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陳曦的電話，葉臻在面前桌子上拿起一張單子，劃去了一個名字，最後，單子上只剩下一個人名。

許立冬。

葉臻屈起手指在單子上彈了彈，最後抽屜一拉，放了進去。

曾經是她的手下敗將，現在依舊是不堪一擊。

她微微一笑。

學校已經開學，輔導員忙碌的生活又開始了，葉臻早上開了個會，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陳曦已經過來值班了，打個招呼，便看到陳曦坐了過來，剛好辦公室裏也沒什麽旁人，陳曦也就和葉臻嘮扯起來。

說著說著，話題就轉到了今天早上的事上面，正兒八經的事兒說完了，陳曦想到葉喬，不禁多問了一句：“葉老師，那個你的弟弟是不是叫葉喬啊？”

葉臻冷不防聽到她提起小喬，也是微微一楞，“是，怎麽了？”

陳曦有些猶豫，半晌，又確定周圍沒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觸碰了什麽禁忌一般，“葉弟弟是不是在人際交流上有什麽困難啊？”

人際交流有困難？

這個葉臻倒是從來不知道，被陳曦這麽提起，一時沒頭沒腦，“之前你不是見過他了嗎？他人際交流沒什麽問題......吧。”

陳曦微微困惑，到底還是應了一聲。

葉臻覺得不對勁，又問了一句：“你為什麽這麽問？”

“啊......”陳曦沈吟片刻，說：“我今早遇到他的時候發現，他貌似說話結巴？”

葉臻有點明白了。這不是交流有障礙，這是心虛或者緊張吧？

不過相比之下，她更關心的是——

“你今天早上遇到他了？”

“是啊，”陳曦點頭，立刻就把葉小弟賣了出去，“我揍人的時候看到他了。”

呵呵，果然是成年人了啊。葉臻不無陰暗地想到，這都開始欺上瞞下了啊......

眼看到了晚上，葉臻一個電話就給葉喬轟了過去。

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今晚你自己做飯自己吃，只要不把廚房炸了，我一概不管。

先不說葉喬自己在家如何用那劣質的手藝對付一頓晚飯，其實葉臻這面也確實是有事。

今天她和孟出雲約好了，要去孟出雲家裏吃飯。

輔導員的工作說忙也忙，說閑也閑，休假的日子基本沒有，但也正為了平衡這一點，日常上班的時間也顯得十分靈活，就是上班時間離校幾個小時，只要不耽誤事情，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究竟選擇哪一天，就看葉臻覺得哪一天方便了。

就像方萍說的那樣，這其實就是作一個姿態，表示方萍歡迎她，也算是一個認可，葉臻既然明白，當然不會推辭，就忙裏偷閑挑了這麽個好日子。

哪裏是好日子？

孟出雲在門口等著，也不見葉臻出來，不禁看了看黑壓壓的天，心裏嘀咕，今天這天氣也是見鬼了，早上看的時候還好，下午忽然就變了天，到了晚上，擡頭一看，黑壓壓一片，陰風陣陣，看著就要下雪，而且這雪還小不了。

就這陣風吹得，都叫人冷到骨子裏，他身上緊緊裹著一件羽絨服，在這裏站了沒多久，都凍得鼻子發紅，哆嗦不已。

好在，沒多久，就看到葉臻出來了。

也看不出冷還是不冷，但是葉臻的步子倒是一如既往的輕盈，看著不近，但是又好像也沒走多塊，人就到了面前，往孟出雲臉上一看，不禁道：“外面真冷。”

“嗯。”孟出雲從口袋裏掏了掏，拿出個什麽東西，遞給葉臻，“喏，送你的。”

葉臻低頭一看，居然是塊巧克力，不知怎麽就笑了，接過之後當下打開包裝，掰了一塊下來，往孟出雲嘴邊一送，“看你冷成這樣，補充一下能量。”

孟出雲眼睛快速向周圍一掃，確定沒有人註意，牙齒輕輕一咬，就把巧克力叼進了嘴裏。

葉臻這才掰了一塊往自己嘴裏一扔，跟著孟出雲走到摩托車旁邊，腿一擡就跨了上去。

孟出雲又把衣服裹了裹，往葉臻身上一看，不禁眉頭一皺，“你就穿這些，不冷？”

“還好。”葉臻說道。

其實身上的確是不冷的，因為之前就看好了天氣，所以準備比較充足，但是風刮在臉上，其中還夾著沙石之類，到底不太舒服，一雙手也插在口袋裏等閑不拿出來，算是保留了些溫度。

但是孟出雲怎麽看都覺得她像是冷的樣子，忍不住又問了句：“真不冷？”

