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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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湧動的飛機場,新的一波乘客被飛機帶到這裏,隨後又像更換血液一般載著另一波新乘客離開。

唐瑩穿著寬松的大衣,掩蓋住稍顯臃腫的身形,從幾百新下飛機的乘客中走出來,素面朝天,眨眼就淹沒在人群裏。

幾個月前,她失去了未婚夫,生活也隨之被攪成了一潭混水,不得安寧。

她一個人倉促逃離這個城市,懷孕初期的孕期反應讓她狼狽不堪,她帶著滿身風塵找到了哥哥。在哥哥的幫助下,她找到了一個寧靜的莊園,安心養胎的同時,也恢覆痛失愛人的心情,獨自舔舐傷口。

哥哥一開始對她的想法並不讚同,一個年輕女人未婚先孕,怎麽說也不是件好事。先不說名聲不好聽,他們不需要那麽在乎名聲,可是唐瑩以後要再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這個孩子,也是兩人間的一道鴻溝。

唐瑩沒有過多的為自己辯駁,只是下了決心,就咬死了沒松口。

哥哥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隔天,唐瑩隔壁的房間就被搬空了,施工只在她出去散步的時候進行,兩周後,她再次看到隔壁的房間,它已經被粉飾一新,重裝成了一個嬰兒房。

對哥哥,唐瑩懷著無限的感激,感激他的包容慈愛,她立刻決定就在這裏生下孩子,在親人的身邊使她無比安心。

但突然的變故打破了現有的寧靜,她明明親眼看著屍體躺在太平間的人,竟然給她打來了電話。

唐瑩的手機號碼沒有換過,她不需要徹底地否認過去發生過的事情,號碼也不需要更換。當那個陌生號碼出現在手機屏幕上時,看到號碼下面的歸屬地,唐瑩心裏莫名一慌。

她原本不想接陌生電話,但那天鬼使神差的,她滑動屏幕接通了。電話那頭的人不說話,她問了幾句,得不到回答想要掛掉電話時,那個人終於開口:“我是崔立飛。”

唐瑩覺得自己是瘋了,崔立飛是她確認過死亡的,這是無可否認的事情。

可她又想,那具屍體失蹤了,她並沒有親眼看著屍體火化,屍體又怎麽會無緣無故丟了呢……唐瑩不停地在陽臺上走來走去,焦慮不安讓她有些精神恍惚,她竟然在想,是不是丟了的屍體活過來了?

手機那頭的聲音經過電流傳導,從聽筒裏傳出來已經失了真,唐瑩現在再去回想那個聲音,她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不是崔立飛的了。

唐瑩放下行李箱,站在機場外的廣場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她已經答應和對方見面了。

和對方約定的會面地點是機場的咖啡廳,唐瑩不願意到別處去,這裏人來人往,較為安全,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對勁,她隨時可以買機票離開。

唐瑩看了看時間,離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她心裏隱隱有些躁動不安。孕期情緒的起伏有些難以控制,唐瑩嘗試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勉強讓自己坐住。

她全程盯著窗外,想要搜尋熟悉的身影,但是一無所獲。

一只手輕輕拍在她的肩上,唐瑩心一驚,手中的咖啡晃出去一半,順著桌面流淌在她的衣服上。

“對不起!沒事吧?”戴著帽子的人迅速蹲下,拿出紙巾來擦拭。唐瑩象征性退避了一下,她的註意力全在那個人的臉上,但他蹲下的速度很快,唐瑩根本沒有看清,現在他蹲在地上,認真擦拭著她的大衣,鴨舌帽將他的臉擋了個結結實實。

唐瑩忍不住出聲說道:“夠了。”

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擡起了頭。

不是崔立飛。唐瑩失望地盯著他的臉,雖然不是崔立飛,但他看起來有些眼熟。

“瑩瑩。”那張陌生的臉輕輕喚著她的名字,唐瑩楞了片刻,驚恐地將他推開。她的動作太大,撞得桌子發出一聲響,引來周圍人的註目。那個男人堅定地靠近了,抓著她的雙臂說道:“我是崔立飛。”

這一切像夢一樣,唐瑩以為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真的回來了——用別人的身體。

崔立飛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唐瑩面前:“小心燙。”

他們已經回到了準備作為婚房的新房子裏。所有的一切都堆積著灰塵。崔立飛一進門就掀開罩在沙發上的布,讓唐瑩先坐下,自己走到廚房裏,打開水龍頭放了一會兒水,等流出來的水幹凈澄澈,他接了一壺水拿去燒開。等水一燒開,他燙過被子,就立刻給唐瑩倒了一杯過來。

唐瑩註視著那個陌生的背影,她從記憶深處找到了這張臉,那是崔立飛養母的兒子,顧蘇。

崔立飛再次在唐瑩身邊坐下,唐瑩還是有些恍惚,找不到真實的感覺。

“真的是我。”崔立飛無奈說道,“現在這個樣子,我跟你解釋不清楚,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你這樣多久了?”唐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

崔立飛知道,她想問的其實是,他什麽時候在顧蘇身體裏蘇醒的。

他沈默片刻:“就在我……死後第二天。”

唐瑩嘲諷地笑了一聲,覺得自己身心疲憊:“你為什麽一開始不來找我?”

