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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飛龍在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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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悅來客棧前一輛馬車正要開動, 沈笑笑忙不疊從客棧裏跑了出來:“餵!等等我啊!”

她說著身形微動, 幾步就鉆進了馬車裏,下一秒, 篤篤馬蹄聲起, 載著幾人朝城主府而去。

沈笑笑不免抱怨:“我說你們!就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客棧,是不是還忘了有我這號人啊!”

沈意坐在秦越懷裏, 兩個人頭抵著頭,一起分享著一盤甜點, 聞言沈意懶懶道:“沒有啊, 怎麽會呢——我不吃這個,我要吃綠豆的。”

秦越嘖了一聲:“你已經吃了一盤綠豆餅了, 要不嘗嘗這個酥肉?”

“不要。”沈意道,“我減肥,不吃肉。”

秦越眉頭一抽, 最終還是道:“隨你喜歡。”一面把最後幾塊綠豆餅都餵給了他。

一邊的沈笑笑:……

她憤怒地一把搶過食盒, 看著所剩無幾的甜點控訴道:“你們早八百年就辟谷了,還吃這麽多!不知道給我留點嗎, 我還在長身體啊!”

“你魔氣所化,又非肉身, 長什麽身體?”沈意搖頭道。

“那你也是魔氣所化, 你還減肥呢!”沈笑笑委屈,“娘親你不愛我了嗎?還把我最喜歡的綠豆餅吃完了!”

沈意聞言長長哦了一聲:“是秦越餵給我的,又不是我主動要吃的。”

秦越:……

沈意又轉過頭來看他:“喏, 這還剩最後一塊。你說,是給我吃呢,還是給笑笑吃?”

秦越:……

沈笑笑也目光灼灼地看過來,最終秦越無奈道:“阿意,你就別逗她了。”他說著伸手,把食盒上層挪開,露出下層滿滿當當的各色甜點來,“笑笑,這是專門給你留的,慢慢吃。”

沈意不免低聲笑了起來,沈笑笑被笑得氣惱:“幹什麽啊,原來還有這麽多,這樣鬧我有意思嗎?”

沈意坐了起來,伸手掐了掐沈笑笑臉頰:“有意思啊。”

“娘親……”沈笑笑還想跟他撒嬌,忽然想起來邊上還有個秦越,動作瞬間頓住了。

雖說那是自己爹吧,但是當著父親撒嬌也怪怪的。嗯,總歸還是不是很熟,不太好意思……

沈笑笑想著,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靈機一動,張口就對“不是很熟”的秦越道:“我的鞭子被那個將軍弄壞了,真討厭,我連東西都沒心情吃了!”

秦越心領神會:“我送你一個,你要什麽樣的?”

沈笑笑嘻嘻笑道:“鞭子要魔氣所化,鞭柄要雪山之巔的不死草織造而成,上面還要鑲嵌帝都最精美的玉石,玉石要雕成最新奇流行的紋樣,還有——”

“沈笑笑。”沈意打斷了她,“一把武器要這麽多花裏胡哨的幹嘛?你適可而止。”

沈笑笑不慌不忙:“娘親還說我呢,娘親送給秦越的藥囊還不是花裏胡哨,裏面還總捎帶著信件,長篇大論都是什麽東荒下雨了,東荒天晴了——敢問這對他的傷有什麽用?”

沈意眉頭一揚:“沈笑笑!”

“行了,”秦越做了個手勢,“人家小姑娘喜歡漂亮東西不是人之常情?什麽不死草、帝都玉石,小事一樁。”

“嘿嘿嘿。”沈笑笑眉飛色舞地給秦越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秦道主,厲害厲害!”

他二人都說定了,沈意也懶得再反駁,只瞥了秦越一眼:“你這麽厲害,怎麽在劍閣這麽多年,都沒搗騰出一柄可用的劍呢?”