葉臻翻了個白眼，“冷不冷能怎麽樣？你把你的羽絨服脫給我穿？”

孟出雲臉一皺巴，“要不你打車走吧，我自己騎摩托車回去——反正我家在哪裏......你知道吧？”

“少廢話。”葉臻伸手往孟出雲腰間一勾，想著自己的方向一帶，就給扯到了車旁，“趕緊開車。”

孟出雲看她這麽堅持，也沒再多說，也坐到了駕駛位上。

這輛摩托就是孟出雲的新坐騎，年後才買的，總算是一手貨，雖然性能說不上很好，但是價錢也不貴，綜合來說性價比還是比較高的，最起碼不用擔心行駛在路上什麽時候就突然剎車失靈。

這一次，因為葉臻執意要他來接，孟出雲應了，這才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上一次兩個人共乘一摩托的時候，還是葉臻駕駛，而這一次，兩個人再次共乘一車，卻變成了孟出雲駕駛。

摩托車速度本來很快，帶起的風就大，尤其是冬天的時候，坐在前面的人穿得再厚，也得被風打透，不過坐在後面的人，雖然被擋去了一些，也好不到哪兒去，純粹找罪受，孟出雲最開始也不明白葉臻為什麽非要坐摩托，但是後來又覺得，也許是因為葉臻轎車坐慣了，想來點刺激的？

但是不管怎麽說，這摩托車開在他手裏，速度卻快不到哪兒去。

好一陣子，才終於到了地方。

孟出雲的家。

葉臻並非不知道位置，但卻是第一次來，看著孟出雲把車停好了，就跟著來到一扇門前。

葉臻還沒怎麽樣，倒是孟出雲，一到了地方，就有點局促，悶頭帶路，偶爾說兩句話，但是眼神卻是直楞楞不轉彎的。

葉臻想他大概又覺得沒臉見人了，不過倒也沒什麽，相比於此前，好歹有進步。

而這一緊張，在開門見到方萍之後，立刻就消失了。

回到家，孟出雲也就自然了許多，帶著葉臻進了門，和方萍打過了招呼。

方萍和葉臻此前見面的次數不知凡幾，彼此也算是熟悉得很了，但是在家裏卻是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葉臻從哪裏變戲法似的就拿出了禮物來，孟出雲看了都是楞了一下，還沒等動作，就看到方萍直接收下了。

他原本還以為老媽會推辭來著......結果這伸出去的手就不好處理了，孟出雲訕訕地打算收回去，不想方媽媽剛從葉臻手中接過禮物，就勢把葉臻的手往孟出雲手裏一送，就道：“來，快進來，今兒個外面可冷。”

葉臻不禁微微一笑，再看孟出雲，顯然也是被老媽麻利的動作驚呆了。

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趕緊把葉臻拉進來，然後左右看看，才好像找到了床一般，指了指道：“你坐。”

葉臻這才留心這家裏的格局。

看上去這房子也就三十平方米大小，進門就是起居室，玄關不足一米，右手邊就是一張單人床，床對面是電視，左手邊並排著兩個隔間，等坐到了床上，才看到床裏邊靠著陽臺，還有一個隔間，看上去像是廚房。

而他們吃飯的位置，差不多就是電視與床之間的地方了。

葉臻也不是非高級住宅不入，就連她臨時租用的房子也就是普通的樓房，但是比起這個，也顯得寬敞明亮許多。孟出雲家的這房子，進了三個人就顯得有些逼仄，尤其是單人床在這裏一放，原本也不占多大地方，偏偏就顯得房間更小了，如果葉臻不坐在床上，三個人倒好像連站都沒地方了。

“平時家裏也沒什麽客人，兩個人住還挺好來著，這來了人就有點擠了，”方萍笑呵呵的，倒是挺自然，“不過也熱鬧，不像我和出雲兩個人在家，他連個動靜都沒有。”說著，就從床裏邊拿出一塊布來，在床上鋪開了，剛好孟出雲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兩個盤子，一個裏面裝著水果，一個裏面裝著幹果糖塊，放在了布上，再擱上個小竹籃，看著像是放垃圾的。

“來，吃水果。”方萍拿起一個橘子就往葉臻手裏送，看葉臻接過了，這才道：“這橘子挺甜的，你嘗嘗。”

葉臻吃了一瓣。

的確挺甜的。

不過眼下這情況看著就有點尷尬了，雖然葉臻大場面也見過不少，但是目前畢竟不一樣，再加上在場其他兩個人多少都有些放不開，連帶著氣氛就有點凝滯，這橘子吃進嘴裏，竟然也不知道幹點什麽好了。

