狀態,體內的那股找不到出口的真氣真像是要把他的肺腑撞爛了。伏城不懂醫術,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周玄逸就這麽死在破廟裏。但眼下他也不敢請大夫來破廟,於是就上宋小川他家抓人去了。

伏城前腳剛走,酒館裏的少年也消失了。

一個刀客納悶道:“剛才那個小年輕,你認識嗎?他上哪兒知道這麽多內幕的?”

“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他是酒館夥計呢。”

小酒館老板也湊過來,“那可不是我們店的夥計。”

幾個人心下一盤算,竟然誰也不知道這少年從哪兒冒出來的,又不知道要到哪裏去,就是覺得少年身上怪邪乎的。

宋小川跟著嚴少康學過淺顯的醫術,沒有到登堂入室的地步,但平時小毛病都能診斷個一二來。麻煩的地方在於周玄逸的病明顯不是個小毛病,宋小川被逼得鼻尖直冒汗。

“哥……我真的沒學過。”宋小川欲哭無淚的望著伏城,看周玄逸這個長相就是知道非富即貴,現在氣息紊亂,身體燙得不像話。宋小川哪兒敢亂動,萬一一不小心被自己弄死了,上哪兒說理去?

伏城也沒對宋小川抱有多大希望,道,“讓你看看,你先告訴我這是什麽病?”

宋小川不死心道:“你就不能找個大夫?”

“這人,”伏城一指周玄逸,道:“我從夏侯府帶出來的,你敢帶哪個大夫給他看?”

宋小川一聽這話覺得有理,但他平時就給別人看個發燒咳嗽,可沒看過這種大病,緊張地直發抖。宋小川給周玄逸把脈把了七八回,翻了好幾次眼皮,眼看半個時辰都過去了,就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最後宋小川實在憋不下去了,把書一合道:“我看他沒什麽毛病。”說完又見伏城翹著二郎腿,一副跟他死磕的樣子,語氣緩和道:“他就是撞到腦子了。”

伏城哦了一聲,宋小川聽他話裏有話,這一聲哦非常意味深長,大聲解釋道:“真的!他內傷怎麽回事兒我不知道,但他這麽久沒醒來就是撞到腦袋了。”

伏城道:“行了,那你告訴我怎麽辦吧。”

宋小川咽了口唾沫,不確定道:“開點活血大補的藥,慢慢等著?”

伏城一聽宋小川的辦法,覺得這他娘的簡直不是個辦法,就把人放在伏城這個破廟裏幹等著,萬一熬著熬著熬死了怎麽辦?

伏城打發走了宋小川,還是請了個大夫來給周玄逸再看了一遍,不知道從哪兒抓來的可憐大夫蒙上黑布,只讓他隔著布把了脈象,連人都沒敢給大夫瞧見。老大夫聽完伏城的說話,摸了摸周玄逸腦袋後的血塊,最後得出了和宋小川一樣的辦法。

伏城之前有嚴少康,他自己也沒生過大病,從未覺得大夫有多了不起,畢竟嚴少康治病的時候就簡簡單單看一眼,下筆如飛的開方子,看上去也不難的樣子。現在伏城直後悔自己當年沒多結交幾個醫館的人脈,現在也不能把人往出帶,還真的就這麽等著了。

伏城破罐子破摔的想,算了吧,要是血影十三娘看看著伏城這麽糟蹋周玄逸,多半看不下去自己就被逼出來了。

伏城拿著宋小川的藥方抓了大補的藥回來,從此之後,破廟裏四處充斥著一股藥草味兒。伏城從來也沒感受到什麽藥香,藥就是又黑又苦又熏人,光聞這味道都覺得苦不堪言,他常年和嚴少康在一起都無法適應。

每天去煎藥餵藥就跟上刑場一樣,但金鈴卻樂在其中,她每天好殷勤的去煎藥,時不時就去伏城房裏犯花癡。

金鈴搬著個小板凳,兩手托腮,越看周玄逸的臉越覺得好看。雖然每天只是緊閉著眼睛,眉頭時不時皺起,睡覺時也像個活要債的樣子,但金鈴就是怎麽看也看不膩。

伏城都以為這姑娘要著魔了,調笑道:“等他醒了,我騙他給你當壓寨夫人?”

金鈴搖了搖頭道:“我不要。”

伏城問道:“那你老盯著人家幹什麽?”

金鈴揚起一張笑臉,認真看著伏城道:“我琢磨著,這要是你媳婦兒也挺好。”

伏城當即被金鈴這驚世駭俗的想法驚了半響才道:“你腦子裏都想什麽呢?他醒來就走了。”

金鈴好失望的樣子,道:“也是,他看著也不像咱們這兒的人。”

金鈴琢磨了一會兒又道:“我看你也養不起他。”周玄逸的富貴相幾乎是刻在臉上的,不論多麽狼狽不堪都能隱約猜到他曾經必定來自大戶人家。這樣的人怎麽會委屈自己跟伏城在破廟裏過日子。

伏城想了會兒,覺得金鈴的說法非常有道理,也搬來一張板凳,和金鈴並排坐著看戲一樣看著周玄逸。

周玄逸的具體身份伏城沒有任何眉目,唯一可以猜測的是朝廷的人。伏城眼睛看著周玄逸,腦子裏卻在想事情,夏侯府所有的騷亂都因周玄逸而起,他預感到,如果跟這個人走得太近,將會惹來伏城無法承受的**煩。

正想著出神,眼前突然晃了一下,定睛一看,金鈴捧著一把瓜子問:“要嗎?”

