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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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姨準備好了早餐,端了一份到客廳的桌子上:“狄先生,吃點早餐吧。”

狄斫坐在沙發上,等待著付宗明醒來,他對面前和藹的老婦人點點頭:“您也請坐下休息。”

瓊姨端詳著他,欲言又止,狄斫疑惑地看來,她才壓抑著聲音說道:“少爺不是壞人,也不會害人,你……”

狄斫偏了偏頭,瓊姨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回了廚房。

碗裏的粥熱氣即將散盡,樓上才傳來聲響。付宗明換好了衣服從樓上走下來,看見狄斫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看著他,略點頭打了個招呼。

“師兄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還準備讓他們去接你呢。”

“他們?”狄斫站起身,自然垂下的手中緊緊捏著桃木劍。

付宗明笑了笑:“幾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罷了。瓊姨,別忙了,一起來吃早餐。”他招呼了一聲,瓊姨在廚房裏不聲不響,也沒有走出來,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孤魂野鬼?狄斫緊盯著他,目光所及渾身縈繞著的鬼氣竟然比昨日更盛,腳下往後挪了一步,冷聲道:“看來付先生已經有自己的打算了,我也不必在這裏多事,告辭。”他邁開腿向著門口走去,卻被身後傳來的那句話絆住了腳步。

“你不是說小蘇需要身體嗎,我給他帶回來了。”付宗明坐到餐桌旁,拿起勺子攪動著面前的粥。

看見狄斫停下腳步,付宗明說道:“上一次我就想這樣做了,可是他不同意。”

他說的上次就是和顧蘇一起跌落電梯井那次,可之前付宗明還和他說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在下面發生了什麽,他們清醒後什麽都不記得了。

狄斫回過頭去,眉頭皺起,俊秀的臉上一片凝重:“你是想起什麽了?師弟阻止你,一定有他的原因,你不該這樣做的。”

“嗯。”付宗明淡淡應了一聲,喝下一口粥,“我想起來了一部分。”

他想起來——或許不叫想起來,他站在第三人的視角看到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在通道裏遇見的“人”,毫不留情地指出顧蘇那具日益衰敗的軀殼,他會慢慢失去身體的控制,感官失靈,最終腐爛。借屍還魂的術法不足為奇,少說也有十多種,所以難度從不在此。

難度在於如何長存。就算寄居在新的軀殼上,也只是暫時的,如果想要他繼續活著,就要不斷更換新的軀殼。

與靈魂契合的軀殼,才能使用得更長久。

與顧蘇契合的軀體就在那裏,只要找到就可以……他陷入瘋狂,甚至是徒手在泥土中挖掘,想要找到那人口中的軀殼。

上次的挖掘進行到了一半,卻被顧蘇拼死反抗阻止。這次,沒有人可以阻止。

付宗明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舀起粥:“那是地底封印的一部分,小蘇不讓我動,他說那可能會損壞封印。可是,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狄斫認同顧蘇的想法,顧蘇下去之後一定會很快發現問題所在,所以他們昏迷後失去那段記憶是有人要刻意抹去,甚至有可能就是顧蘇自己做的。

“小蘇回來不就好了嗎?其他人,我並不在乎。”付宗明冷漠的話像是帶著冰碴,讓人徹骨生寒。

狄斫怔了片刻,眼前的付宗明變得比之前還要陌生,他還偏偏要直視他的雙眼,用冷硬的聲音強調:“讓小蘇回來,我什麽都可以做。”

付宗明沈聲道:“我懇求你,幫我。”

狄斫搖搖頭,他不是幫付宗明,他也想救回小蘇,不過是對方有用得上的地方罷了。

狄斫心裏的驚濤駭浪逐漸平靜下來,他端著桌子上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坐在了第一次來到付宅所坐的位置上,側頭看著空蕩蕩的座椅,那是顧蘇之前坐的位置。

“或許你說得對。”

