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魂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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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劃過人群頭頂, 公主紅色的嫁衣在風中獵獵飛揚, 而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只緊緊伏在龍背上,輕聲問道:“我……到底是誰?”

“你是龍, ”伏影噴了口氣, 黃色的眼瞳中露出驕傲的神色來,“是我龍族中血脈最高貴的黑龍!”

姜夔怔怔地握緊玄淵劍:“我是……龍?可是為什麽我會和玄淵劍緊緊聯系在一起……為什麽我只能附庸著一把劍而活著呢?”

“唔, 照理說你只是一個劍靈——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伏影道, “我確信你是一只龍, 而我不可能對族人見死不救!”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龍吟,巨大而威武的身軀劃過天際, 翺翔於茫茫大漠之上。

望朔好奇地看著姜夔,最終把目光落在了她懷裏的玄淵劍上面,咽了口口水:“這劍看起來好棒, 我能不能摸一下?就摸一下!”

姜夔默然不語, 望朔趁機伸手撫了撫劍身——哎好爽——於是順手握住了劍柄,變故陡然而生!

玄淵劍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瘋狂顫抖起來。望朔嚇得收回了手:“哇它好兇啊。”

“沒事。”姜夔低聲道,一面伸手想要安撫玄淵劍, 手指觸到劍柄的剎那, 眼前突然騰起一團火焰。

那是虛空之中,火焰中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沈意……你背叛了我!”

姜夔微微一怔,火焰熊熊燃燒, 命令道:“殺掉他,也殺掉那個壞掉的道子,我們重新來過,玄淵劍!”

他身上傳來無盡的威壓,讓人不由自主便要臣服在他腳下。姜夔恍惚間掙紮著:“不——不!玄淵劍與我無關!我是龍!”

火焰柔聲道:“你是龍,也是劍靈,乖孩子。你看那邊的伏影,不也是活在游龍劍中?接受你的宿命吧,也接受你的主人……”

姜夔的神智逐漸被火焰吞沒,瞳孔渙散起來,喃喃地重覆著:“主人……”

望朔渾身僵硬地望著她:“你怎麽啦?姑娘,你還好嗎?”

姜夔轉頭,冷漠地望著他,機械地道:“一切覬覦玄淵劍的人,都逃不開天道的制裁。”

“?”望朔滿頭霧水,“我沒有覬覦,我只是摸了一下——誒誒誒救命啊!”

只見姜夔握住玄淵劍,反手便刺向他喉嚨!

望朔便要召出自己的劍,突然又反應過來游龍劍此時是龍的形態,倉促間只好就地一滾,躲過了姜夔的攻擊。

伏影只覺得背上兩人打作一團,爆發的靈力幹擾著他的飛行,這“豪華坐騎”頓時上下顛簸起來,望朔被左右夾擊,不由得怒了:“搞什麽搞什麽!伏影,你家姑娘瘋了,你也瘋了嗎!”

“還不是你們幹擾到了我!能不能老實點!”伏影怒道,一面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正和姜夔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對視了個正著。

“……我的個乖乖,”伏影楞住了,“你怎麽了?”

姜夔沒回答,只冷冷揮劍,刺向了伏影的眼睛:“都是叛徒!”

伏影左躲右閃,龍身更加搖晃起來,望朔幾乎要吐血了:“你行不行啊大哥,不行趕快變回來,讓我來啊!”

伏影咬牙:“你大爺——”

“小心!”眼看姜夔神勇無比,便要戳瞎伏影的眼睛,望朔只得捏訣吼道,“游龍劍,劍來!”

霎時間,他身下一空,寬大的龍坐騎消失不見,而手邊浮現出一柄劍的影子。望朔不由得大喜,一把抓住劍柄,反手便擋住姜夔的襲擊!

兩劍相抵,玄淵劍身上騰起熊熊火焰,一下子把游龍劍壓制到了下風。

姜夔輕笑一聲,一腳便把他踹了出去。

望朔吐出一口血,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就在他以為在劫難逃之時,卻被人輕輕拉住了褲腳,頭朝下地蕩在空中。

他擡頭看去,雖然自己是倒立的,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張臉:“風師叔?”

風不眠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松開了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望朔飛快地往下墜去,然後被游龍劍接住,像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

他心下生出逃出生天的慶幸來,擡頭提醒道:“小心!那姑娘瘋魔了!”

而在他話出口之前,秦越早已和姜夔交起了手,然後閃身後退,蹙起了眉頭。

沈意站在他身邊,和他一同看向了姜夔。

而姜夔紅色的嫁衣上全是燃燒的火焰,黑色的蛇紋爬滿全身,眼中空洞一片。

她望見秦越和沈意熟悉的面容,仿佛驚醒似的,終於不再四處砍殺,只眼神掙紮地站在原地,顯然在做著什麽鬥爭。

“她似乎是被什麽給魘住了。”沈意低聲道,目光投向她手上的玄淵劍,心中飛快地閃過一個猜測,驟然不安起來。

而秦越則了然地點點頭:“既如此,便按我們做過無數次那樣來吧——你用清心咒喚醒她,我趁機奪過玄淵劍,如何?”

