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東荒之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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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目光貪婪地望著水晶棺中的人, 沈意豁然起身, 卻被秦越一把攔住。

“冷靜。”他附在沈意耳邊輕聲道。

沈意猛地回頭:“師尊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救他於危難之中的縹緲身影, 那道籠罩在他身上永不破滅的白色光暈,那個溫潤如玉, 笑容宛然的翩翩君子, 那個屹立於道途巔峰,受萬人頂禮膜拜的神微仙尊——如今卻淪為發/洩的工具, 任人淩/辱/踐踏!

是誰竟敢把清玉做成爐鼎?又是誰有這樣可怕的實力?

沒有別的答案,只能是魔尊——他出世了。

這是對神微的宣戰, 更是對自己的挑釁——不, 幕後之人甚至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全然當他是草芥。

沈意恍然驚覺, 自己是如此弱小。

他氣息一窒,而秦越伸手捧住他的臉,深深凝視著他:“沒事的。相信我。”

黑暗勾勒出他的輪廓, 沈意這才發現兩人身體緊緊貼著, 彼此呼吸交纏,仿佛情人囈語。

沈意定定地望著秦越, 心道:敵人已然到眼前了,可英雄卻沒準備好。

沈意凝視著他的輪廓, 不由得問自己:是我的錯嗎?我不該改變劇情的, 不該任他悠游度日——他本該在滅族之恨中飛速成長起來,入劍閣成為道子,而非成為什麽可笑的神奇二俠。

可我只是想讓他開心一些啊!我只是陪在他身邊罷了, 難道這也錯了嗎?

沈意眼中劃過一絲茫然,秦越見他狀態不對,低聲喝道:“沈意!自進入東荒你便看起來不對——你怎麽了!”

“我……察覺到了一個強大的敵人,”沈意輕聲道,“他來了,可我們——”

“我們會打敗他,”秦越沈聲道,“就像我們做過無數次那樣。”

沈意深深註視著秦越:“是的,你會的。”

“我們一起打敗他。”秦越道,“就像當初打敗九尾赤狼一樣。”

他微微挑眉,露出一個笑容來:“那時你還是我的小廝……”

他眉角鋒銳,可是眼神卻如此溫柔。

沈意一時竟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鎮定下來,沖秦越笑了笑:“好。”

兩人默默對視一眼,耳邊傳來人群此起彼伏的熱鬧聲響:“一萬兩!”

“三萬兩!”

“十萬兩!”

挽朱怒道:“那可是神微仙尊!他們怎麽敢——”

“那只是一具化神境的爐鼎,”昭陽輕聲道,“莫說他們不知道那人是誰,就算是知道,也大會鋌而走險——化神境!世上又有幾人能入化神境?”

挽朱的眼神猛地一沈:“神微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神微掌修仙道統近千年,豈能任人挑釁?”挽朱肅然道,“東荒神域?大不了不死不休!”

黑暗遮掩了她溫柔的輪廓,卻遮掩不了她堅決的氣魄。

是了,站在眼前的是醫聖挽朱,是這些年來引領世人的年輕翹楚,而非當初那個柔弱任性的小師姐了。

挽朱身上金丹境的氣息翻湧沸騰著,才築基期的昭陽不由得後退一步,小心問道:“你們準備怎麽辦?”

“能直接買下來嗎?”秦越道,“隨便報個數,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沒錢。”

昭陽蹙眉:“最好別鋌而走險,東荒可是籠罩在神域主人的法度之下。”

“法度?”秦越笑了笑,和沈意對視一眼,“我們一直是法外狂徒!”

話音剛落,卻聽見轟隆一聲,船身猛地一震!

眾人勉強站住了,船長沈聲喝道:“誰在作亂!”

無人回答,沈意側耳細聽,只聽到船底被重物拍打的悶響,還有隱隱的水浪聲。

“似乎是什麽巨獸。”秦越沈吟道。

船長揮手讓人去查看,一面對眾人道:“請稍候片刻——”

“——何必稍候,”一道黑色的披風從眾人眼前一閃而過,雲風侯從二樓一躍而下,長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飛身落在高臺上,一眨不眨地盯著水晶棺中的人:“我要他,現在就要。”

船長警告似的望著他:“閣下得按規矩來,神域主人看著呢。”

“規矩?好吧。”雲風侯笑笑,身上氣息一震,古奧可怖的邪惡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恍如令人窒息的黑霧。

離他最近的船長直接吐出一口血來,忙後退幾步,不可置信道:“化神境的——魔修!”