一切比起將師弟帶回來,都不那麽重要。

地底的陰魂數量多得驚人,這樣的地方地府怎麽會不知曉,板爺都應該相當清楚。可狄斫被驅逐出山時還未被告知這些事情,被顧蘇找到回山時師父已經神志不清,這些他都不知情。

盡管如此,他也知道這些陰魂被困在這裏不得解脫,陰間卻毫無動作,太不合理了。

“既然是可能損壞,那就有可能不會損壞。”狄斫明白這樣的僥幸心理不對,但人哪能沒半點私心,明明知道是做著錯事,卻又克制不住任由其繼續,“我會告知國降部,嚴加把控,地府裏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我也都會提前告知,以防不測。”

見他不僅沒有斥責,反而在尋找補救的辦法,一直支撐著付宗明說出那些話的理直氣壯中生出些許愧意,很快被壓下去,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外面的說話聲停了一會兒,瓊姨從廚房裏出來,全然當做沒有聽見之前的話,輕聲說道:“你們的粥涼了,我再去盛熱的來。”

付宗明視線轉向瓊姨,狄斫率先說道:“不用了。”他兩三口喝掉碗裏的粥,沖付宗明說道:“既然你把它帶回來了,那我們就不要耽誤時間了。”

付宗明點點頭:“需要我做些什麽?”

“我寫一張方子給你,一天之內你要找全這些東西。”狄斫擡眼一掃,“實宗秘術做不到活死人,但肉白骨還是可以做到的。小蘇之前住過的房間在樓上是嗎?”

瓊姨連忙說道:“是,走廊最盡頭那間就是。”

狄斫站起身走動起來,付宗明跟在身後不漏聽一個字,狄斫一邊快步上樓一邊囑咐道:“有徹底打掃過嗎?生前住過的地方氣息最濃,利於穩固魂魄。買一副棺材,要槐木,密封度要好,不能漏水。門窗密封,最好床簾也換成黑色,避免陽光照入。”

瓊姨默不作聲在一旁候著,等狄斫停下,軟聲問道:“還有別的嗎?少爺,我去叫老劉來幫你?”

付宗明點點頭:“棺材就交給劉叔置辦,買回來讓狄先生過目。”

說話間狄斫已經找到紙筆寫下了方子,交給付宗明的中途猶豫片刻,目光定在瓊姨身上。這位老婦人自他們出現就沒有表現出過激的情緒,反而將他們的話視為平常,狄斫轉念一想,她是親眼看著付宗明出生、長大的,恐怕見過的事情多了去了。

狄斫轉手將方子遞給了瓊姨:“瓊姨識字嗎?”

瓊姨接過方子,點點頭:“識字的,這些都是中藥材,我常去一家中藥鋪抓藥,這個交給我就好。”

方子上的中藥材都是常見的,不怕洩露出去。

“那我呢?”付宗明問道。

狄斫略一沈思,說道:“還有一件事。小蘇的肉身被占據了,即使那具肉體不能再用……”他聲音陡然冷了下來,“那也不應該存在於世上。”

付宗明雙眼黑沈,淡漠道:“我知道,我會把他找出來。”

古城中最不缺的就是祭拜場所,靠近城郊的地方還有一家小型制香作坊,本地燒得最多的就是這家作坊出產的香。狄斫要親自去定制一批新香,付宗明打完電話後決定和他一同去。

電話中付宗明委托了什麽人搜尋崔立飛的下落,狄斫並不感興趣,只要有結果小細節並不重要。

劉國宏開著車趕到付家,獲悉任務之後便帶著瓊姨一同出門了。之前那輛車被留在了榕鎮,付宗明只能再去弄輛新車,第一次開有些別扭,不過很快適應了,載著狄斫向著制香作坊開去。

清晨五人分道揚鑣之後,顧寅涵就要送彭思佳回她家,遇到這樣的事情,原君策作為直系領導,也是此次事件的牽頭人,難辭其咎,一齊送她回去是應當的。

彭思佳並不是本地人,她來自一個北方小城鎮,自小跟隨家人學習道法,小有所成。普通大學畢業之後陰差陽錯進入國降部,便正式留了下來,在這裏除了幾個朋友,算得上是舉目無親。

回到家中,彭思佳早已冷靜下來,被原君策叫來的她的好朋友張晨晨沒過多久也到了,更覺得心裏踏實。彭思佳摸索著手機想給家裏打個電話,摸了小半天,張晨晨看不過去幫她撥了電話。