沈意遲疑著:“魘住她的人……很厲害,我恐怕……”

此時風不眠閃身過來,垂下眼睛,直直盯著手上的扳指:“沒時間了,得快點破解秘境,否則等搖光蘇醒過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憤恨的冷光,“阿玉的下場,便是我們的下場。”

秦越望向風不眠:“你能再拖會兒時間嗎?姜夔看起來不太好搞定。”

風不眠瞥一眼姜夔:“我盡力。”他說罷,全身都化為黑霧,把扳指籠罩起來,隔斷了扳指和外界的感應。

“我只能撐一刻鐘,”風不眠沈沈道,“你們得快。”

一刻鐘,沈意深深吸口氣,望向姜夔,神色覆雜而躊躇。

秦越握緊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可以,就算不行,也還有我,放心。”

沈意這才下定決心:“我試試罷,清心咒就算不能喚醒她,多少也會有點幫助。”

正這時,地上傳來一聲呼喊:“別傷到她!”

沈意低頭看去,望朔無辜地一攤手:“伏影要我說的,他說那姑娘是他們龍族的人,要你們手下留情。”

沈意不由得一楞,卻聽到姜夔僵硬地重覆著:“龍?我是——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著掙紮著,全身沐浴在火焰中,不斷重覆道:“我是玄淵劍!我是玄淵劍!”

“安靜!”沈意伸手往她眉心一點,手上光輪飛快旋轉起來,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紋來,織起一張巨大的金色的網。

這早已不是初級的符咒,而是極為覆雜的符陣。

沈意任手下光芒輪轉,依舊目光沈靜,緩緩道:“一切問題終將得到答案,一切仿徨終將走到終點。姜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回來吧!”

他朝姜夔伸出手,而姜夔神色恍惚地望著他:“我……可我得聽命於我的主人。”

“沒有誰是你的主人。”沈意道,“那都是謊言。”

姜夔身上的火焰越發憤怒地燃燒起來,而與此相反,姜夔的目光卻逐漸平靜下來。

她深深註視著沈意,似乎找到救星般,困惑道:“一切都是謊言,那……我可以相信誰?”

她低聲道:“我可以相信你麽?”

沈意微微笑了:“相信你自己就好。”

他手下靈力不繼,微微閃爍著,秦越伸手抱住他,源源不斷地給他傳輸著靈力。

沈意的身體微微一僵,而後放松地靠在了秦越的懷裏。

兩人立於風中,腳下的沙漠上是身受重傷的望朔,身邊的黑霧裏是盡力阻斷搖光的風不眠。

而他們面前,姜夔遲疑地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手指觸摸著自己凸起的蛇紋:“我……相信我……”

她手中的玄淵劍劇烈顫抖起來,而姜夔註視它半晌,一點一點地,松開了握著玄淵劍的手。

姜夔咬牙承受著離開玄淵劍的痛苦,喃喃道:“我嗎?比起被束縛著活著,我寧願——自由地死去!”

玄淵劍自空中流星般落下,被秦越一把接在手中。

沈意緊張地望著他,見他伸手彈了彈劍身,玄淵劍劍光如虹,似乎順服地躺在他手中。

沈意稍稍放下心,不只是他,此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除了姜夔。

離開了玄淵劍,詛咒開始生效了,她身上的蛇紋飛快地生長起來,遍布了全身每一個角落。與此同時,她睜開眼睛,目光卻是純凈的。

她直直望著沈意,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謝謝你。”

說罷無力地墜落下去,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沈淪卻沒有到來,姜夔愕然看去,卻見沈意拉住了她的手,笑道:“沒事了,姜夔。”

他雪白的衣袍在空中飛揚,眼中仿佛落滿晨星。

曾經姜夔眼中只有自己宿命中的秦越,只有那個飛揚而肆意的身影。可此時她才發現,秦越身邊低調而沈靜的沈意,身上居然有著不遜於秦越的光芒。

她微微怔住了,而沈意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飛劍上,一面回頭看著秦越:“快去!風不眠要撐不住了!”

一刻鐘即將走到盡頭,只見風不眠重新現出身影,渾身的黑霧淡了許多,臉色蒼白地望著握著玄淵劍的秦越,把那扳指拋到了空中!

“滅了它!”風不眠冷聲道。

秦越神色一凜,握著玄淵劍,一劍斬向了那金色的扳指!