雲風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漠然道:“我出一條化神境的命。有誰要跟我爭嗎?”

他身上凜冽的氣息如深淵來客,令人震顫的同時,又有些熟悉。

化神境的威壓鋪展來,秦越不著痕跡地側身擋在沈意面前,卻見那威壓襲到身前,被一道金色的符咒擋住了。

他回頭看去,正望進沈意的眼睛,看到他靈力匯聚的指尖。

“沈意……”秦越呢喃笑道,“居然是你保護我麽?”

“怎麽能總是讓你為我遮風擋雨?”沈意定定道,一面緊緊盯著雲風侯的一舉一動,“小心!”

秦越望著臺上的雲風侯和清玉,便要上前去,卻被昭陽攔住了。

“等等!既然是他的話,我們大可按原計劃來。”昭陽道,“這樣沖上去,恐怕兇多吉少。”

“你的計劃,你有多少把握?”挽朱望著她,“那可是化神境。”

昭陽見他們不相信,只得道:“你們可知道梵音琵琶?”

“那是我盛家和玉璽一同傳世的珍寶,傳說是當年聖人盛元親手所制,內蘊聖人境之力。”昭陽道,“而這把琵琶現在在我手上。”

秦越忍不住道:“你偷來的?”

“現在就別管這麽多了!”昭陽惱羞成怒,“總之我雖然只是築基期,但是只要能趁其不備,化神境也得中招。”

沈意微微蹙眉:“趁其不備?”

“是的,”昭陽望著他,“所以現在不能打草驚蛇。沈意,相信我!”

沈意定定看她一眼,此時雲風侯已然走近水晶棺,俯身用長長的黑色披風裹住清玉,一把把他抱了起來。而清玉茫然地望著他,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雲風侯眼神一沈,便要離開,船長忙道:“按規矩,您得等到宴席結束後才能帶走他——”

“——為我破例一次又如何?”雲風侯足尖一點,飛身回到二樓,“我會親自去跟你們主人道謝的。”

船長還要去追,船身又是猛地一晃,有水手急急喊道:“底倉漏水了!”

眾人臉色一變,秦越趁機道:“就是現在!走!”

“可是,”挽朱攔住他,“昭陽不見了!”

幾人身形一頓,耳邊驟然傳來一聲低低弦音。

“她在那裏。”沈意輕聲道。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昭陽側身坐在桌上,懷裏抱著一把小巧的琵琶。她的臉隱藏在金色狐貍面具之下,淺色的雙眼在黑夜中微微發著光,如暗夜中行走的黑貓野狐。

光影晃動,黑暗和寂靜中,唯見她十指纖纖,琵琶聲如人魚魅音,聲聲蠱惑人心。

她不過築基期,但是梵音琵琶果然不同凡響,琴弦振動間,磅礴靈氣便如波浪般被推開,層層疊疊,無休無止。

昭陽旋身而起,抱著琵琶翩翩起舞,黑色裙擺如暗夜玫瑰,悄然盛開,霎時間,眾人神智一陣恍惚,已然墜入夢境之中!

“她一個好好的郡主,從哪裏學來的這些!”秦越低聲道。

昭陽曼妙起舞,側頭來望了他們一眼,用口型道:就是現在!

三人對視一眼,朝二樓飛身而去。秦越小心地旋開房門,房內燈火輝煌,所有人卻都已被蠱惑住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沈意一眼掃過,掠過那些侍衛們,卻不見皇帝身影,更沒看到清玉和雲風侯。

他不動聲色地往裏走去,轉過回廊,正和一人對上眼神。

清玉身上被黑色披風裹著,只露出戴著水晶頸鏈的脖子,正坐在寬大的床上看著他。

他膝蓋上趴著雲風侯,清玉擡手撫了撫雲風侯的鬢發,茫然道:“主人……”

沈意眼神一緊:“師尊!”

師尊二字讓清玉驟然一靜。他眼神有一瞬間的清明,卻又變得混沌起來。

沈意伸手握住他手臂,便要把他拉起來:“師尊,跟我走!”

然而手上傳來一陣阻力,沈意低頭一看,昏迷不醒的雲風侯緊緊抓著清玉的手。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緊蹙著,似乎被什麽困住了,然而抓著清玉的手卻沒有放開。

清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雲風侯,喃喃道:“……主人?”