昨日秦越說他手上沒有通靈名劍,所以只能借劍閣山石修煉,從而悟出了劍氣不需依附靈氣的道理。可是他一旦離開劍閣山石,也就離開了劍氣之源,說是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為過。

昨日他能展現出一點劍氣,那是因為他隨身玉佩乃是劍閣山石。這點劍氣當做情趣逗逗沈意也就算了,要拿來打架,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按他的思路,當下之計是尋來一把名劍,才有起碼的自保能力。至於更遙遠的,如何晉升聖人境、打敗天道,目前看來是全無辦法——畢竟各種境界的劃分依據的都是靈力多少,秦越靈脈俱毀,早已不在此路中,境界一說,於他是全然不合適的。

正統修道的體系不適合他,他們魔修的體系那就更不適合了。這樣看來,最好的辦法只能是——

只能是他自己創建一個體系出來。

秦越昨日也說,修靈力、修魔氣、修劍氣都是修行,若按他說法,“修道”的含義將不再局限於修靈力,而是海納百川,包羅萬象,正邪、靈物九九歸一,方是正道。

這個理念雖然新穎,但是邏輯之通順出乎人的想象。甚至不免讓沈意想到,或許在那個偽天道出現之前,修仙界就該是這樣的:有靈修,有劍修,有魔修,還有其他修行門法,交相輝映,百家爭鳴。

但是無論未來如何,當下來說,為他尋來一把名劍,才是最重要的。

沈意回過神來,望著秦越道:“既然劍閣找不到這樣一把劍,我會為你在東荒找找看——你要什麽樣的?”

秦越沈吟片刻,笑了:“我要的名劍,東荒怕是不會有。”

沈意挑眉:“怎麽,嫌棄東荒是魔修的地盤不成?我可跟你說,東荒神域的名頭不是吹的,這裏奇珍異寶之多,遠超中原的想象。”

“我怎麽敢嫌棄?”秦越一攤手,“只是你也知道,不到聖人境就奈何不了那天道,換句話說,得不到最頂尖的劍,我就奈何不了他。”

目前只有靈修,也就是傳統修道流派有詳細的境界劃分,且有晉升聖人境的前輩。反觀魔修,就要原始的多。但是即使是原始粗陋的魔修體系中,也公認有一種至高的境界,一旦突破就能飛升上界,超脫六界之外——也就是靈修口中的聖人境。

既然魔修和靈修都有“聖人境”,若是秦越這個劍修體系的構想能成真,想必也是有個“聖人境”的。而按他目前想法,要突破聖人境,就得有一把舉世無雙的名劍加持。

名劍,沈意想著,世上名劍,他能想出來的,就只有一把玄淵劍了。

那把劍出自數百年前的玄淵道人之手,在玄淵隕落後,落入劍冢秘境,到了姜夔手上。姜夔離開秘境後帶著玄淵劍四處游歷,最終被天道鉆了空子,附身其上,於東荒之戰中化為了齏粉,消失無蹤了。

八成還在天道手上,沈意想著,若是如此,玄淵劍是絕沒有指望的了。

秦越望見沈意表情,也道:“世上頂尖法寶,不過帝都的梵音琵琶,勉強再加上一個玄淵劍。玄淵劍就不說了,梵音琵琶被昭陽不知道帶到哪去了,何況那也不是劍——哎,盛元皇帝到底怎麽想的,傳國至寶居然是一把琵琶?他就這麽喜歡音樂嗎?”

沈意沒有參與他半真半假的抱怨,而是微微蹙眉:“所以就真的找不到你要的劍了嗎?”

“別著急。”秦越笑道,“實在不行我自己去煉一把。”

沈意懶得理他,這時沈笑笑長長嘆了口氣:“你們真是傻,外邊就有一個皇帝,要找東西,讓他幫忙找不就好了嗎!再說了,搞不好人家直接從國庫裏掏出一把鎮國之劍什麽的——外人只知道盛朝皇族有梵音琵琶,但是到底是不是只有這一件寶貝,誰又知道呢。”

秦越眉頭一動,笑道:“是了,還是笑笑聰明。”

正這時,馬車到了城主府外停下了。秦越下了車,剛環顧了眼,忽然天上烏雲密布,雷電交加,頃刻間下起雨來。

秦越隨手從馬車裏抽出雨傘,遮在自己和沈意頭頂,一面舉目遠望,然而入目之處烏雲接連千裏,滿是晦暗。

這種烏雲天可不多見,不免叫兩人紛紛回憶起東荒之戰時的場景,一時都沈默下來,心頭閃過不太好的預感。

這時沈笑笑從車裏探出頭來:“誒,怎麽下雨了?沒勁。”

“是挺沒勁的。”秦越道,“要不然你就在車裏等著,或者自己去別的地方玩會兒?”

