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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騰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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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人聲漸遠, 姜夔回頭來看著眼前的侍衛。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燈火下明明滅滅, 像是還沒睡醒似的, 沈浸在夢境之中,恍惚迷離, 叫侍衛長不由得一楞:“公主殿下?”

公主回過神來, 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阿米洛?”

阿米洛正是侍衛長的名字,他是個壯碩的中年人, 是追隨國王陛下的忠誠的仆人,亦見證了姜夔的長大。此時聽見姜夔仿佛久別重逢般的語氣, 詫異地挑眉:“您睡醒了嗎, 公主殿下?醒一醒,該去赴宴了!”

姜夔向前一步, 輕輕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了,走吧。”

這樣說著,侍衛長卻發覺公主並沒有挪動腳步, 甚而手下用力, 把他也釘在了原地。阿米洛蹙眉擡頭看她,卻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冷漠的殺意。

公主那眼神, 絕不是在看一個熟悉的家臣、長輩,而是在看一只破舊的玩偶, 一只破碎的花瓶, 隨時會把他扔到廢墟之中一般。

她看起來很討厭他,又像是根本不認識他。

侍衛長心下下意識一涼,卻又聽到公主道:“阿米洛, 你兒子如何了?”

侍衛長咽了口口水:“他病好了,馬上就可以進宮繼續做殿下的陪讀了,公主殿下。”

“陪讀。”公主後知後覺般重覆著,“我和他是同一天出生的,也是一起長大的,對嗎?”

“是的。”侍衛長小心翼翼回答著,又補充道,“他也在宴會上,還有殿下的幾位叔伯,連老親王都來了——您還記得他嗎?那是您的大伯,他好久沒來了,您的第一只小木弓還是他親手做的。您想見他們嗎?我們快走吧,殿下。”

他說著沖姜夔擠出個親切的笑容來,姜夔眼神一動:“我記得。”

“我都記得。”姜夔喃喃道,“但是——”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最終把手從侍衛長肩膀上放了下來,帶頭朝外面走去:“不論如何,讓我再見他們一面吧。”

侍衛長心下又是一咯噔,然而也來不及多想便追了上去:“殿下等等我!”

然而姜夔越走越快,最終飛奔起來。一眾侍衛面面相覷,連忙舉著火把,在她身後吭哧吭哧追了上去。

地牢深處,有隱秘的水流從秦越和風不眠腳下流過,秦越將手上煤燈往腳下一照,看到了一條約兩人寬,深不見底的溝渠,水流聲正是從這又寬又深的溝渠中傳來。

“懸崖。”秦越若有所思道,“意思是要從這跳下去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回響,而一旁的風不眠隨口回道:“恐怕是這樣。”

風不眠瞥了他一眼:“怎麽說,你先請?”

秦越沒怎麽猶豫便朝溝渠走去,沈笑笑亦步亦趨地跟上,卻覺身後一道勁風傳來!

秦越拉著沈笑笑堪堪躲過,回頭看去:“風不眠!”

風不眠手捏劍訣,含笑望著他:“反應挺快啊,秦道主。”

秦越冷冷道:“風不眠,你就這麽喜歡對自己人下手嗎?”

“誰跟你是自己人?”風不眠嗤笑了一聲,“正邪殊途,秦道主和我一個魔修是哪門子的自己人?”

他說著看了沈笑笑一眼,沈笑笑猶豫了下,還是選擇拉緊了秦越的衣角。

“我從未說過正邪殊途這種話,也從來不信這個。”秦越本想直接跳下懸崖去找沈意,然而風不眠的氣機牢牢鎖定著他,只怕一動他又是一劍過來。

秦越只好試圖說服他放下劍:“沈意還處於危險之中,現在不是糾纏這個的時候,還是救他要緊。風不眠,就沖這一點,我們暫時結為同盟,如何?”