雲風侯正在夢境中掙紮,然而聽到他的呼喚,猛地嘶吼一聲,整個人碎裂開來!

沈意被靈力沖擊得不住往後退去,堪堪被秦越接住了。

“怎麽了?”秦越擡頭一看,神色詫異,“——風不眠?”

雲風侯從一地靈力碎片中擡起頭來,冷冷地望了沈意一眼,黑發黑瞳,嘴角勾起,是一貫的張揚肆意。

正是風不眠。

“滾/開。”他低聲道,一面沖清玉伸出手,“阿玉!到我這來!”

清玉懵懂地看他一眼,沖他伸出了手。

風不眠眼神一松,而下一秒,船身劇烈搖晃著,地板聲聲碎裂,海水從縫中湧了出來,如地湧噴泉,鋪天蓋地。

華美的房間中已是一片狼藉,巨輪搖搖欲墜,恍惚間遠處傳來一聲長吟,一時天崩地裂,山呼海嘯,真如末日降臨。

搖晃之中,清玉站立不穩,整個人一晃,和風不眠的手擦身而過,便要被甩出窗外!

“師尊!”沈意猛地撲上去,堪堪拉住他右手,咬牙道,“師尊,拉緊我。”

“師……尊……”清玉眼神掙紮著,“我……頭好疼……”

沈意見他雕零萎落般,鼻尖一酸:“師尊忍忍!我帶你回神微!”

他緊緊拉著清玉的手,秦越大步上前,一把把清玉拉了上來!

兩人都松了口氣,而那邊風不眠神色一凝,堪堪站了起來,卻又重新跪倒下去,無力地喘息著。

“……盛元的梵音琵琶。”他低笑道,“聖人境對上眾生,真如屠宰豬狗一般,生殺予奪……”

沈意這才發現,他身上靈力虛弱,早已沒有了化神境的威壓。

正此時,幾人都聽得外面挽朱大喊一聲:“我找到皇帝了!”

風不眠有些狼狽地攏了攏頭發,沖沈意笑了笑:“事已至此,不如皇帝歸你們,清玉歸我,如何?”

“歸你?”沈意嗤笑一聲,“你是魔修,而那個對師尊下手的人,不也是個魔修?你和兇手沆瀣一氣,同根同源,既如此,你讓我如何相信你能保護師尊?”

風不眠臉色驟然蒼白起來,低低笑道:“你說搖光?”他眼神冷如寒冰,“是他做的——只能是他做的!”

搖光,正是原著中魔尊的名字。沈意心下一緊,卻見風不眠咬牙道:“我遲早有一天要殺了他!”

“等到了那天再說吧。”沈意神色冷漠,和秦越對視一眼,拉著清玉轉身就跑!

風不眠怒喝一聲,嘴角溢出鮮血來:“阿玉!”

他身上靈脈寸寸碎裂,身上黑煙繚繞,竟然是全然魔化的征兆。

魔化前的魔修,還能稱之為修煉魔氣的人;可魔化後,整個人便和魔氣混為一體,再沒有血肉呼吸了。

秦越回頭看一眼,不由得搖頭:“何必。”一面擡手迎了上去,兩把長劍死死相抵,互相對峙著,誰也不讓。

風不眠狀似癲狂:“滾/開!”

秦越蹙了蹙眉:“你冷靜點。”他特意放輕了語氣,“你聽著,我們把清玉帶回神微宗,來日你想見他,自己來便是了——”

“——別回神微宗。”風不眠打斷他,短促地笑一聲,“別回中原。”

秦越心下奇怪:“那去哪裏?”

“哪裏都別去。”風不眠喃喃道,“我身邊,才是阿玉的歸宿。”

“這事等他清醒過來你們自己談吧。”秦越搖頭,“現在我們得帶他回神微。”

風不眠驟然大怒:“不行!”

“那就沒得說了。”秦越嘖了一聲,反手一劍揮去,封死了他的來路。

然而風不眠仿佛沒看到似的,直直沖了過來,秦越的劍沒入他身體,流出的先是汩汩鮮血,漸漸血卻止住了,反倒流出黑色的霧來。

眼看那黑霧彌漫開來,便要到秦越身前,沈意一把拉過秦越:“船要沈了,別管他——快走!”

秦越見勢不妙,不再耽擱,反手把清玉背在背上,和沈意飛快地沖出了房間!