“我一醒來,就看見我媽死在了我身邊。我很害怕,慌亂中撞倒了蠟燭,屋子裏著了火。因為屋子裏有一具屍體,我不敢叫人,不敢報警,匆忙逃走。”崔立飛雙手捂住了臉,“我不敢露面,顧蘇和付宗明關系不一般,他好像知道這些事情,一直在找人抓我,被他抓到了我也得死。”

唐瑩看著他沒有說話,崔立飛苦笑一聲:“你以為我願意隔了這麽久才找你嗎?我被付宗明抓了起來,費盡千辛萬苦才逃出來。我想念你,想我們的孩子……或許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但我仍然會記得,那是我和你第一個孩子。”

“孩子還在。”

“什麽?”崔立飛驚詫地看向唐瑩。

“我說,孩子還在。”唐瑩平靜地說道,“我原本打算,將孩子平安生下來。我原本就打算……一個人將這個孩子撫養長大。”

兩滴水珠砸在地板上,唐瑩楞了楞,想要看得更仔細,崔立飛忽然一把抱住唐瑩:“你的未來要有我。現在我回來了,孩子的未來也要有我,我會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父親。”

一雙手輕輕搭在崔立飛的背上,唐瑩輕輕地嗯了一聲,閉上了雙眼。

愛人失而覆得,唐瑩一直陰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松開手,退後一點距離,認真看著崔立飛。

“怎麽了?”崔立飛笑著問道。

唐瑩直接伸出手,將他的衣領往下拉了一點,一個橢圓的傷口展露了出來:“這是什麽?”

她一直看見他的衣領裏有一點印子,現在看清全貌發現是一個咬傷。那傷口結著褐色的痂,看起來時間不短了。

崔立飛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他碰觸到脖子上的傷疤,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一醒來,這裏就有了。現在還算好,剛醒來的時候,這些肉,還沒有長在一起。”

“疼嗎?”唐瑩心疼地輕輕在旁邊完好的皮膚上撫了一下。

其實這傷口並不疼,幾乎沒有別的感覺。崔立飛不想浪費這個機會,皺起眉頭說道:“當然疼了,但怎麽會有我心疼?我一想到你離開我,就痛不欲生。”

“沒有其他地方了吧?”唐瑩心有餘悸地說道,那顧蘇不知道做了些什麽,在身體上留下這樣可怕的傷口。

崔立飛說道:“好像除了背後還有一處,沒有其他的了。”

“我看看。”唐瑩嚴肅說道。他四處藏匿,又被抓了起來,肯定沒有好好護理過傷口。

崔立飛沒辦法,只能將衣服撩起來。

一條縫合整齊的疤正在後背中心,大約十來厘米長,唐瑩看了一眼,有些不忍:“怎麽搞的……應該挺久了吧,怎麽還沒有長好?”

崔立飛搖搖頭:“不知道,這條傷口好像不那麽疼,不過我沒有讓它沾水,可能就快好了。”

唐瑩想了想,說道:“我已經決定回到我哥哥那裏,你也跟我走吧,離開這個地方。”

“可我一無所有……”崔立飛猶豫道。

“一切可以重來,我相信你可以的。”唐瑩堅定道。

“以什麽身份呢?”崔立飛苦笑道,“我現在麻煩有點大,顧蘇他,是‘不應該存在’的人。”

“我不明白。”

“顧蘇三歲就被銷戶了,他被人帶走十多年,我媽沒有告訴我具體是什麽原因,但我媽心裏他其實已經死了。”崔立飛理解唐瑩的震驚,他知道的時候不比她的驚訝少。

唐瑩皺眉:“也就是說,你現在沒有任何身份證明?”她沈思片刻,說道,“問題不大,我可以找人給你偽造身份。”

這些話在崔立飛耳中,比所有的情話都要悅耳,他情不自禁抱著唐瑩,心中愛意溢滿,覺得就是為她死了也值得。

唐瑩一時之間接收了太多信息,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崔立飛立刻去給她將行李箱放好,然後鋪床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唐瑩走到陽臺上,崔立飛在房間裏忙碌著。這是她的新房,她的新郎也在,唐瑩嘴角翹了起來。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唐瑩以為是哥哥,她不久前發了個信息報平安,哥哥應該不放心打了過來。但唐瑩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又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唐瑩想了想,將電話掛掉了。

幾乎是立刻,那個電話再次撥了過來。

唐瑩將電話接通,放在耳邊沒有說話。

對方沒有等她開口,那個陰冷的聲音傳了出來:“唐小姐,你離邊緣太近了,陽臺邊很危險。”

唐瑩剛倚靠上玻璃圍欄的身體猛地後退了幾步,有人在暗中監視她!唐瑩四處張望著,在附近的樓中尋找,但一無所獲。

“你找不到我的。”那個聲音說道,“但是我可以給你個機會見到我。”

唐瑩聲音有些緊張,她不安地看著周圍:“你想幹什麽?”

“只是有些事情想告訴你。關於,崔立飛不想告訴你的事情,比如,蘇羽的死。”

唐瑩的目光立刻凝聚在崔立飛身上,崔立飛正站起身,回過頭來,與她對視上了。他笑了笑:“誰啊?”

唐瑩嘴唇顫了顫,沒有立刻回答,那個聲音卻蠱惑一般說道:“告訴他,是你哥哥。”

“是,是我哥哥。”

崔立飛哦了一聲,回過頭去,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找個機會,單獨出來,我們面聊。等你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再聯系你的。”

唐瑩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已經被掛斷。

崔立飛走了出來:“怎麽了?哥哥說什麽了?”

唐瑩臉色有些難看,她勉強動了動嘴角:“哥哥擔心我暈機,打電話來確認我是不是還好。”她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剛下飛機還好,現在倒有反應了。”

“那你還是快點休息吧。熱水已經準備好了,你洗個澡,就好好睡一覺。”崔立飛半抱著她走進房子裏,語氣十分關懷。

唐瑩沒有回答,她的腦中滿是那個人的話。崔立飛沒有完全說實話,他隱瞞了什麽,是不是那些才是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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