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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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氣海中安靜剎那, 發出了歡欣的呼嘯:“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 您終於來了!”

沈意並不回答, 只不斷吸取著玉璽中的力量。魔氣越發濃郁起來,一股可怖的氣息冉冉升起, 很快和秦越、風不眠三足鼎立, 並且依舊在不斷升騰著,隱隱有著壓制一切的威勢。

那是大乘巔峰, 和聖人境只有一步之遙。

秦越閉了閉眼睛,掩去自己眼中的驚濤駭浪:“沈意——”

沈意垂著眼簾望著他, 輕聲應了:“怎麽?”

便好像在秦府中一般, 便好像是某個安謐的午後,秦越側頭喚他, 指給他看亭外新開的芙蓉花。

然後他從書冊中擡起頭來,輕輕瞥秦越一眼:“怎麽?”

那樣溫柔沈靜。

卻又是那樣淺淡無情。

秦越不由得想起重見之時,沈意道:“我是魔修, 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你殺我的族人?”

那時秦越只當他被“女魔君”迷惑策反, 一心想把他拉回自己身邊。

他從未想過沈意會拒絕他——他們相識相愛多年,那些人間風月, 繾綣深情,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半路跳出來的“女魔君”不成?

可是他萬萬沒有料到, 這一切都是沈意清醒的選擇。

沈意是真的選擇和他分道揚鑣, 和人間一刀兩斷,徹底把過去拋在了腦後。

現在的沈意,心心念念就是他魔君的使命, 是他魔界的大業,是他手下那些魑魅魍魎、妖魔鬼怪。

沈意並非是受到迷惑,恰恰相反,他潛藏在暗處迷惑了所有人。他為了他魔界的大業,不動聲色地、一步一步地達到了他的目的——他得到了玉璽,恢覆了實力,如願以償地重登魔君之位。

他目的如此明確,心志如此堅定,從頭到尾都沒有因為秦越動搖分毫。

厲害。

他秦越甘拜下風。

秦越伸手抹去唇邊鮮血,慢慢地笑了。

沈意望見那笑容,眼睫微微一顫,移開了視線。

他望見一邊瞠目結舌的望朔,望朔接觸到他眼神,結結巴巴地指著他:“你你你——你怎麽會是魔君!”

伏影被這動靜吵醒,從他袖子裏鉆了出來,嘖嘖稱奇地打量著沈意:“奇了怪了,我記得你當初是最文雅正派的,你這樣的人,是怎麽入的魔?”

這話提醒了望朔——沈意是多麽文雅平和的人啊,他當初和秦越一道時,處處為秦越打點,甚至連秦越的劍都是他親手鑄造的。

望朔想到這點,不由得神色一肅:“沈意,莫非你遇到了什麽大麻煩,傷心絕望之下,才一怒墮魔?”

“這個麻煩麽,”望朔沈思著,“不會是秦越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吧?”

渾身僵硬的秦越:……

眾師弟們面面相覷,小心翼翼道:“這個……秦夫人,你有什麽難處說出來就好,我們一定會替你解決的!”

沈意聞言笑了:“沒有什麽難處。”

他極目遠眺,俯瞰著偌大的魔宮,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厭倦了這世道,想換個活法罷了。”

秦越嘴角緊抿:“你想要怎樣的活法?沈意,告訴我,我都可以為你實現。”

我都可以為你實現,我將為你鏟除一切荊棘。

這是他早在蓬萊秘境中就對沈意做下的許諾,也是在那時,他把這一顆跳動的心、滿身滾燙的血,統統都給了沈意。

——卻只不過引得他駐足一瞬,然後便隨手拋棄了。

秦越咽下口中翻湧的鮮血,自嘲般笑了笑。

沈意定定地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沒有一絲表情,好像全然不認識他一般。

風不眠卻註意到魔氣海中的魔物們不知受到什麽感召,突然悲戚痛哭起來,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他望向沈意,沈意眼中依舊是平靜無波,淡淡道:“秦越,你問我我想要的活法?那也很簡單。”

沈意說著,覆又望向虛空,仿佛在虛空中看到了那個白色的身影,看到他冷漠的眼神。

聽說天道眼中,萬物皆是螻蟻?

而我眼中,天道也是螻蟻。

沈意慢慢說道:“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沒有天道的世界而已。”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望朔滿眼的茫然,顯然沈意這話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天道無處不在,哪裏有‘沒有天道的世界’?”

伏影若有所思:“你不會想要滅了天道吧?”

沈意含笑道:“有何不可?”