再次看到華麗的大廳,一切卻已然變了模樣。

如繁星般燦爛的漫天燈燭已然掉了一地,穹頂上的敦煌壁畫飛快地褪去色彩、片片剝落,精美的餐具已然是一片狼藉,眾修士們沈淪在夢境中,眼看要被海水所淹沒。

這夢幻的蓬萊宴,轉瞬便成了荒蕪的墳冢。

秦越望見眼前慘狀,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樣會害死他們的。”背著皇帝的挽朱沖出房間,眼神閃過不忍,一把按住昭陽彈琴的手,“停下吧,我們已經找到皇帝了。”

昭陽手下一頓:“可是——”

“陛下不會想看到郡主濫殺無辜的。”挽朱低聲道,“仙道貴生,掌門也不會想看到我們濫殺無辜的。”

秦越和沈意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出言反對。

昭陽定定望著她:“那雲風侯怎麽辦?沒了梵音琵琶壓制他的靈脈和修為,我們怎麽應對?”

“他已經不受琴音影響,也沒有什麽靈脈可言了。”秦越道,“他魔化了。”

昭陽的臉色頓時蒼白起來:“怎麽會這樣?”她緊緊蹙起眉頭,神色不解,“究竟——雲風侯怎麽會是魔修呢?皇兄為什麽會和魔修扯上關系?”

沈意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而挽朱拍拍昭陽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

她把皇帝交給昭陽,轉身捏起法訣,身上氣息大振!

“交給我們罷。”挽朱長眉一凝,“我們可是——神微弟子啊!”

昭陽凝視著她,眼中都是她的身影。

秦越一下子笑了:“我跟沈意可不止是神微弟子,更是來去無影、所向披靡的神奇二俠啊!”

沈意和他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驟然輕松了不少。

“是,我們是神奇二俠。”沈意低聲道,“天涯海角我們都去過了,東荒不過是其中一站而已,沒什麽可怕的。”

秦越唉了一聲:“你可終於恢覆正常了!”

沈意輕輕白了他一眼,而秦越只是笑,俯身把懵懂的清玉交給昭陽:“你一個築基期的菜鳥,就負責幫我們照顧人吧。”

昭陽瞥他一眼:“你也不過是金丹境罷了。”

秦越卻笑了:“昭陽,築基和金丹的差別,便是你和我們的差別——你是皇族貴胄,而不論是我還是沈意,亦或是挽朱,都是和俗世毫無瓜葛的修士了。你不明白嗎?凡人和修士,終究殊途。”

昭陽倏然楞在那裏,手上微微一顫,琵琶猝然消失了。

下一秒,眾修士們驟然驚醒,而幾人都看到了沖出來的幾乎化作黑霧的雲風侯——或者說,風不眠。

此時梵音琵琶對他的壓制已然消失,但是風不眠早已不在乎。

挽朱望見他的面容,還有周身的黑氣,微微睜大了眼睛:“風不眠!”

而秦越沈意再次望見他,都淡定異常。

秦越閑閑打量著走近的風不眠,搖搖頭:“這到底是何必?好好的劍閣長老,何必入魔呢?”

沈意腦海中閃過風不眠的倨傲邪惡,還有他和清玉那些溫情的相處,眼中劃過一絲傷感:“是不得已嗎?還是另有苦衷?”

“因為所謂的不得已,便要致所愛之人和天下眾生於死地嗎?”秦越嗤笑道,眼神冷厲,“看來魔修都該死。”

沈意不知怎的,心下一顫,脫口而出:“秦越!”

秦越回過頭來,眼神中是一貫的溫柔和信任:“恩?”

沈意平靜下來,和他對視一眼,而此時恢覆神智的修士們終於清醒了過來,忙不疊要禦起法器飛到空中,卻一下子看到了當空的風不眠,紛紛色變:“這魔頭要做什麽!”

風不眠從身體裏抽出一把黑氣繚繞的長劍,劍鋒劃過空中,燃起絲絲黑霧。

“都滾開,”他的雙眼猶剩最後一絲清明,瞥了那群修士一眼,便把目光放在了秦越等人身上,“我要殺的是他們。”

眾修士忙不疊看了沈意眾人一眼,既沒有責問催眠一事,更沒有感謝他們手下留情,只自顧自逃命去了,一聲都沒吭。

寬闊的船艙內恢覆了寂靜,唯有巨輪緩緩下沈時,氣泡不斷湧出的聲音。

風不眠望著沈意一幹人,眼中浮現出嘲諷來:“做善人的滋味如何?什麽好處沒撈著,反倒是作繭自縛。”

“千金難買我樂意。”秦越嗤笑道,長劍握入手中,“少廢話!讓我來會會你!”