然而風不眠並未被打動:“你口口聲聲救沈意,說不定到了陣前,反而倒戈相向,欲除他為後快……與其冒這種風險,還不如把你留在這裏為好。”

秦越只覺得他多疑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我怎麽會倒戈相向對沈意出手?”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我和沈意的敵人是誰。你根本不知道所謂正邪之間,究竟有著多大的隔閡!”風不眠冷笑道,“秦道主,我就問你,若是天道說沈意為邪魔,要你殺了沈意呢,你將如何?”

秦越面色不變:“我從不聽從任何人的差遣。”

“若是天道威脅你呢?”風不眠道,“你是正統的修士,若是不聽從天道命令,丟掉滿身修為,乃至丟掉性命,都是可能的。”

秦越微微沈默了片刻,才道:“我的修為是我自己修煉而來,我的性命是父母孕育所得,不是靠什麽天道的施舍,他又如何威脅到我?”

“哪怕是他真能取走我的修為或者性命,那就讓他取走好了。”秦越冷然道,“我從不做違心的事。沈意是我的愛人,我愛他,願和他同生共死,不論如何都不會拔劍相向。”

沈笑笑聽著他對自己娘親的深情表白,神情有點糾結。

按道理敢和她爹爹搶娘親的人都該死,但是秦越——

秦越他跟自己這樣的交情,似乎可以勉強網開一面的樣子。

她正糾結著,那邊風不眠定定看了秦越一眼:“願望總是很美好。但是立場對立的兩個人相愛,哪怕千般不願,也總是會使對方受傷。”

“那是你。”秦越打斷道,“不是我。”

風不眠知道他說的是清玉因他之故受辱失憶的事,臉色頓時變了。

而在此時,大地傳來了一陣轟鳴,宮殿劇烈搖晃起來。風不眠措手不及時,秦越趁此機會,拉著沈笑笑跳下了懸崖!

熱鬧的宴會正舉行到一半,大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打翻了盛滿葡萄酒的酒杯,叫舞蹈的樂姬摔了個趔趄。

奏樂停了下來,國王蹙眉問道:“出了什麽事?”

坐在一邊的姜夔沒說話,只擡頭看天邊,漂浮的隕石和高懸的日月攪和在一起,化為了齏粉,天幕上一片黑暗。

秘境加速了坍塌,姜夔心道。

然而大地上的人毫無察覺,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災難究竟是何故。

侍衛長偷偷看了姜夔一眼,湊到國王耳邊說了幾句,國王頓時臉色一變:“姜夔,你帶了人從地牢逃走?”

眾位皇室長輩們都看向了姜夔,而姜夔平靜地望著國王:“那又如何?”

“地牢是國之禁地,你這樣是觸怒了天神。”國王冷冷道,“如今天神震怒,引起地動,還不向天神請求寬恕?”

姜夔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國王眼中浮現出怒色,一眾長輩們連忙勸慰,替姜夔說話求情,就好像她無數次闖禍之後那樣。

最終國王拂袖道:“罷了,去給我把逃走的人抓回來!”

他正要吧腰間的地牢鑰匙交給侍衛長,姜夔卻猝然起身:“不行!”

國王理都不理她,姜夔便閃身上去,一把奪過了國王手中的鑰匙,而國王大怒之下扼住了她的喉嚨。兩人相持著滾到了地上,國王咬牙道:“松手,逆子!”

“我本就不是你的女兒。”姜夔平靜道。

國王的臉色瞬間變了,手下更加了些力氣,而一眾皇族長輩們紛紛上來勸架,想要拉開這對大打出手的父女。而姜夔看著國王的臉色,恍然間睜大眼睛:“你早知道了?!”

“是,我為別人養了二十年女兒,怎麽,驚訝嗎,姜夔?”國王恨恨看著她,“你不是我的女兒,你只是一個受詛咒的血脈,而我不要你死,我要把你養大,活著經受折磨……嫁人?你別想了,你就等著老死在這兒罷,我要看著你化為灰燼!”

姜夔感受著他眼中的憤怒,茫然道:“為什麽?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國王眼中空白了片刻,繼而很快道:“不為什麽!這是天神給我的旨意!”

姜夔露出個嘲諷般的笑容:“你——”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國王的利箭已經刺入了她的胸腹。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國王,嘴角流出鮮血來,是黑色的。

周圍的長輩們都嚇得手足無措:“這是做什麽!禦醫!禦醫!”