原本一路回來心裏好了不少,聽見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沒說兩句彭思佳就哭得肝腸寸斷:“媽媽……嗚嗚嗚……我要是真的瞎了可怎麽辦啊媽……我還想再看看你,我不想什麽都看不見……”

原君策聽她哭得忘情,電話那頭似乎也急哭了,連忙將電話接過來,說明了情況。雖然暫時沒抓到兇手,但她的失明並不是不可逆的,只要找到兇手,大概率是可以恢覆的。

在張晨晨的安慰下,彭思佳的大哭轉化為抽抽搭搭,扯著紙巾,聽著原君策不斷解釋,不好意思地伸出手:“部長,還是我來說吧。”

原君策誠懇道完歉,將電話放回到彭思佳手中,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彭思佳嗯了幾聲,掛掉了電話。

彭思佳雙目無神地直視前方,說道:“我媽明天就會來,你們不用擔心我。部長,有什麽事你們就去忙吧,現在有晨晨陪我,沒關系的。”

原君策囑咐幾句好好休息,讓張晨晨有事隨時聯系,便和陸繼豐、顧寅涵回到車上。

車門關閉的瞬間,整個空間都靜下來,原君策摩挲著下巴,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的兩人,問道:“你們,有什麽要說的嗎?”

顧寅涵目光轉向陸繼豐,沒有立刻說話。陸繼豐視線低垂,凝視著自己膝蓋,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們以為自己深入到通道深處,實際上我們一直在原處,掉進了結界中。是因為,有人不想我們進去?”

兩人沒有說話等候下文,陸繼豐接著道:“我們後來在通道中尋找付宗明的時候,我註意到地上的泥土有被挖掘過的痕跡。”

有人率先開口,顧寅涵平鋪直敘道:“我們被鬼包圍,感官削弱的時候,我感覺到有東西從我們身邊經過。”

陸繼豐點點頭:“我也感覺到了。”

原君策陷入沈思,他們所說的感覺,他也有。那群鬼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但被包圍的那一瞬間,他真切感覺到身邊經過了一個帶著強烈氣息的東西,隨後短暫失去了知覺。

那是與“取走”彭思佳眼睛的人截然不同的氣息,三個人不會同時弄錯。

之前原君策並不想讓陸繼豐下去,陸繼豐雖然是道門中人,卻只擅長起卦占蔔,其他就學了一點皮毛。

陸繼豐的父親與辜老爺子身邊的劉庚坤是至交好友,此次陸繼豐得知付宗明要回來也是劉庚坤告知的消息,付宗明的異常自然沒有略過。

他們不會傷害無辜,但也不會放任危險。陸繼豐說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可現在付宗明憑空從他們面前跑了,三雙眼睛什麽都沒看見。

“先回吧,發動所有人,把那個人找出來。”原君策發動汽車,“付宗明那邊,密切關註動向。”

狄斫來這裏肯定是為了小蘇,實宗行事實在詭譎難測,不知道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一碼歸一碼,如果狄斫因為顧蘇遷怒於其他人,也是要阻止的。原君策實在無法忽略昨晚介紹顧寅涵時,狄斫特意看去的那一眼。

顧寅涵驟然聽見原君策提到的那個名字,面上恍惚了一瞬。

蘇羽死了,叔叔顧漣海親自送了她最後一程,為她買了一塊墓地,就在顧家墓地旁邊,緊挨著預留給他的那塊。

他看見了屬於顧蘇的空冢,又想起在墓地見過的辜女士,她看向那塊墓碑的眼神是那麽哀傷。而顧漣海,抱著蘇羽的骨灰盒從它前方走過,一個眼角都沒有留給他。

顧蘇在辜女士那裏生活的日子,或許得到的溫情都多過他們這些所謂血緣上的親人。

這一切無法用對錯去論斷,只是想起來還是會暗自嘆息,胸口有些悶悶的。

車平穩行駛在馬路上,期間任務剛分布出去迅速收到回訊:付宗明早已回到家中,與狄斫一同出門前往郊外,付家的傭人也一同出了門。

原君策立刻下達指令,緊跟所有人,將他們的行蹤全部上報。

顧寅涵忽然渾身一震,他緊盯窗外:“我好像看見我叔叔了。”

顧漣海身著藏青色道袍,在街上十分顯眼,他似乎跟著什麽人,步履倉促,顧寅涵順著他看的方向往前找,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薛倫。

姚館長的學生?他怎麽還在這個城市中,姚館長的葬禮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他沒有離開嗎?