沈意一擡手,自己和秦越腳底下便現出覆雜符咒來,緩緩旋轉著,光芒若隱若現。

他閃身出現在秦越身後,冷聲道:“還有我!”

挽朱往前一步,手上靈力翻湧:“還有我!”

昭陽微微笑道:“還有我。”

她身邊的清玉眨眨眼睛,終於在人群中找到風不眠,沖他喃喃道:“……主人!”

風不眠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冷笑道:“誰都別想走——交出阿玉,讓你們死的痛快些!”

他轉身揮出綿密劍勢來,那不是他往常的劍招,卻是沈意和秦越再熟悉不過的劍招——

“九天三清劍訣,”秦越一劍封住他去路,微微挑眉,“你是無法用我的劍招打敗我的,風不眠。”

“你的劍招?你配麽?”風不眠氣息一震,“便讓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劍修!”

他手捏劍訣,霎時於空中劃出九九八十一道劍痕,最終合而為一,劍隨心動,一劍刺破秦越的劍氣!

“這一境界,叫做劍隨心動。”風不眠冷冷道。

秦越劍氣雖破,卻臉色不變,全然無視了到達身前的殺招,一劍刺向風不眠心脈。

風不眠任他的劍尖穿過自己心臟,帶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風不眠尚未如何,秦越的劍尖反倒被腐蝕出一個缺口來。

“膽子倒是很大。”風不眠漠然望著他,“可惜修為不行,劍更不行。”

秦越的招式已廢,可風不眠的卻沒有。眼看他的劍尖要刺穿秦越,秦越胸前驟然光芒大盛,浮現出金色的符咒,輪轉如烈日!

沈意手上光芒閃爍,身上衣袂翻飛,臉色卻是平靜的:“你說的很對,不過——他還有我!”

風不眠的劍尖觸碰到沈意的符咒,霎時發出一陣嗡鳴,散成了一股黑煙。

“裂金碎玉伏魔咒,”風不眠喃喃道,“這是我陪阿玉所創……”

“師尊教給我了,”沈意淡淡道,“只沒想到,第一次拿出來用,居然是為了對付你。”

風不眠似乎是露出了笑容來:“這是我的榮幸!”說罷眼神一閃,手上又出現了一柄劍,那劍微光浮動,帶出攝人心魄的壓力來。

“第二境界,叫做心劍合一。”風不眠身形停滯不動,那劍卻如閃電疾風,瞬息到了秦越身前。

秦越揮劍格擋,眨眼間過了無數招,居然是被一柄劍給壓制住了。

“欺人太甚!”挽朱一咬牙,反手一道符箓揮出,被風不眠伸手一彈,便彈了回來。

“小心!”沈意手一擡,又是一道符咒烈如輝光,擋在挽朱面前。

“什麽丹修符修,都是廢/物。”風不眠扯了扯嘴角,輕蔑地盯著秦越,“這是我們劍修之間的戰鬥——如果這小子配稱之為劍修的話。”

秦越眼中騰起火光,顯然是被激怒了。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鮮血,長劍橫於胸前,沖風不眠笑了笑。

“來!”

秦越衣袖翻飛,下一秒,拔劍!

巨輪吱呀一聲,沈意擡頭看去,只見一道巨大的黑影閃過,拖著整艘船猛地沈入水中!

這一下無比迅疾,不論是風不眠還是秦越沈意一眾人,誰都沒有反應過來,便被巨大水壓拍入了大海深處。

襲擊巨輪的到底是什麽東西!這是沈意最後一個念頭。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前,正是入夜時分,所有人都去了蓬萊宴,唯有望朔一人盤腿坐在甲板上,望著濤濤海水發呆。

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望朔心想,游龍劍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他忍不住第無數次捏起劍訣,低聲喝道:“劍來!”

