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殿籠罩在夜色中，陳肅名接過小太監遞來的瓷碗，輕手輕腳地進了寢殿，看見昭武帝仍坐在案前，面前的奏折已經翻到底，面色蒼白，眼底有些淡青色。

他把湯藥放在案邊道：“陛下，這裏三殿下親自送來的。”

昭武帝擡了擡眼，道：“人呢？走了？”

陳肅名一時語塞。

昭武帝像是在意料之中並沒有露出什麽情緒。

陳肅名道：“陛下，藥該涼了，您這病拖著一直不用藥可不行啊……”

昭武帝擡手揉了揉眉心後將碗執起仰頭飲下，道：“下去吧。”

殿中一盞盞燈火依次熄滅，帷帳隨著輕風微微搖晃，昭武帝躺在榻上，陷入了沈睡。夢境中一切光影散開，留下一張鋪開的幹凈宣紙，上方筆直的懸著一桿毛筆，筆尖沾滿墨汁，墨液將墜未墜，最後平地響起一道擂鼓聲，打破了平靜，墨汁落在紙上，濺起無數細小的水珠，水珠再次濺落，在宣紙上滑行。

水珠逐漸化為黑色的士兵不斷廝殺沖鋒，所過之處宣紙不再平滑，化為荒涼起伏的土地。

這片土地名為平欏，交纏戰鬥的兩支軍隊叫做南朝和大俞。那個時候，昭武帝還只是皇子連珩，他的父皇還活著。葉容和他都是極輕的年紀，明亮驕傲而又不可一世。

兩個國家的摩擦導致了這場最初的戰爭，南朝久未經戰，周邊諸國都在沈默地註視這座龐然巨物的動向，葉容作為南朝公主，自然知道那場戰爭的重要性，主動向南帝提出上戰場為眾將士鼓舞士氣。

那是連珩記憶中第一次遇見葉容，她一個人坐在馬車前，身後黃沙煙塵遮天蔽日，無數將士浴血奮戰，刀光劍影廝殺聲沖破雲端，一切畫面紛亂離合，唯獨她靜靜地煮茶品茗，衣衫如雪，素手如玉。

她在那茶香裊裊的間隙擡起眼眸，望向連珩。

連煜如同看到了一副極美極靜的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他望進眼裏，住進心裏，這樣的女子不該染上一絲一毫的血汙，應當深藏宮中束之高閣。

他們在漫天戰火對視。

最後，那場戰爭，是大俞輸了。

回到宮中他問俞帝：“南朝的承暉公主怎麽樣？值不值一句，容色堪絕？”

俞帝答曰：“是個難得的公主。通國術善藥理，玲瓏心思，六藝俱佳。”

“那這樣的女子當大俞的皇子妃怎麽樣？”

俞帝笑了：“僅僅一面你就看上人家了？”

俞帝頓了頓：“難娶，有時候強權的背後不一定是後盾，更是一把淬毒的匕首。除非南朝頹敗，不然你是別想了。”

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而他不知道的是，平欏之役時葉容對南帝提出上戰場的要求曾遭到拒絕過。

南帝只道：“朕手上的明珠還是護得住的。”

葉容卻道：“父王，你怎知明珠不會蒙塵？”

她讓南帝應下後，第一次來到流血飄櫓的戰場上，這裏的殘酷超乎她的想象，滿是怵目驚心，宛若人間煉獄，讓葉容渾身顫抖幾乎不敢面對。

她一點忙也幫不上，還要讓一眾將士護衛安全，總算明白了母後為何說父王愛護她如同愛護眼珠一般。

葉容坐回馬車上，心念一轉，她自幼學習烹茶，這門手藝最能使人平靜，也許能幫助她喚回鎮定，拿出茶具，微涼的瓷器讓她慢慢平心靜氣下來。

等到茶香裊裊，她擡起頭，看見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少年。

她本還微顫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少年玄甲戎裝，劍身滴血，頭盔落在地上，他也正看向她。

他的眼睛真的很亮，看著她的時候更像是沾滿了太陽的光輝。

她想著她的名字，承暉，承暉，是不是承載的就是這樣美的陽光。

葉容記住了這樣一雙眼睛，走進了命中註定的劫數。

清晨很快來臨，陳肅名進了寢殿，卻發現昭武帝已經起來了，他披了件外袍，正立在窗閣處，望著外面碧蔭出神，側臉的線條如畫細琢，眼睫半浸於光疏朗分明。

“陛下？”陳肅名輕聲喚了聲，“您怎麽了？”

連珩這才如夢初醒般微微一動，淡聲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一些錯過的往事……”

他走到桌案邊看著上面攤開的奏則道：“今早西涼使臣的隊伍該到京畿了吧。”

陳肅名道：“是。屆時將那南垣將軍當眾處斬，以告慰二皇子的在天之靈。”

“當眾處斬？”連珩提起筆，“兵部侍郎已在京郊設伏，他踏不進京城半步，暴屍荒野才是他的結局。”

陳肅名一怔，隨後臉色劇變，驚道：“陛下！可奴才剛剛聽說三殿下出城去迎那西涼使臣？”

墨汁滴答落在紙上，暈開一大片痕跡，連珩的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冰霜，他一字一頓道：“速去傳令，兵部的行動暫停全部撤回。”

等到一切看不見的暗流靜止時，連煜同西涼使臣進宮，晚宴已經布置妥當，到場的有半數朝廷肱骨，而南垣將軍則被壓上大殿聽候發落。

他的整張臉布滿塵土，左眉一道長長的傷口劃到高挺的鼻梁間，就算身負鎖鏈，雙膝跪地，背脊依然筆直。

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葉容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動搖的情緒。

以二皇子為首的官員們要求立刻將南垣處死，而反對他們的則是以連煜為首的數名武將。

昭武帝沒有出席，清玄殿傳來的消息是皇上身體抱恙。他們的父皇不在，這兩位皇子當著滿朝文武明裏暗裏踩對方軟腳，若不是顧著那西涼使臣幾分，恐怕到明日上朝這殿內都是散不開的火藥味。

連煜占了上風，南垣將軍先關進大牢再聽候發落，夜裏回了關雎宮，他一身酒氣倒在榻上含含糊糊地問：“容娘，我聽你的把他救出來，我做的……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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