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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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7:06,北京市早高峰已經開始,馬路上的汽車聒噪異常。朝陽的光芒被不知是雲朵還是浮塵掩去了大半,徒有其表的太陽黏在天上發著膩人的微弱的光。

周三不管對於上班族還是上學的學生都是極其痛苦的一天。一星期開始時的興奮和動力已經消耗殆盡,卻離著可以休息的雙休日還有好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說的就是這種令人乏味生厭的時日。

一輛擁擠的公交車剛剛停穩,在打開車門的瞬間一個穿校服的雞窩頭女生飛快地竄向車門。雖然竹竿身材在穿行中占了優勢,但厚重的書包拖了後腿,擠到車門處書包側面的水壺卡在了環形扶手上,撞上了前面一位拎著菜的奶奶,在奶奶雄渾的呵斥中一遍連忙道歉一邊慌慌張張地下了車。

這位冒失的女生就是我。

我叫王一一,北京市明昌路中學高三一班學生。這種掐著點兒趕在早讀開始之前奔到學校的焦躁,在高二之後已經體驗過很多次了。

離開車站、跑過天橋已經用了2分鐘,還剩下的2分鐘內必須再快跑才能趕在關校門之前進校。可身體已經累得抽筋剝骨一般,只能先彎下腰靠在路邊大口喘氣。

我在明昌路中學呆了五年。像我這種喜歡踩點到的人,已經在千錘百煉中總結了“最後N分鐘制勝時間分布”,能夠精確到必須在幾分鐘內跑完多少路程。其實本來有這種心力完全可以早起些,可偏偏就晚上睡不著早上睡不醒,能在最後幾分鐘著急忙活頂著遲到的風險,卻每每在早晨都無法早幾分鐘起床。

稍喘口氣,又要提起勁跑。明明都九月底了,今日天氣卻悶熱得可以,短發的劉海黏在腦門上難受死了。今天怕是趕不及了,便開始不自覺地開始想象年級主任看到“又”遲到的自己還能作何反應。

年級掌管紀律的化學老師袁小莉為了年級常規評比拿高分,每天都早早到校站在門口——抓遲到的同學。是跺著腳用東北口喊“你都遲到一!百!回了”?還是一句降溫的“你就給我去辦公室呆一節課,一!節!課!把整本兒化學書抄一遍”?我一直認為後者是教化學的紀律組長借公事變相擠占其他科目學習時間,提高同學化學成績的不公平舉措。

然而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很少有內心的想象真的成為現實的情況,無論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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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校門還有幾十米的時候,我便發現今天的氛圍平時不太一樣。沒看見戴紅袖標的值周生,也沒有遠遠看見自己就跳腳大吼的年級組長。校門口圍了一些人,呱呱講著什麽,其中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其他似乎還有平時只能在全校大會上見到的校領導,和一部分從來沒見過的像是老師的人。

呦呦呦這難道是?……完了慘了死了,我怎麽能在校外領導來的重要日子遲到啊!

我一邊思忖著怎麽把“上一次遲到是幾周前的事”的意思表達得更婉轉些,一邊小碎步挪向人群。自從學校前兩年評上什麽區級示範校,常規管理抓得更嚴了,自己這黴運撞得真是不一般。

不遠處,柯瑩陪領導與民警交談完,覺得口幹舌燥,轉頭想跟同事打聲招呼去接水,而我的身影就這樣不幸地被發現了。

“……嗯,她就是高三的一個學生……嗯對,來晚了就是……是是是,不在這兒多留……哎,謝謝您,給您添麻煩。”

因為探頭探腦的我被門口老師攔下詢問,連剛才交涉完的警察也被引來,柯瑩費了些口舌才把人打發走。

學校辦公室主任——柯瑩,看樣子是今天一大早趕了過來。大概是因為沒睡好早飯也沒吃好,主任的心情看起來比往常更加差。

“王一一呀!你可真‘行’哈!你這是第幾次遲到了?連我都認識你了。你們袁老師天天在校門口,抓的是誰呀?啊?你平時遲到幾分鐘,今天遲的也太厲害了!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了!”

“啊……柯主任,那個我……在門口停了一會兒。”

“你少來啊!”柯瑩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在我聽來就像指甲劃過黑板,“全校同學都進去了我才出來送民警離開的。現在早讀都快結束了,馬上都開始上課了!”

辦公室主任柯瑩長吐了一口氣,又說:“先進班,下課去值周生那登記。”

“警察?今天為什麽……”

“東小樓那裏戒嚴了,不要過去。你快點兒,別廢話了!”