無事發生,反倒是一個巨浪打來,差點把他淋了個濕透。

唉。望朔嘆口氣,想了想,學著秦越沈意的樣子,飛身坐在了桅桿頂上。

眼前不是他所熟悉的連綿無際的蒼茫雪山,不是羚羊蒼鷹,而是沙鷗海鳥,是這蔚藍一片的東荒海。

晚風獵獵,吹起少年的衣袍,風中送來海洋鹹鹹的味道。

他腦海裏浮現出秦越和沈意在桅桿上並肩而坐,相視一笑的場景,不由得有些羨慕。

那種默契非凡,那種互相托付,那種生死與共——那就是同伴的感覺嗎?

望朔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身邊,卻是空無一人。

不僅空無一人,連劍也沒有了。

他楞楞看著遠方,神色寥落下來,稚嫩的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孤獨。

他從小在劍閣長大,癡心於煉劍,沒人能跟他玩到一起。當然,也沒人比他修為進境更快。

直到他聽說秦越和沈意這兩個名字。

那師弟用一種又好笑又敬畏的語氣告訴他:“那兩個人,自稱為‘神奇二俠’。”

望朔哦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傻。”

“是挺傻的。”那師弟道,“可是做的事情卻很可怕。”

望朔擡眼看他:“他們做什麽了?殺人了?”

“……不是這種可怕。”那師弟搖頭,“雲州隱居的元嬰境前輩和太守瓜分了百姓救災用的糧食,結果兩人第二天便被剝光了衣服吊在城樓上,身上還寫著一行大字:神奇二俠到此一游。”

望朔一下子笑出了聲:“幹得漂亮!”

“話不是這麽說。”那師弟一臉的一言難盡,“有些事情,其實是潛在的規矩,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結果被他們戳破了。”

他低聲道:“比如雲州這事,那元嬰前輩鎮守雲州多年,那點糧食不過是一點報酬罷了——多年以來都是如此,朝廷也是知道的。”

望朔楞了一下,低頭想了半晌:“潛在的規矩?”

“行走於世,總得按規矩做事才好。”那師弟道,“他們這種不按規矩來的,就是亂來,就不夠正派,就很可怕。”

望朔有些困惑,但是這師弟向來精於世道,聽他的,準是沒錯的。

但是望朔心下還是暗暗留意起了這兩個叫做神奇二俠的人,並且知道了他們的名字:秦越和沈意。

他聽說沈意一夜築基,聽說沈意被仙尊清玉收為徒弟,聽說沈意成為山長,聽說他多麽驚才絕艷,而且美貌絕倫。

可是最後傳來的消息,卻是他怒而出走神微。

而原因,是因為一個叫秦越的人。

這個秦越,是帝都秦家的嫡子,不知道為什麽卻選擇走上道途。關於秦越的修為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以金丹境力克元嬰境前輩,而且不只一次,是很多次。

這是個戰力卓絕的人,也是一個自信而桀驁的人。

是他要殺的人。

不過此時望朔已然有些後悔了——如果不是為了追殺秦越,他不會來東荒,更不會丟了游龍劍。

可當那人拿出那塊他心心念念的天隕石,他實在無法開口拒絕這筆交易。

關於這筆交易……望朔微微蹙著眉,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憑什麽相信你?”那時望朔問道。

“我是朝廷的人。”那人全身籠罩在鬥篷下面,連一根頭發絲都看不到。望朔根本沒看到他動作,便見桌上出現了一道聖旨,“以陛下的名義起誓。”

“皇帝?”望朔的註意力被引開了,嘟囔一句,“皇帝為什麽來找我?”

“問得好。”那人語帶笑意,“因為縱觀修仙界,老人們輕易不出山,而年輕一輩中,唯有你能與他匹敵。”

望朔欣然接受了這對自己的誇獎,一面沒什麽誠意地哦了一聲:“他有這麽厲害?”

那人沈吟片刻:“也不單是因為他,還因為他有個同伴。兩人一攻一守,一劍一符,配合無間,才稱得上厲害。”

望朔一下子興奮起來:“同伴啊……”他笑著笑著,又低落下來,“為什麽他們都有同伴,我卻沒有?”

那人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同伴又怎麽樣呢?所有同伴都會散去,道途漫長,走到最後,終究是孤身一人。”

望朔蹙眉想了會兒,心下不太讚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悶悶地沒說話。

那人也不急,靜靜地坐在他對面,氣息安靜。

“皇帝為什麽要殺秦越?”半晌,望朔又問道。

“唉……你的問題可真多。”那人嘆口氣,“皇帝不是要殺他一個人,而是要滅秦家滿門。”

望朔楞住了:“滅、滅門?”