眾師弟們瞠目結舌,連望朔的表情都凝固了。

望朔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我心目中,天道……是至高的信仰,雖然也不至於讓我頂禮膜拜吧,但我萬萬沒想過有人會想著滅了天道……”

伏影讚同地擺著尾巴,看向了秦越。

秦越沒做任何評價,只微微蹙起眉頭:“為什麽?”

沈意自顧自掂摩挲著手上的扳指,輕聲笑道:“你猜?”

秦越沈默著,想到自己的心障,想到沈意聽到他心障時冷峻的神色。

他隱約抓到了什麽,那一點靈光卻又游魚般消失不見了。

最終秦越低聲問道:“天道做了什麽,叫你如此失望?”

“沒做什麽。”沈意淡淡道,“它的存在就已然讓我失望了。”

沈意與天道必定有一番糾葛,但是他就是一個字都不說,一點隱情都不願意透露。

秦越抿緊了嘴角:“告訴我為什麽,沈意。只要你告訴我,只要你給我一個理由,縱使是天道又如何?”

他目光沈沈:“我願為你鏟除一切。”

師弟們臉色都變了,此時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宮女說的話,“道主驚艷絕倫,想必也不會被那勞什子天道束縛,終究是會投身魔道的。”

他難道——

眾師弟們神色都非常難看:“首席師兄,萬萬不可啊!”

秦越沒有說話,直直地望著沈意,目光是與往日一般的炙熱純粹,烈如昭陽。

沈意知道,秦越在等他的答案。只要他點點頭,只要他開口告訴秦越一切,秦越必定會站在他這邊的。

但那又如何呢?沈意心道,要他放棄一切入魔嗎?放棄身份地位,放棄天下報負,也放棄千辛萬苦才修煉得的萬千劍光?

他怎麽忍心。

秦越生來璀璨,他想要看著他立於天地之巔,看著他縱情燃燒。

至於他自己,雖然落入懸崖,陷入泥沼,卻也未嘗不是另一條路。

一個站在山巔,一個站在崖底。沈意不會過去,也不想要他靠近。

不過是離別而已,沈意告訴自己,他們早已離別過一次,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半晌,沈意微笑道:“別想了,秦越。魔界並不歡迎你,我也不歡迎你。”

他凝視著秦越,一字一句:“你要是敢來,我便要你挫骨揚灰,我也說到做到!”

沈意說著,笑了起來,反手把玉璽扔給了風不眠:“走吧。”

風不眠接過玉璽,隨手拋了拋:“去哪裏?”

“哪裏都好,只要不是這裏。”沈意低聲道。

他擡眼望著這滿地的狼藉,望著沈默的秦越和驚懼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厭倦:“這魔宮,真是怎麽看怎麽討厭。”

風不眠微微挑眉,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見沈意一擡手,空間便被撕裂了一個缺口,魔氣海翻騰湧入,海中的骷髏們乘風而起,桀桀歡呼著:“魔君!魔君!魔君!”

“走罷。”沈意吩咐著,“隨我走罷,離開這裏。”

秦越手指微動:“去哪裏?”

風不眠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憐憫道:“去哪裏都與你無關了。”

骷髏們的歡呼聲回響在眾人耳邊,秦越就這樣看著它們消失在虛空裂口之中,隨之消失的還有洶湧的魔氣。

隨著它們的離去,魔宮逐漸顯露出本來的面目來,經久不散的黑霧也散去,露出天邊的魚肚白。

眾人這才發覺,原來已是一夜過去了。

沈意側身立在晨曦之中,對秦越輕聲道:“多謝款待了,秦道主。”

然後他一振袖子,和風不眠一起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清晨的微光灑在重見天日的漢白玉地磚上,閃著波光粼粼的光輝。

他們雖然沒有鏟除皇宮魔修,但是依舊拯救了帝都和皇宮,這消息叫世人聽見,必然會引得歡呼雀躍,秦越和秦家的地位也會隨之更上一層樓。

但那都不是秦越所關心的了。

他收起了銀色長劍,緩慢而細致地整了整衣袖。

望朔看著秦越孤單的身影,看著他垂頭不語,難得對他生出些同情。

唉,修為再高有什麽用,老婆還不是跑了。

跑了也就算了,還成了一生之敵,從此你死我活,誓不罷休。

這誰頂得住啊,望朔心下感嘆著,小心翼翼地開口:“秦越,你沒事吧?”

他想了想,拍拍胸脯道:“你放心,沈意他要是真敢把你那什麽,挫骨揚灰,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唉你咬我幹什麽!”

伏影松開牙齒,滿臉的恨鐵不成鋼:“不會說話就閉嘴行嗎!”

秦越望著他們互相扯來扯去,便好像曾經的他和沈意一般——

呵,沈意。

秦越扯了扯嘴角。

“挫骨揚灰?”他自言自語著,“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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