沈笑笑抱怨:“幹什麽啊,又不帶我。”

秦越只是笑,語氣卻堅決:“去哪玩都行,就是別來城主府這邊。晚上的時候,我們在客棧匯合,好不好?”

沈笑笑又轉頭去看沈意,沈意道:“聽你爹的。”

“誰……誰說他是我爹啊!”沈笑笑瞬間臉紅了,下一秒就跑的無影無蹤。

秦越免不了笑了起來,又轉頭對沈意道:“冷嗎?”

“這該我問你才是,道主大人身嬌體貴,可別凍著了。”沈意沒好氣道,“我看我們還是快點進去吧。”

秦越微微挑眉,二人於是走進城主府,迎面看到一個藍衫公子倚墻而立,看見二人,擡了擡眼:“皇帝突感不適,不能見人了。”

秦越見他面目陌生,尚未說話,而沈意卻不介意:“突感不適?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誰知道?”藍衫公子淡淡道,“但是我看他那樣子不是托詞。”

“那只能說是我們運氣不太好。”沈意笑道,“皇帝如何?”

藍衫公子伸手比了個高度:“身高還是這麽高,和十來年前比一點沒老,但是言語神態都要活潑很多,而且身懷修為,深淺不明。他說自己從歸墟裏去了個天宮,因為一場地動又回來了。哦,還說了很多奇怪的詞,什麽黑洞堵車之類的,聽不懂。”

秦越心道這藍衫公子八成是個魔修,是沈意專門派過來打探消息的。但是這魔修口中的皇帝,怎麽看怎麽古怪。

“就算他真的去了天宮,由此深受福澤,長生不老且有了修為。這也不能解釋他的性情大變吧?”秦越道,“皇帝從小寡言少語,說話做事恪守規矩,我是想象不出來活潑的皇帝是什麽樣,更不要說他說些奇怪言論了。”

“我也正有此意,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藍衫公子閑閑道,“所以雖然裴元直和清玉都相信他是真正的皇帝,我卻不太信。”

秦越打量著他:“那閣下的意思,想要怎麽處理?”

藍衫公子微微挑眉,最終只含糊道:“我得去試探他一下,再做打算。”

秦越本還想再問,便見藍衫公子目光一轉,望著沈意脖頸,暧昧地笑了:“喲,春宵苦短,正好這邊不見人,要不您二位回去繼續?”

沈意面不改色地提了提衣領,遮住了露出來的紅痕,一面道:“不牢你操心。反正總比某些人看得著吃不著的好。”

“……”藍衫公子,“沈意,你做個人行嗎?”

秦越聽到這裏,終於確定這二人不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似笑非笑望著沈意:“阿意,你也不介紹一下,這又是你哪位新認識的‘知己’麽?”

“知不知己另說,反正是不算新了。”藍衫公子悠悠然道,“反正不會比認識秦道主的時候短就是了。”

沈意眼見秦越眼神愈深,咳了一聲:“我說這位公子,你還是少說幾句,哪涼快待著哪去吧。”

藍衫公子大笑起來,正要閃身離去,又被沈意叫住了:“等等!”

沈意沈吟著:“其實我覺得,那人應當是真的皇帝。”

他頓了頓,神色有點微妙:“嗯,因為他說的那些奇怪的詞,我恰好全都知道。如果我猜的不錯,他是去我的……故鄉,逛了一圈回來了。”

他說的隱晦,藍衫公子聽得滿頭霧水,秦越卻聽懂了。

秦越聽到沈意的“故鄉”,頓時好奇心大起:“既然如此,要不我們還是進去見見皇帝?”

“他這會兒昏迷在床,裴元直和清玉是不可能放人進去看他的。”藍衫公子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可以偷偷進去。怎麽說,要去嗎?”

秦越和沈意對視一眼,沈意微笑道:“我倒是無所謂,就是委屈秦道主跟我做這偷雞摸狗的事了。”

秦越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別說偷雞摸狗,刀山火海都陪你。”

一邊的藍衫公子忍不住抽抽嘴角,閃身進了城主府:“跟我來。”

暴雨傾盆,日光晦暗。裴元直和清玉坐在正堂中,神色沈凝。

裴元直一再問著自己軍中的醫生:“皇帝怎麽會昏迷?”