有人死活把國王拉開,簇擁在姜夔身邊,查看著她的傷勢。

姜夔看著昏暗混亂的天空,還有眼前熟悉的面孔,張了張口:“他要殺我……”

“不會的,只是誤會。”長輩心疼地安撫道,“你會沒事的,醫生會把你治好的。”

姜夔搖了搖頭,目光直直看著天空。

她感受到大地再次震動起來,接下來的事發生在瞬息之間,然而在她眼中,卻仿佛慢鏡頭一般。

她看到天空中的隕石接連砸下,宮殿化為齏粉,看到人們四下奔逃,卻終究化為飛灰。

國王驚恐地看著周圍,最終在一片混亂中對上了姜夔平靜的眼神。

他瞬間反應過來:“是你!是你惹來的災禍!”

姜夔不想回答也沒力氣回答,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染濕了她的裙擺。

然而她依舊撐著一口氣問道:“所以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我來自哪裏?”

國王沒有回答她,只提著長劍沖了過來,看起來要給她再來一劍。

姜夔忍不住閉上雙眼,卻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疼痛。

她睜開眼睛,看到國王倒在她身前,身上壓著一塊隕石。

隕石下沒有血肉模糊,而是化為了飛灰,光芒一閃,最終什麽都沒留下。

她擡眼四顧,看到不斷有隕石砸在地上,遠處有黑煙和火光,宮殿一片狼藉。

姜夔試著站起來,卻被一塊隕石砸到了腿,悶哼一聲倒下了。

她靠著石塊坐著,低頭看到石塊劃破了她肌膚上的蛇紋,露出鮮血淋漓的血肉。姜夔疼得滿頭都是冷汗,想要動用靈力為自己療傷,卻引得全身更加疼痛,仿佛血液都化作了烈火巖漿,要把她燒為灰燼。

此時仍不斷有石塊砸到她身上,一塊,兩塊,碾碎她的皮膚,肌理,骨頭……

姜夔透過血霧最後看了一眼周圍,恍惚想到:誰料到我竟然真的沒能走出去。

本來她都做到了,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是陰差陽錯,她又回來了——為了救沈意。

後悔嗎?不,若不是沈意,她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就當是報答吧,君賜我自由,我以性命奉還。

姜夔慢慢閉上眼睛,任大地龜裂坍塌,萬丈烈火滔天。

然而正在此時,黑暗的寂靜中忽然傳來一個清晰而熟悉的聲音——

“魔修何在?”

“殺!為了生存而戰!”

烈火廢墟之中,倏然有股力量湧入了姜夔的身體。

她眼前恍惚出現了沈意的身影。那是在蓬萊船上,那時天道還未現身,沈意坐在甲板上,一身黑袍被風浩蕩鼓起,一雙鳳眼中微微帶著笑意。

我在孤兒院長大,從小沒有父母,他說。

我穿越到了這個世界——你知道穿越嗎?

我本該將秦越拱手相讓,但是我不想。我愛他,我屬於他,他也屬於我,即使是天道也沒辦法奪走他。

那天道——或許是個偽神,或許是真的神祗,不論如何,我受夠了它的擺布。

我受夠了世界的擺布。現在,輪到我掌控世界了。

你要和我一起嗎?姜夔?

那時她如何回答的?她說:好啊。

好啊,我也想擺脫這一切,掌控自己和世界!

姜夔勉強睜開雙眼,看著這坍塌殆盡的世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全身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姜夔本以為是隕石之故,卻忽然發現——

她手上的蛇紋消失了!

姜夔於疼痛中睜大雙眼,從碎裂在地的鏡片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鏡中是個膚白貌美的年輕女孩,她有著一雙憂郁的暗紅色眼睛,頭上還有一對黑色的獸角。

——獸角?!

姜夔不可思議地擡手摸了摸自己頭頂,疼痛是真實的,獸角也是真實的。

“你是龍”,她腦海中閃過伏影對她說的話。

姜夔心念一動,下一秒,她化身為龍,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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