日月失色,天地低昂。

唯有玄淵劍閃爍著銀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勢,吞噬了那枚散逸著黑氣的扳指。銀光和黑氣纏繞著,一時間目光所至,只有這兩種顏色,只有玄淵劍和金色扳指。

那扳指在銀光中逐漸現出裂痕來,黑曜石劇烈地閃爍著,從中發出低沈的咆哮聲。

“風不眠!!!”那聲音嘶吼道,“你這個叛徒!!!”

“我從未歸順與你,”風不眠神色冷漠,“又何來背叛。”

那聲音一面與銀光糾纏著,一面喘息道:“你已經全然是魔修了!風不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殺了你,”風不眠勾了勾嘴角,“我便是新的魔尊了,如何會活不了?”

秦越心中警鈴大作:“你要做什麽?”

風不眠冷笑一聲,瞬間出現在他面前,伸手便要奪過那枚扳指!

然而秦越早有準備,灌註了全部靈力拼死一搏,趕在他之前,一劍斬碎了那扳指,霎時間,黑色的寶石碎片飛揚在空中,黑霧徹底地暴露在銀光下,翻湧著、哀嚎著。

“你若敢再上前一步,”秦越警告似的望著風不眠,“我便讓你和搖光一起,從此萬劫不覆!”

風不眠本不懼他的修為,然而他此時拿著玄淵劍,又讓他忌憚萬分。

“玄淵劍,”風不眠冷冷一笑,“頂尖的法器,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得到的。”

“你握住劍柄又如何?”他身上氣息不斷伸展,一一吞噬掉搖光的力量,“秦越,你不是這把劍真正的主人,終將受到反噬!”

秦越低頭望著玄淵劍,手指在劍身上劃過,劍身上的龐大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出,順從地攀附著秦越的指尖。

他氣息節節攀升,一面沖風不眠遺憾地點頭:“不好意思,看起來,我被它承認了。”

風不眠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怎麽可能!”

秦越朝他襲去,低喝道:“一切魑魅魍魎,終將在我劍下死去!”

他這一劍,要殺搖光,要殺風不眠,要殺這漫天魔氣。

他是道子,他終將成為道子!

沈意欣喜之餘,又是萬分地緊張,一眨不眨地望著秦越,這一眼卻看到玄淵劍突然失去了控制,劍身上銀光一閃,閃過了一個人的面容。

那是天道!

他居高臨下地瞥一眼沈意,又把遺憾的目光投向了秦越,嘴唇張合,說了些什麽。

不——沈意腦海中一片空白——不可以!

時間似乎靜止了,沈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看到風不眠愕然的眼神,他艱難地低下頭,入目是滿手的鮮血,而鮮血之中——

是貫穿他胸膛的玄淵劍。

終究,天道放棄了秦越,玄淵劍反噬了握劍人,長劍倒戈相向,便要刺入秦越的心口。

卻被沈意擋住了。

大地轟鳴著撕裂開來,這沙漠秘境,終於被破解了。

沙石飛濺,一切顏色都飛快地褪去,不論是天空還是大地,都只剩下了漫天的黑色。

那是冥海的顏色。

而冥海之上,沈意慢慢擡起頭,望著秦越慘白的臉,想要說些什麽,嘴角卻不斷溢出鮮血來。

“不,”秦越顫抖著撫上他臉頰,“不要。”

沈意輕聲道:“秦越……秦越……”

他艱難地微笑起來:“我的……秦越……”

原來我的存在自始至終都是錯誤麽?沈意茫然地想著。

我以為我於你是幸運,卻沒想到原來是一場災難。

如果愛我會毀掉你,那我寧願選擇——放手。

我選擇放手。

他的臉色驟然蒼白起來,而秦越雙眼通紅,死死按住他的傷口:“我錯了,是我錯了,我們不要什麽玄淵劍了,我們回王宮去,好不好?”

“你沒有錯,”沈意搖搖頭,“錯的是我。”

他低下頭來看著玄淵劍,重覆道:“錯的是我……秦越是無辜的,求你……求你別放棄他。”

玄淵劍銀光一閃,寸寸碎裂,消散開來。

沈意仿佛得到了什麽承諾,微微笑了,而秦越卻不管不顧,不斷地給他傳輸著靈力,試圖堵上巨大的傷口。

他幾乎有些錯亂了,顛來倒去地重覆著:“誰放棄我我都不在乎!我只求你別放棄我!沈意!別放棄我,別離開我!”

沈意搖了搖頭,慢慢松開了他的手。

秦越想要抓住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那力量不僅隔斷了空間,也割斷了一切。

秦越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意被震碎了全身的靈脈,重新變成了一個凡人。

他心中生出一股絕望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往日的張揚肆意,此時是如此的可笑。那一夜的纏綿猶在眼前,卻不料竟是他們的訣別。

他醒的太晚了,太晚了。

冥海旋轉著,露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旋渦,那是歸墟。

沈意就這樣輕飄飄的,落葉一般,被卷入了歸墟之中。

從此碧落黃泉,茫茫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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