醫生誠惶誠恐:“想來是……身上帶著陰濕之氣,被暴雨一激,病氣就生發了。將軍不必多慮,睡一覺就好。”

“那要是睡一覺沒好呢?”裴元直冷冷道。

“嗯,那應當是陰濕之氣轉化為郁氣,還得細細再看……”醫生越說聲音越小,完全不敢擡頭看裴元直的臉色。

裴元直臉色冷若冰霜:“你別怪我心狠,畢竟那可是九五之尊。我話放這兒了,他要是出了什麽事,”裴元直盯了醫生一眼,“我一定讓你滿門陪葬。”

醫生腿一軟,跪了下來,清玉微微蹙眉道:“將軍且莫生氣,我看陛下模樣,的確是醫生所言的病癥。想來是陛下久居在外,一朝回朝,心緒波動所致。”他說著看了眼醫生,“再者說,人皆有過,依仗這一人也不是辦法。還是快些護送陛下回帝都才好,帝都禦醫成群,又有各種藥材,陛下想必會安然無恙。”

醫生差點哭了出來:“多謝仙尊體諒!”所以趕快把裏面那個活祖宗送走吧!

裴元直不能不給清玉面子,何況清玉言之有理,只得收斂了怒火,沈聲道:“既然如此,我只能先斬後奏,護送陛下回帝都了。”

“若是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我一定為將軍作證。”清玉微笑道,“不過現在大雨傾盆,這會兒出發,恐怕於皇帝身體有礙,還是等雨停了再說吧。若是雨一直不停,我們也只能冒雨出發了。”

裴元直點點頭,不再理會那醫生,自顧去觀望外面的天色。而清玉看了眼他的背影,悄聲喚了個丫鬟來:“與我同行的藍衣公子去哪了,你們看見了沒?”

丫鬟搖搖頭,又想起了什麽:“有人在府門口看到那位公子了,不過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多謝了。”清玉笑道,丫鬟俯身一禮,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而她一走,清玉斂了笑容,微微垂下了眼眸。

這是——走了?

這個風不眠,根本就不是來看他,而是來打探皇帝消息的。清玉悵然若失地想著,見著皇帝了,轉頭就溜,竟然是一刻也不多呆。

真是可恨。

他頗有些神思不屬,也沒註意到有些微黑氣自窗外飄過,神不知鬼不覺地阻斷了清玉對皇帝臥房的控制,也阻攔了所有人前往臥房的路。

而此刻,皇帝臥房的門被悄然打開,三個人影閃身而入,又把門關上了。

正是秦越、沈意和藍風。

藍風一進去便打了個響指,燃起了室內燭火,叫幾人看清了屋內的模樣。

其他陳設都是平常,幾人的註意力都在床上那人身上。

那年輕人微微側臥著,即使是天氣涼爽,也是滿額頭的汗,想必睡得並不安穩,卻也沒有醒來。

秦越打量了他一會兒,點點頭:“的確是皇帝的臉沒錯了。”

藍風走了過來:“他這是怎麽了,被噩夢魘住了?”

“八成是了。”沈意說著,忽然話鋒一頓,“你們有沒有在他身上感覺到一股靈力?”

藍風道:“他這次歸來,的確是身懷靈力的。那日永湖地動,這人破湖而出,我跟他在永湖上交過一回手,竟然沒打過他。由此可見,最少也是大乘境的修為了。”

沈意沈默一瞬:“他那時,神態如何,說了什麽?”

“神態漠然,什麽都沒說。”藍風聳肩,“我後來滿城找他,誰料他自己去了城主府,還點名要清玉去見他。只是城主府中的他卻活潑無害得很,身上靈力也深藏起來,沒有永湖上那麽攝人了。”

秦越低頭望著床上的皇帝,深深蹙眉:“他倒一直是挺無害的,而且靦腆的很。不論是活潑,還是漠然,都跟皇帝原本的性格搭不上邊。”

沈意也道:“就算是因為去了趟……‘天宮’,見識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物,所以活潑了些,又如何會轉臉變得漠然呢?”

秦越望著藍風:“你確定永湖上那個是皇帝麽?”

藍風指了指床上的人:“就是這個沒錯了。”他說著頓了頓,“就不能是皇帝城府極深,從小的無害模樣都是裝的,實際上是個殺伐無情的人麽?”

秦越抽了抽嘴角:“他要有這個能耐,就不會被你三言兩語騙到,挾持去了東荒,盛朝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藍風聞言一楞,和秦越對視一眼,瞇了瞇眼睛:“你認出我了?”