“不只是秦家。”那人微微笑了,“五大家族,誰都逃不掉。”

望朔震驚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樣不就天下大亂了!”

“亂世不好麽?”那人淡淡道。

“也不是——”望朔糾結了,“總歸——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正因為你是局外人,所以皇帝才找你。”那人緩緩道,“那麽,你到底答不答應呢?”

望朔大咧咧一笑:“為什麽不答應?天隕石誒。”

他望了那人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那人還是很耐心:“什麽?”

望朔眼巴巴:“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唉,免得到時候我不知道找誰拿天隕石。”

那人霎時笑了:“沒關系,我無處不在。”

望朔聞言一楞,卻見平地一陣旋風刮起,那人的鬥篷隨風飄落,委頓在地,而鬥篷下卻是空無一物。

望朔目瞪口呆,那人的笑聲卻已然遠去了。

“真是個怪人。”望朔回過神來,喃喃道,“皇帝身邊的人都挺怪的。他怪,雲風侯也怪。”

他坐在高高桅桿上,漫不經心地想著,卻覺身下巨輪猛地一震,差點被甩飛出去。

望朔詫異地回過神來,那震動卻並未停下,細細聽去,似乎是船底傳來的聲響,有什麽東西在撞擊巨輪。

平靜的東荒海仿佛受到感召似的,驟然波濤洶湧起來,巨浪滔天,一個浪頭便拍歪了甲板上的護欄。

“這什麽破船!”望朔抱怨一聲,探頭往東荒海裏看去。

星夜之下,一切都是朦朧的,深藍近似墨黑的海水下暗潮洶湧,但是他看不真切。

又一次撞擊襲來,船艙中霎時傳來一陣黑氣。

“魔修?”望朔不由得一楞,“等等——還是化神境的魔修!”

他的臉色驟然嚴肅下來,心下不斷思量著。

魔修是敵非友,不論對他還是對秦越一幹人都是如此——那麽秦越他們必然是危險了。

要去救嗎?望朔第一反應出來,便被自己否決了。

開什麽玩笑!自己就是來殺秦越的,他死了不是更好!

白得一塊天隕石,望朔嘀咕道。

至於什麽魔修人人得而誅之的廢話,他才不管——那可是化神境!與其沖上去送死,還不如趕緊回劍閣告訴師尊。

望朔打定了主意,同情地望了船艙一眼,卻見船艙中如飛蛾般飛出來一群人,俱是船上的修士。

他們神色慌張,臉上是逃出生天的喜悅,一股腦地朝外沖去!

下一秒,紛紛被巨浪打入海中!

望朔都看傻了,那海浪仿佛有指揮似的,更重要的是,海浪中有著充沛的靈力,即使是修士也無法對抗。

什麽玩意!望朔神色越發凝重,伸手要拔劍,卻摸了個空。

這種緊要關頭,他的游龍劍卻丟了!

望朔不死心地捏訣:“劍來!劍來!游龍劍!劍來!你倒是回來啊!”

游龍劍沒來,反倒是巨浪越發翻騰,海底傳來巨獸的嘶吼,一聲近過一聲。

我堂堂劍閣大師兄,一世英名難道要葬送在這裏嗎!望朔氣的要吐血,眼看一道巨浪打來,洶洶靈力近在眼前,不由怒吼道:“去你大爺的!”

我喚你最後一次了!望朔心道,愛回不回,不回滾蛋吧!小爺自己也能殺出重圍!

望朔長眉一擰,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浮現出殺氣。

“游龍劍!劍來!”

他立於高高桅桿上,四周是侵襲而來的巨浪,火紅色的耳鉆在暗夜中閃閃發光。

那一剎那,夜幕劃過一道微光,兩點星子似的光亮從海底驟然升起,帶起層層海浪,披荊斬棘而來!

望朔先是心下一喜,卻又覺得不對——

這玩意好像有點大,不太像是一把劍。

倒像是——那海底的巨獸來了!

望朔瞳孔猛縮,手上靈力閃爍,整個人蓄勢待發,等著那黑影侵襲而來。

近了……更近了!

那巨獸渾身發著微光,在黑夜中恍如一道銀河。它身姿矯健,禦海踏浪而來,長角似鹿,長頸如蛇——

望朔的呼吸都頓住了:“……龍?”

那巨獸長尾一甩,船艙便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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