伏城嘴角抽了抽,這姑娘怎麽走哪兒都藏一把吃的,於是兩人沒事幹的時候就來周玄逸床前一邊嗑瓜子一邊閑扯。

金鈴問道:“他是誰啊?”

伏城道:“不知道。”

金鈴又道:“我看他像是一個世子王爺,怎麽著也是個公子哥。”

伏城斜看她一眼,道:“你是見過世子還是見過王爺?”

白麓城不是京都,就算是京都,這些世子公子哥們都是難得一見的人物。京都規矩森嚴,哪怕這些王公貴族在跟前了,尋常百姓根本不能直視,見過的人幾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每次問起來也只是說如同天神下凡,但具體長什麽樣根本問不清楚,反正就是個頂個的好看,這些好看來自權利而非是真正的長相。

金鈴想了一會兒,道:“還真沒有!白麓城哪兒有這些大人物。”金鈴沈默了一會兒道:“沒見過是不是顯得很沒用?”

伏城不以為然道:“都是人肉做的,有什麽好見的?”

金鈴卻興致勃勃道:“那我死之前一定要找個機會一定要去京都看一眼。”

伏城心中無奈,這小妮子合著是把皇家權貴當猴子看了。

伏城突然想到周玄逸身上的那塊玉牌,向金鈴問道:“你學小篆沒?”

金鈴有些局促,她最害怕伏城問起學院的事兒,有些底氣不足道:“學過一點……”

金鈴說的相當保守,就說自己學過一點,多一分都不願意再說。伏城心想金鈴估計就是個半桶水,但金鈴是他唯一能夠信任的人,道:“我讓你認個東西。”

伏城把周玄逸玉牌照貓畫虎畫在一張紙上,當做自己的保命符,精心藏在自己的靴筒裏。

金鈴如臨大敵,竟然也沒吐槽伏城藏進鞋裏這事兒多惡心。金鈴好像是面對考自己的先生接過伏城遞過來的那張紙。她皺著秀氣的眉頭,看了半響,終於道:“你這個字太醜了!”

伏城好不以為然,道:“我能給你寫下來已經不錯了。”

金鈴把這張紙瞪穿了,最後一擺手道:“看不懂!”

伏城覺得金鈴真的是好大脾氣,想到周玄逸就在眼前,幹嘛非給人家小姑娘看個拓本,於是上去極其嫻熟的扒開周玄逸的衣服。

金鈴捂住自己的臉,大叫一聲:“非禮勿視啊。”

伏城頭也沒扭過來,道:“你先把自己的指頭縫合上。”

金鈴透著五指縫隙,半遮半掩羞羞答答的看著周玄逸被扒拉開的胸膛,道:“你這脫衣服倒是脫得很嫻熟。”

伏城廢了好大勁兒才把玉牌從周玄逸的脖子上解下來。兩人都沒了再看周玄逸的心思,照著陽光,費勁兒的開始研究這玉牌上的玄機。

金鈴半舉著玉牌,瞇著眼睛宛如一個老學究,道:“我看第一個字是既,第二個有點難,我再看看,第三個我認得,這是個永遠的永嘛。”

金鈴一邊認,伏城在旁邊一邊記下來金鈴認出來的幾個字,跟以前一樣也是個鬼畫符的字跡,不過伏城自己能認得出來就行。

“第四個……”金鈴咬著手指,有點後悔自己在學堂的時候沒好好聽講了,“第四個先放放,第二句好認,第一個是受字,第二個是命,第二句話是受命於天!”

金鈴松了一口氣,再返回去看第一句話裏的第二和第四個字,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有絲毫頭緒。金鈴想了一會兒就準備放棄了,罵罵咧咧道:“既什麽永什麽,受命於天,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金鈴說完之後就發現伏城這邊沒有反應,伏城呆呆的坐在桌前,望著自己寫的字出神。金鈴伸手在伏城眼前晃了下,道:“你幹什麽?嚇傻了啊?”

伏城苦笑一聲道:“你念反了,第一個字應該是受。”

金鈴仔細看了一眼還真覺得自己念反了,她用紅印蓋在宣紙上,兩句話的順序剛好掉個,金鈴道:“念反了就念反了唄,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至於嚇成這樣?”

伏城道:“這句話應該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金鈴品了品沒品出個所以然來,卻被伏城那副賣關子的樣子吊足了胃口,問道:“這句話怎麽了?”

伏城道:“這你娘的是龍符啊!”

正在金鈴琢磨這裏面的玄機的時候,伏城快步走到周玄逸身前,一手摸住了對方的手腕。

金鈴問道:“你幹嘛?”

伏城道:“我感受下龍脈,這小子說不定還真是個世子王爺。”伏城沒有說出後半句話,說不定還是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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