秦越不置可否地一攤手,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著皇帝的話題:“既然皇帝不可能是裝的,那麽人前的活潑性格必然是真的了。至於永湖上那個人——”

“是我。”

燭火搖曳的臥房內忽然傳出個聲音來,那聲音太過熟悉,叫沈意頭皮一炸,背後竟然出了滿身冷汗。

秦越聽到那聲音,眼神一變,抿著唇角緩緩看去,和床上的皇帝對視了個正著。

皇帝虛弱的面容上露出了個極不相稱的惡意滿滿的表情,慢條斯理地笑道:“又見面了。”

藍風這才認出來這人是誰,將滿眼的不可置信藏入眼底,不動聲色地蓄了滿手魔氣,卻見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想動手麽?你敢動手麽?”

沈意伸手按下藍風手臂,一面對皇帝道:“你怎麽在這裏,皇帝呢?”

“皇帝?以我和盛元的關系,接他子孫一個軀殼,又有何不可?”皇帝嗤笑道,“再說了,我早說過,我無處不在,天下之大,沒有哪裏是我去不得的。”

他曾越過玄淵劍主人姜夔而控制玄淵劍,又輕而易舉地占領了皇帝的身體,沈意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他的確是無處不在的。

若不是東荒之戰中幾人合力重傷了他,為這幾年爭取了喘息的機會,恐怕什麽東荒狼山殿,什麽劍閣秦道主,早就化為齏粉了。

哪怕他畏懼雷劫,哪怕他不過是個偽神,那也比他們要更強。

聖人境以上和大乘境以下,從來都是天壤之別。

天道,沈意的一生之敵,他經過幾年的潛伏,終於又回來了。

沈意望著含笑的皇帝,深深吸氣:“你待如何?”

“不待如何。”皇帝笑了笑,“——就是來取你二人的命罷了!”

他也不多廢話,一躍而起,瘦削的身體裏迸發出巨大的靈力來,直取沈意面門!

沈意望著屬於皇帝的修長手指越來越近,伸手格擋,二人於空中閃轉騰挪,瞬間便走了幾百回合,最終側身分開時,皇帝面色發白,忍不住咳嗽起來。

幾人都知道,那不是沈意打傷了天道,只是皇帝這具軀殼太過羸弱,經受不住這番折騰而已。

天道常年所見都是修士,許久都沒理過凡人了,竟沒預料到凡人的軀體是這樣脆弱,更沒想到昔日聖人境的盛元的後代到了今日,竟然這樣不堪一擊。

天道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小皇帝,真是荒/淫無道,無怪乎亡了國。”

秦越想了想:“盛英華雖然從小羸弱,但是離荒/淫無道還是有不小的距離的。”

天道聞言轉過頭來看他,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披著厚厚的大氅,一副體虛畏寒的模樣。再看他面容,雖然容顏依舊,但是眼中那種叫人討厭的叛逆桀驁的火光卻不見了,只剩下沈沈黑夜,乍一看,正是一副委頓的模樣。

天道早年如何對他愛極,後來就如何對他恨極,如今見他這樣,心下滿是快意,冷笑道:“秦越,我還當你早死了,竟然還茍延殘喘地活著。怎麽樣,做凡人的滋味如何?”

“還行。”秦越神色自若,“就是崇拜我的人太多了,我平日不太好出門,叫我有點煩惱。”

天道露出惡意的笑容:“是嗎?那那些崇拜你的人,若是知道他們崇拜的不過是個孱弱的凡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你說他們會怎麽想?”

“你這些年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天道又嘆道,“你從出生起就驕陽跋扈,這不怪你,是我創造你時,就給你定下了這樣的性格。若你一直跟隨我的腳步,自然無事。可你一旦離開我的庇佑……”

天道神色一冷:“那就是一朝失勢,人人喊打了。”

秦越聞言思索片刻:“其實我覺得……我少時也就是胡鬧了點,任性了點,還不至於到驕陽跋扈這麽嚴重吧?”

“事實會讓你認清自己的。”天道滿眼都是報覆的快意,“你若是不想落得那樣下場,現在跪下來求我原諒,我還可以考慮考慮。”

沈意聽著,不由得蹙了蹙眉。越是和天道打交道,他就越是覺得這廝面目可憎。可偏偏這樣卑劣的人,竟然統禦天下上千年,難道在他們之前,就沒人發覺天道的面目嗎?曾一度有望晉升聖人境的玄淵道人,乃至傳說中的盛元皇帝,或許還有更遙遠的大能們,就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嗎?