“……噢好……”

待我磨磨蹭蹭向教學區入口挪去,校領導班子已經將民警們送上車了。

回頭瞄向警車離去的方向,那種久違的感覺又浮了上來。身體有我兩個寬、還喜歡穿緊身連衣裙、老噴濃到窒息的香水的班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談話的時候,也是這種像蟲子蠕動一樣壓不下去卻也不能爆發的情緒。像吞生面團一樣膩味,但除了硬咽下去別無他法。

為了平衡莫名泛上來的惡心,我恨恨地、發洩似地開始了碎碎叨叨的吐槽:切——開口閉口上綱上線,其實是為了巴結副校長吧!簡直是有副校長的地方就有你呢。你要真是“一切為了學生”,怎麽會不到這種“重要關頭”都見不到人啊!……不過說起來,副校長好像也快退休了,這既任的位子說不定就這麽給了她了呢。

想到這些,我突然覺得非常不忿,習慣性地連鼻子也聳起來。既然神神秘秘地叫我避開東小樓,就是說東小樓可能與今天警察來學校有關。……就繞過去看一眼應該也不要緊吧?於是最後瞄了一眼確定柯瑩不會註意到後,我突然調頭小碎步跑向東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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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昌路中學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教學樓是分開的,行政樓又是單獨的一棟。

從學校正門穿過行政樓大廳就到了高中樓,初中摟在高中樓的西側。最東面的東小樓本是教職工和體育生的宿舍,但首都地價節節攀升,加上寄宿制在市區的學校中完全不流行,學校並不願意再把地皮浪費在福利上。因此校址在新千年進行改建擴張的時候,連同旁邊的獨立廁所一起是在老校舍的基礎上做了加固翻新,並不像兩棟教學樓一樣為新建。

東小樓現在大部分是實驗教室,只有一樓的教室用作自習室,有時教師單獨晚補課、或學生自習會把地點選在僻靜的東小樓。

本想著就順道看一眼情況就趕快溜走,腳步卻因為瞅見了什麽而頓住。隨後便被站在樓外的幾名穿著學校清潔工制服的中年人發現。

“則不攘奏……肖森……不攘奏!”穿著防水靴還弄濕衣擺的大叔沖我揮手,我也從他那蹩腳的方言中明白了自己應馬上離開。

方才走進東小樓的時候,就見獨立廁所整個用黃色拉條給圍了起來,清潔工在從獨立洗手間往外拖著鋪開的蛇皮袋。蛇皮帶上堆著什麽碎片和銹鐵棒,看上去是要拖走處理的垃圾。之前我以為是有領導視察,現在看來是出了什麽事兒,難道是這地下挖出了什麽文物?出於好奇我靠近了托蛇皮袋的大叔。

“那個,伯伯呀,嘿嘿……”我努力讓自己圓圓的臉看起來更純良乖巧些,“您拖的這些東西是做什麽的呀?”

“不攘奏!不攘奏!”大叔邊嚷著我聽不太懂口音的方言邊沖我揮手。

見和大叔溝通有障礙,我索性把註意力放在洗手間門前的廢墟上。獨立洗手間的洗手池是左右男女廁所共用的,直接通向大路,地上的板子有的有明顯燒焦的痕跡,有的則是比較幹凈的斷裂碎片。

我作為曾經在東小樓的化學實驗室做實驗的人,還是從碎片認出了這是獨立廁所的天花板。連天花板都拆了,難道是廁所塌了不成?看地上這麽大灘的水,很像是水管爆了啊……

順著垃圾堆往洗手池的方向看,碎裂的瓷磚地上還真是有斷成幾節的水管。即使只是從碎片來看也能發現,水管不僅銹跡斑斑而且外層還附著有白色的水垢,估計之前水管上就已經有破損了。能有如此老舊的水管,倒也該重新把獨立廁所整修一下了。

趁著幾位大叔在一旁幹活,我偷偷走進了靠近洗手池的位置,剛撿起一根短管想要擺弄一番,一聲驚雷平地從我身後冒出,嚇得我手一哆嗦剛撿的寶貝掉了。

“甘啥?尼甘啥?!嫩個不好拿,拿著燙手!尼看,燒手嘞!”還是剛才那位大叔,邊揮著自己的手邊說著我逐漸能聽懂一點了的方言。

我這才註意到不知是磨得還是“燒”的,大叔的手似乎確實有些紅腫。不過只是個水管,漏電的區域也已經被切斷供電了,不知道這“燒手”是怎麽一個情況。

這時突然見樓旁幾位後勤老師朝自己走來,我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時間已經過去好一會兒了。在很可能已經遲到了的情況下,我慌忙撤退奔向教學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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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絕對出事兒了。整節物理課我的腦中只有這句話。