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顧寅涵的視野中就找不到薛倫的身影了。顧漣海似乎真的是在跟著薛倫,他忽然從視線中消失,讓顧漣海停下了腳步,不斷張望四周。

顧寅涵匆匆找了個地方下車,原君策囑咐一句註意安全,便開著車離開了。

顧漣海見到顧寅涵出現在自己面前,又陷入先前死氣沈沈的模樣,不發一言轉身往回走。

“叔叔。”顧寅涵自已也沒有想到竟然喊住了對方,待顧漣海回過頭來,他一時語塞,尷尬道,“叔叔是在找人嗎?”

顧漣海瞥了他一眼:“嗯。你昨夜一夜未歸,身上怎麽陰氣這麽重,快回去用柚子葉好好洗個澡吧。”

顧漣海長久的避世修行,似乎連親情也淡薄了,住回家中後常常是足不出戶,與眾人很少交流。說是方外之人,可顧寅涵知道他唯獨放不下蘇羽。

這樣的回應在意料之中,顧寅涵點點頭,不做多表情,跟隨在他身後一同走回了家。

回到部裏,原君策帶著陸繼豐一頭紮進了資料庫,這些事情總會有蹤跡可尋。

不知過了多久,從資料海中掙紮著脫離出來的陸繼豐擡起頭,將身上的西裝抻了抻,勉強維持著精英的模樣,擡起手腕看時間,已經下午兩三點了,忍不住咳嗽一聲:“哎,休息一會兒吧。”

原君策目光凝在面前的書頁上,搖搖頭:“我不累,你先去休息吧。”

陸繼豐無奈,只能舍命陪君子。正在此時,原君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點開新訊息,看清內容後只覺得右眼皮一跳,含混不清地罵了一聲。

陸繼豐不明就裏,拿過他的手機,驚訝得合不攏嘴:“這……這實宗果然是邪門得很。”

付家的司機和保姆分別去了兩處,保姆跑了好幾家藥鋪按一張方子抓了九付中藥。

藥方看起來很平常,反正陸繼豐不懂,但他明白司機去買的槐木棺材是什麽東西。槐木本就屬陰,易吸附鬼氣,槐木做棺材必惹鬼患,實宗和地府打交道,最擅長與鬼相關的術法,沒理由不知道。

原君策扔下手中的書,無奈道:“如果沒有猜錯,他是要養屍。”

“白芷,煆龍骨,血竭,制首烏,這幾味中藥促進新肉生長,常用作化腐生肌的藥。”原君策皺起眉,有了不好的聯想,“他們可能知道崔立飛占了那具肉體,他們要把那具軀殼搶回來。”

陸繼豐餓得有些頭暈,不以為然道:“兩個魂魄爭一具肉身,還是個早已經死了的肉身,這有什麽關系?”

原君策忍住錘他的沖動,解釋道:“如果使用普通借屍還魂的術法,沒有法寶保證屍身不腐,死去多日的身體腐得很快,為維持長久說不定還會將目標轉移為活人。若是之前,實宗還握著《弇山錄》,當然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現在那本書下落不明,狄斫會怎麽做很難說。”

陸繼豐眼前有些發黑,開始說胡話:“你未免想得太多,換做普通人或許會這麽做,狄斫一定不會。你也不想想,實宗和負責輪回轉世的輪轉王是什麽關系,連幾年陽壽都討不來嗎?”

原君策一楞,他沒有想到這方面,確實是發自內心將地府排除在考慮因素之外。

與地府的交易……有幾樁是真正能得利的呢?那位顧家的舅舅,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實宗與地府共存這麽多年,實宗門人怎麽可能看不清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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