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宮內燈影脈脈，光線是一片溫暖的橙光色。

葉容不知睡了多久，她在張開眼睛之前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然後看見床邊坐著的連煜，他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了，頭發散亂，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渣，雙眼闔著，半張面孔浸在陰影裏。

葉容微微一動，連煜立刻擡起頭來，她這才發現對方並沒有睡著。

“別動，傷口會裂開的。”連煜輕聲道。

“阿煜，你怎麽在這裏？”葉容問，“昨晚的事情……”

連煜低下頭道：“我本該在大牢裏的，只是祖父那把年紀了連夜進宮，跪在清玄殿前為我求情，我才只是軟禁在宮裏等待定罪。”

葉容愕然地問：“為什麽會這樣……”

連煜擡起眼看著她，道：“因為大皇兄死在了我的辰岐宮……”

“昨晚的時候我……”葉容剛想開口解釋，連煜卻微微笑了笑道，“容娘在想什麽？”

那個笑容放空，變得有些怔忪起來，他說：“人的過去是不是比現在比將來還要重要……”

葉容聽到後的那一瞬間，她便知道她受傷昏迷的這幾天對方想通了所有關節，看穿了她的謊言她的計劃，多年的虛偽和利用，一切都再無所遁形。

然而連煜道：“與容娘相識之後我每天都在想著未來，過去種種用皇兄的命來抵想來是不夠的，我喜歡容娘，我想讓你開心……”

屋裏只聽連煜的聲音輕輕響起：“我要登上皇位，我要娶你，來日我為王，你為皇，天下共主。”

他看著葉容慢慢道：“好不好？”

這是連煜能夠給予的，對於過去最好的補償。

葉容的瞳孔微微緊縮，此刻屋裏靜到了極致，燭火微微搖曳，投映在墻上的影子也隨之微晃。

兩人沈默片刻，門外響起幾聲敲門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連煜站起身去開門，來人是清玄殿的一個公公，垂首道：“殿下，皇上有請。”

連煜臉上沒有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回頭望了眼葉容便邁出門檻。

他走後葉容留在原地，抓緊了胸前的衣襟，傷口已經麻木，而她卻感到心口處泛出絲絲縷縷的疼痛。

連煜到了禦書房，昭武帝正在批閱案前幾乎要堆積不下的奏則，見他進來，隨手丟給他一份。

連煜擡手接過，卻沒有打開，他不用想便知道裏面是朝臣對他的問責。他的目光落在連珩身後立著的洗秋身上，對方面對他的眼神慢慢低下頭。

“原來，洗秋是您的人。”也是就說，在關雎宮的每一刻，都有一雙眼睛註視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一雙耳朵聽著他們的一言一語。

連珩不置可否地道：“你皇兄出事那天晚上，葉容出門後便是她跟在後面，只不過她跟到一半便被甩開了，你覺得，葉容那個時辰出門是去哪了。”

連煜道：“沒有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葉容那天她都快死了……”

連珩的目光銳利起來，只是語調平坦毫無波動地道：“你在袒護她。若不是因為此事疑點重重，且有西涼南垣將軍這個疑犯在場，你早就問罪處斬了，還能在此信口開河？不是你動的手，可你卻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皇兄，你為他承擔罪名，是為了什麽？”

“父皇……”連煜沒想到他的父皇一點都沒有懷疑自己，更沒想到他如此清晰地洞悉出事實真相，一時間啞口無言。

連珩倒轉手中筆點了點桌上的奏則，道：“我給你時間讓你好好想想，在此期間你就好好待在這禦書房，自己看看奏則裏的問罪，弒殺血親，勾結敵軍，肆意出入後宮，有哪一條是你能擔待得起的？”

這些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施壓罪責，在這數日連煜聽過無數次，而真正頂著風浪去承擔去壓下的人卻是他的父皇。

連珩站起來，頭也不轉地對著身邊的洗秋擡擡手，對方從書閣裏出取出一副卷軸，一點點的展開——那是一副蘭圖。

曾經掛在人間雅閣裏的蘭圖。

“聽說這是你花重金買下的，送圖的人找不到你便先送來了我這裏。”連珩道，“你向來不喜歡這些詩畫，是打算送人討歡心吧，我遣洗秋給你送過去？”

連煜定定地看了一會，慢慢皺起眉頭笑了笑，那個笑容也掩蓋不住他的苦澀：“不必了，拿去扔了吧。”

連珩看他的模樣也淡淡一笑，眉梢眼角都露出一些嘲諷的味道，卻不是對著連煜，而像是對於自己的嘲諷。他轉身走出禦書房的門，最後一句消散在空氣中留不下半分痕跡。

“……百無一用是情深。”

洗秋跟著他的腳步離開，整間禦書房只剩下他一個人。

連煜閉了閉眼覆又睜開，視線在屋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書閣最深處，書架上每一閣都有些薄薄的灰塵，唯獨那一閣卻幹幹凈凈，那裏放著一支瓷瓶，色澤猶如煙雨初至的江南，是極美的，只是瓷壁上布滿了無數裂紋，生生破壞了這麽件完美的瓷器，像是被摔碎成一片片後被人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拼湊起來。

他上前拿起瓷瓶一看，底部刻著一個小小字：‘容’。

他的心裏不可控制地生出暴戾的念頭，太陽穴突突地跳，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力，脆弱的瓷瓶立刻發出輕輕的“咯”聲，連煜用盡全力才控制住想要把他捏碎的念頭。

徹夜未眠，第二日昭武帝到的時候，父子兩人還沒有說上幾句話，連煜便盯著他父皇的臉道：“父皇，我想向你討一樣東西。”

連珩道：“只要是死物，你無需過問拿去便是。”

這話輕描淡寫隨口而出，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什麽特殊的神色，可侍在一旁的陳肅名卻眼皮一跳，心裏生出不詳的預感。

這種不安驚慌地預感在連煜擡起手，一點一點地指向書閣上那支瓷瓶到達了極致。

連煜道：“我要那個。”

昭武帝轉過目光，註視著他。

屋裏氣氛寸寸緊繃，像是風雨來襲的前夕，在將傾欲傾之前，格外折磨人的心智。

連煜巋然不動地重覆道：“我要那個瓷瓶。”

連珩緩緩一笑，像是看待他如同看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應了：“好。”

他轉身去取瓷瓶，遞給連煜，動作沒有一絲猶豫和停頓。

陳肅名見連煜伸出手去接瓷瓶，嘭嘭跳的心臟幾乎要提到嗓子眼，目光如同在看引線即將燃燒到盡頭的炸彈無異。

在連煜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支瓷瓶時，連珩松了手。

那支瓷瓶倏地從半空在落下，碎裂的聲音無比清晰地放大在每個人的耳朵中。

連煜的手僵在半空。

瓷瓶終究是如同炸彈一樣帶來毀滅性的效果，濺起空氣中無聲無色的漫天煙塵。

連煜猝然開口：“父皇！”他渾身顫抖地咬牙道：“在你心裏，我母親究竟是什麽？”

相較之下，連珩的臉上依然平靜如水，沈聲道：“你母親……是我對不起她。”

連煜像是在宣洩心中暴戾難平的情緒，揮手將桌案上的奏則擺設通通掃落在地，整間屋裏只聽物件破碎的聲音不斷響起，然後他指著連珩道：“你不喜歡我母親你為什麽娶她？”

連珩閉上眼睛，沒有說出一個字。

連煜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我母親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昭武帝淡淡地看著他幾乎瘋魔的樣子，道：“你太天真了連煜，你以為你憑什麽站在這裏向我問責，若不是你母親的緣故你早該身首異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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