進班時已經上課幾分鐘了,就自然而然地撐起厚臉皮,等老師訓斥完再回座位。但一向精力旺盛甚至有些爆躁的年級組長劉春鵬,對我的再次遲到不發一言。

盡管平時大家上可也是對老師愛答不理,但今天與其說不活躍,不如說是死氣沈沈。中間有幾次我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由於走神太過嚴重連問題都沒聽清,劉春林長嘆了口氣便抿嘴不再說話,班裏也頓時陷入了僵死般的安靜。等到我強曲下僵住的腿坐下後,向來以逗弄我為樂的一幹男生仍不見絲毫動靜。

僵硬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下課。最後劉春鵬以一句“大家下課活動都註意安全啊”結束了這節誰也不想上,卻硬上完了的物理課。

我實在是耐不住了,走到班裏最熟知各種八卦的龔韻玲的座位邊。“嘿,怎麽了?幹嘛這麽……陰沈啊?今兒怎麽警察來了啊?”

“啊??你還不知道??”龔韻玲反射性地用尖嗓子一叫喚,發現吸引了太多註意力後隨即壓低了聲音,“那個‘山頂洞人’,勞技老師,死了。昨天晚上的事兒,早上都傳瘋了。”

“山頂洞人”是學生們給勞動技術課男老師起的外號,由於初中之後勞技課被取消,這個名字我已經許久沒有聽過了。“山頂洞人”這個外號,當時一出現就受到了同學們的熱捧,至於老師真正的名字,連曾經身為課代表的我也搞不清了。

“山頂洞人”,顧名思義就讓人聯想到穴居在洞穴中的未進化完全的“野人”。勞技老師五十上下的年紀,辦公室是在學校最不受重視的東小樓一層的樓梯拐角下方。他平素在學校裏獨來獨往,能姑且說得上話的只有同樣穴居在樓梯拐角旁的以軟弱娘炮聞名的同齡美術老師。不過“穴居”不是外號的真正由來,真正原因是勞技老師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的發型和中國嬉皮士的著裝路線。

他應該是從來不理發,也不梳頭,至少在我認識他的幾年裏是這樣的。四周濃中間淡的分布,足夠伸到領子裏的長度,這些都讓原本普通的發型變得狷狂中透著喜感,潦倒中透著不羈。風吹過的時候,參差交錯、灰白摻雜的頭發更加忸怩地纏綿在一起,像極了秋日的蘆葦叢。如此沒有存在感的人,似乎只有“死”才能讓他意外地受到了老師同學的關註。

我猜我的腦中畫面如果可以顯示,一定是電視機裏的“雪花片”。我覺得我並沒有幻聽,於是再次確認她不是又在開無聊的玩笑。

“‘山頂洞人’,死了?真的假的?” 呼吸忽然變得很急促,好像聽到期待的回答才能繼續呼吸。

“是啊,早上你沒來不知道。好像說,是在東小樓廁所的洗手臺洗手的時候,水管突然爆開電線斷了,當場就被電死了!據說當時超恐怖的!哎不過你說我們學校是不是風水有點……要不這兩年怎麽老死人啊……哎你去哪兒啊餵! ……突然跑什麽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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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教室落跑出來,像逃難一樣,毫無形象地跑出來了。我能感受到周圍人在我跑過他們的時候側目,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所以我猜我跑的非常誇張而且不好看。

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像一個被敵軍無數槍彈打得遍體鱗傷的士兵,用最蹣跚最扭曲的姿勢,只為能逃出這片戰場。但不僅僅是這樣。我滿是彈孔的軀體,只有到另一個彼端才能治愈。

山頂洞人死了。難怪東小樓旁的獨立廁所整個戒嚴了。難怪這麽多人來了。難怪老師們校領導們極力控制學生在今早不要亂跑。這樣的事情如果傳得更大,即使是沒有訛傳也是會鬧的整個學校人心惶惶吧。

上一次有個認識的人非正常死亡是一年前的那件事。我從小雙親健在,其他長輩親戚就算年紀大一些的也大都沒病沒災。因此,高二的那件事,是我的第一次死亡震撼。而第二次,竟然是個已經兩年不教我的老師。

我從教學樓沖出來後直奔東小樓。心臟好像被什麽攥著,不親眼看到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也無法做其他事。

一年前那個人走的時候,我到最後都沒有見到他。家人和學校像是達成了共識,從事發到葬禮全都處理得極盡低調,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參加上他的葬禮。這種事巧合一樣再次發生的時候,我覺得老天像是和我開了個大玩笑,而我做不到什麽都不做。無論如何我想至少知道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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