天下人昏昏沈沈,他和秦越,最多再加上風不眠和姜夔,就這樣孤立於世上——究竟是他們錯了,還是上下幾千年的無數人錯了?

沈意很想堅持自我,然而越是深想,就越是動搖。他看著天道的眼睛,慢慢的,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孤獨,惶惑,和恐懼。

沈意咬了咬牙,恰在此時,耳邊傳來秦越的聲音:“不用了。我秦越平生最討厭的就是屈就,偶爾可以跪一跪天地父母,你又算是什麽東西?”

沈意定下神來,而天道正要大怒,又連連咳嗽著,半晌才嘆道:“這身體著實是不行,不過我今日也不想無功而返,取不了沈意的命,取你這逆子的命,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神色冷漠,出手如電,沈意閃身就要擋在秦越身前,卻見秦越擡起猙獰的右手,握拳,伸出兩指,捏了個劍訣。

他神色平淡依舊,然而擡起眼來,仿佛是沈沈黑夜中冒出一絲熹微的光,越來越盛,如烈火燎原——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笑容來。

那笑容不覆平日裏的平和溫柔,也不是當初初得道主之名時的淺淡莫測,而是幾分輕佻幾分漫不經心——看著竟然是神微山上秦家公子的模樣。

沈意腦海中忽然一震,他默默望著秦越,仿佛被他燙著了似的,眼眶有些酸澀。

天道不料他還有這番氣魄,忍不住一楞,又很快回過神來:“秦越,你沒有靈力,還妄圖跟我一戰嗎?不要自取其辱了!”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秦越挑眉笑道,“出手吧!”

天道神色一冷,渾身靈力毫不保留地傾瀉而下,秦越身上玉石玉佩隨之亮起微光,他擡起手,右手虛握,仿佛握著一柄劍一般,絲絲縷縷的劍氣順著玉佩流入他指尖,秦越指尖微動,然後拔劍出鞘!

沒有靈力,唯有純凝劍氣。雷霆震怒,江海清光,皆在這一劍中!

沈意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劍氣和天道的靈力相撞,在靈力威壓下顫抖起來,卻見秦越再起手,又是一劍,竟然割破了靈力的屏障!

沈意睜大雙眼,藍風亦是驚得說不出話,而天道臉色一沈,反手再一道靈力揮去,秦越本想格擋,然而那點劍閣玉石雕刻成的玉佩到底撐不了多久,頃刻間劍氣就消散了。

眼見天道的靈力直沖秦越命門,沈意手腕微擡,魔氣噴薄而出,擋住了那靈力的去路。

沈意被靈力所侵,微微喘息著後退,心知單憑他的力量,絕不能在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全身而退。然而忽然間,他心下一動:若是他和秦越聯手呢?

秦越需要劍氣,他沒有劍氣,那麽魔氣代替,可不可以?

沈意心念電轉,天道卻沒再理他,而是望著秦越:“你方才那招,不是靈力也不是魔氣,究竟是什麽東西?”

秦越一面暗自吐納調息,以修覆自己這脆弱的凡人之軀,一面笑道:“你猜?”

天道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定格在決絕的殺意上:“看來又是個歪門邪道的法門,秦越,你今日不死也得死了!”

秦越沒有說話,抓緊機會調息著,一面想著對策。而沈意回過頭來看他:“你還撐得住嗎?”

秦越眨了眨眼:“有什麽撐不住?再來十個我都撐得住——”

“行了,別貧了。”沈意沒好氣道,“我是問,如果用我的魔氣鑄劍給你用,你撐不撐得住?”

秦越聞言一楞:“這個……我還真沒試過。”

一邊的藍風終於忍不住好奇:“秦越,你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啊?”

“這個,說來話長,以後再說吧。”秦越指了指窗戶,“至於當下,我們這邊動靜這麽大,還得你去守一下門窗,否則要是被發現了可就不好了。”

城主府裏,修為最高的就是清玉,自然是怕被清玉發現不對。藍風思索片刻:“行吧,他交給我了——但是要是事後他要揍我,你記得為我說話。”

“……當然。”秦越點點頭。

天道見他們安排的明明白白,面無表情道:“怎麽,當我不存在嗎?還是覺得我奈何不了你們?”