好吧，其實也不是第一次見長輩，她也見過許立冬他爸媽，但是富貴人家到底不同，她和許家父母的見面那完全是另一幅排場，大大方方在那兒一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了半天都是在客套，彼此兩夥人之間隔著沙發，距離都快趕上孟出雲這屋子的寬度了。

有了距離，心思當然也就松快許多。

人與人相處，總有一個比較舒適的距離，小於這個距離，熟悉的人不會如何，但是不很熟悉的人就會覺得不自然。葉臻和孟出雲當然不介意，但是方媽媽不同，先不說是長輩，就是之前見過面，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所以，簡而言之——葉臻也覺得有點別扭了。

剛好這時候，孟出雲應該是剛去廚房看了一眼，走出來就問方萍：“媽，飯菜好了吧？”

方萍似乎才想到葉臻這一次過來是打著“吃飯”的旗號，也想起來還有飯菜這回事，連忙道：“對，飯菜應該差不多了，快去收拾桌子。”

孟出雲應了一聲，就準備吃飯。果然像葉臻想象中那樣，從另一邊屋子裏拿出了一個大布塊鋪在地上，然後是一張大方桌子，就支在電視與床之間的空隙裏，看著倒也能放得開，然後再拿兩個凳子一擺，就可以上菜了。

葉臻第一次以這種形式吃飯。

不過飯菜倒是不差的，剛過完年，家家戶戶都囤著些吃的沒消滅，拼拼湊湊上個十道八道也不成問題，滿滿擺了一桌子，都還熱氣騰騰的。

最後提著瓶飲料出來，直接擱在葉臻面前，孟出雲順手摁開了電視，把遙控也遞了過來，“你隨便看。”

這對母子真的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了，以至於葉臻有那麽一瞬間都恍惚以為又到了大年夜。

“吃飯吃飯。”孟出雲自動充當起了氣氛調節器。

吃第一口，葉臻就大概知道這飯不是孟出雲做的了。家裏只有兩口人，不是孟出雲做的，就只能是方萍自己動手。憑心而論，其實做得並沒有孟出雲好吃，但是吃在平常人嘴裏，大概也就是一個味道，所以葉臻也沒什麽異常反應，只是心裏推測，孟出雲這做飯的手藝估計不是和他媽學的。

一頓飯吃完，桌子都收拾幹凈了，方媽媽便道：“你們兩個先坐著說話，我等會兒就好。”

“媽。”孟出雲忽然叫了一聲，被方萍一個眼神瞪了回來，再沒說話。

倒是葉臻看出來了，站起身道：“我來幫忙吧。”

“不用不用，”方萍連忙搖頭，“我一個人就成，你和出雲就在這兒坐著說話兒吧。”

這就是明顯要給他們兩個留個空間了。

葉臻還是上前一步道：“要不直接我和出雲一起幫忙，你在屋裏坐著吧。”

方萍堅決不允許。

在一般觀念裏，讓兒子帶著女朋友來串門，就相當於一種認可，近似於“訂婚許可”，是方媽媽必須表的態，而在這個串門表態的過程中，女方要是下了廚房，那就是男方不會做人，如果女方親屬知道了，就會覺得男方家裏不地道，遇到苛刻的，說不定就直接黃了這門親事。所以，在這一點上，方媽媽十分堅持。

但是在葉臻受到的教養裏，並沒有方媽媽這種觀念，什麽第一次串門不能進廚房的道理，就按照他們家的情況，不管什麽客人上門，也斷然牽扯不到誰做飯的問題，只是覺得不管怎麽說，讓長輩收拾碗筷，自己兩個晚輩坐著實在不太禮貌。

這大概就是兩家人因為社會地位而產生的習慣差異。

不過好在，這種差異在孟出雲的化解下也就不算什麽了。關鍵時刻，孟出雲開口道：“行了媽，你就好好坐著吧，我去洗碗。”說著，就帶著葉臻進了廚房。

不知道方媽媽什麽反應，不過起碼兩個人進了廚房之後，方萍倒是沒動靜了，大概也妥協了。倒是孟出雲，一進廚房，把門一關，直接就對葉臻說：“不用你動手啊。”

“怎麽？”

孟出雲開了水龍頭開始刷碗，一邊道：“沒怎麽，我一個人就搞定了。”停了一下，又湊過來說：“我本來就想過來刷碗來著，但是我媽不讓，而且要是我真進來了，把我媽和你留在一起，我看到時候你們兩個也不知道說點什麽。”

“我倒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一層算計。”葉臻彎了彎嘴角，“果然是回家了嗎？”

孟出雲睜大了眼睛，“你以為我是有多蠢？”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在年前完結，幹巴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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