秦越望了他片刻,含笑道:“是,又如何?”

就在下一剎那,沈意周身魔氣澎湃而出,把燭火遮擋的嚴嚴實實,整個臥房都是一片昏暗;又是一息的工夫,魔氣不斷收縮凝結,燭光重現眼前,而那微光之下,能看到魔氣幻化成一柄長劍的模樣,橫在秦越手邊。

秦越伸手握住,任魔氣腐蝕他的皮膚,一躍而起!

昏暗的光線中,只見魔氣如龍縱橫,魔龍擡頭之時,氣勢銳不可當;低頭之時,又覺幽咽纏綿。就這樣陰陽交替幾許,最終幻化成古樸的虛影,沖天道吞噬而去!

天道眼見秦越和沈意聯手襲來,雖知道以他二人修為不可能勝過自己,但是在那古樸劍影中,忽然感覺到一絲恐懼,出手時氣勢已然弱了。

氣竭的靈力和漫天魔氣相撞,屋外漫天雷雲忽然瘋了一般旋轉起來,狂風乍起,吹得檐下角馬叮當作響,驚醒了檐下出神的清玉。他蹙眉站了起來,看著天邊異象,忽然心下一動,閃身朝皇帝臥房而去。

狂風暴雨,晦暗如夜。清玉一路行來,居然沒有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廝,他到了皇帝臥房前,也沒看到房前伺候的丫鬟,心知必然是出了事。

他不顧滿身的雨水,伸手就要推開房門,卻被一人攔住了。

那人一身藍衣,把一柄竹傘撐在他頭頂,一面把他冰涼的手指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笑道:“這是怎麽了?失魂落魄的。”

清玉擡頭看他:“你……沒走?”

“你在這,我為什麽要走?”藍風道。

清玉默了默:“我以為你一介魔修,來我身邊必然是有所圖謀——”

“誰是魔修?魔修是誰?”藍風打斷了他,“我什麽都不知道,仙尊大人,你不要冤枉我。”

“好吧,你願意一直裝傻,隨你。”清玉道,“但是你先讓開罷,我要進去看看陛下。”

他說著就要推開藍風,卻被藍風一把抱住了腰。藍風微微弓著身子,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委屈道:“你以為我願意裝傻?阿玉,還不是為了你!”

“我如何不想用真面目,真名字示人?可是我若是用真面目,哪能和你心平氣和說上話!”藍風不免嘆道,“阿玉,好阿玉,藍風也是我,風不眠也是我,你為什麽對藍風這樣好,對風不眠這樣壞呢?”

清玉還以為他會一直裝傻,沒料到他忽然這樣坦白,不由得楞了片刻,尚未說話,又聽得藍風道:“我知道你不喜我成為魔修,是因為擔心我為非作歹。但是這些年來我從未殺人作惡,難道這樣還不夠證明我的清白嗎?還是說你對魔修這個身份就這樣耿耿於懷?正邪的名頭就這樣重要嗎,比你的真心還重要?”

藍風,也就是風不眠平時很少這樣長篇大論,此時聽到他這一番話,清玉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懷,而是愕然:“你出什麽事了?怎麽忽然——”

“我想說就說了。”藍風打斷道,一邊心底把秦越和沈意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邊把清玉的身體轉了過來,和他對視著,“阿玉,你告訴我,你真的不能放下正邪執念,和風不眠重歸於好,恩恩愛愛嗎?”

“我——”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會兒不是互訴衷腸的時候,然而他被藍風這樣熟悉的眼神凝視著,終於還是道,“我並非在意正邪之名,也相信魔修中也有純善之人。但是……不眠,那個人絕不會是你。”

清玉沒有看藍風的表情,只是垂眸道:“你是什麽人,難道我還不清楚嗎?不眠,從我遇見你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個自私的人——別急著反駁我,”清玉看到藍風的表情,笑了笑,繼續道,“你心中只有你的理想,你的劍道,或許後來還能再加上個我,除此之外,生與死,善與惡,你全然不在乎。你可以眼也不眨地殺人,可以冷眼看著無辜人含冤而死,你顛倒黑白,翻雲覆雨,從未手軟過——可是,不眠,你知道我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嗎?”

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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