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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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斫仔細梳理了思緒,師弟是要救回來的,可也不能平白讓別人去送死。身後這人雖然來歷大家都心知肚明,付家那對夫妻卻也是真心實意將他當做自己孩子的,若是出了什麽事,他確實對不起那對夫妻。

“你這回來,叔叔阿姨知道嗎?”狄斫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提。

付宗明嗯了一聲:“他們知道。”

在出發的前一晚,他做了一場噩夢。夢到了小蘇,還有燒灼著他的火。

小蘇被隔在火墻之外,消失不見了。

他四處尋找,竟然看見纏著他的“惡鬼”忽然離他很近很近。他在火裏盡力躲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鬼”的腿腳開始與自己的連在一起,兩條腿逐漸融合成了一條。

然後“惡鬼”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像是融化了一般,緩慢而強勢地要和他的手融為一體。

“廢物……廢物!既然你什麽都做不了,就讓給我。”

恐懼占據了整個心,付宗明的腦中一片空白,用力收回自己的手臂和腿,他們卻像連體人,隨著用力一起動作。

那燒灼得焦黑的人逼得越來越近,口中不斷念著什麽,眼神兇狠。付宗明卻奇異地冷靜下來,他感受到了對方的狠厲,和不顧一切要吞噬自己的堅決。

付宗明戾氣被激起,面目扭曲起來,比“惡鬼”還要兇狠暴戾。他已經是一個整體,不需要別的,他要切掉這多餘的部分,他要斬碎它!

他要他的劍,只要拿到利器,他就可以斬斷這一切。

付宗明拖著與他身體相連的“惡鬼”,身體相連接的部分沈重臃腫,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堅定沈著,在火裏摸索。

指尖碰觸到一片冰冷,他五指緊緊握住“魚師”劍。於是他用著自由的左手,舉劍將多餘的部分剔除。

利劍削鐵如泥,幹脆利落到一點凝滯感都沒有。

“惡鬼”在不斷嚎叫,尖利刺耳的噪音令人厭惡,付宗明目光冷然,揮舞著手中的劍割斷了它的喉嚨。

溫熱的血在灼熱的火場中帶著涼意,噴濺在身上、臉上,此時此地宛如地獄修羅場。

付宗明渾身的燥熱漸漸平緩,他機械動作著,一塊一塊將殘餘的肢體斬碎,以確保它不會再站起來。

做完這一切,付宗明長出一口氣從夢中驚醒,“惡鬼”被消滅了,噩夢在日出前結束。

新的噩夢卻在睜眼後開始。

睜開眼的那一刻,付宗明感覺自己的皮膚冰涼,像是血液靜止流淌,坐起來後才感覺到四肢發麻。

他的腦中多了很多不屬於他的記憶。肆意殺戮、視人命如草芥,那些記憶在腦中過一遍都會令人汗毛豎立。

原本他確信那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可在夢裏切碎殘肢的手感真實到似乎還殘留在手上,黏膩的血液濺在手背上……腦中又分辨不出真假了,他仿佛真的做過。

辜欣茗和付儼坐在他的床邊,像之前的每一次生病受傷一樣,守護在他身邊。她看他的眼神帶著關切與擔憂,囁嚅著不敢說話。

付宗明開口叫了一聲媽,她的眼眶瞬間盈滿淚水,伸出雙手抱住他委屈地說道:“我還以為我兒子沒了……”

付儼眼眶微紅,攬著妻子的肩膀:“沒事就好。”

付宗明腦中十分混亂,那些記憶幹擾著他的思緒、情感,有些不知道怎麽應對,好在他猶豫之時,辜欣茗已經收回手掏出手帕擦幹眼淚了。

“我夢到小蘇出事了。在夢裏,他說他身在地獄。他一定很害怕,我要去找他。”付宗明忽然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句話,他毫無回避,順從著自己的心說道,“爸,媽,我去找小蘇,帶他一起回來好不好。”

眼淚又淌了出來,辜欣茗垂頭抹了眼淚,艱難開口:“宗明,我有些事情……沒有告訴你。”

付宗明微怔,辜欣茗握著付儼的手,似乎在給自己說出來的勇氣,她緩緩說道:“我真的很喜歡小蘇,他的母親對他實在不好,我想,不如讓他成為我們家裏的一份子。所以我去找了一個朋友,準備將他的戶口遷到我們家。”

“可是,那位朋友告訴我,早在二十四年前,蘇羽的兒子就已經拿死亡證明銷戶了。我不信,我去了高桉園那塊墓地,卻真的在顧家的墓碑中找到了顧蘇那塊。”辜欣茗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克制住自己的傷心繼續說道,“看守墓園幾十年的老伯見我在看那塊墓碑覺得奇怪,便和我說了起來。”

老伯看守墓園的幾十年裏見過人生百態,畢竟生死兩隔,舍不得親人離世的大有人在,怎麽哭鬧的都有,這個空墳便是讓他印象深刻的幾個地方之一。

墓碑上刻著的小孩當年死時才三歲,他的親人在確認死亡之後將遺體送到了高桉園的殯儀館,準備舉行簡單的儀式之後火化。

大概隔了四五天,老伯見到那孩子的母親一個人來了殯儀館,說是想要看看孩子的遺容。工作人員帶她去了看了冰櫃裏的遺體,她卻趁人不備把遺體偷走了。

館裏的人聯系了其他家屬,對方沈默片刻,表示遺體是被帶回家裏了,不用追究,定下的墓碑和墓地卻沒有取消,此事就不了了之。之後,那塊墓碑之下就一直只是一個空冢。

辜欣茗心裏明白了一些事情,小蘇恐怕和她的兒子一樣,都是……

宗明的夢或許真的預示了什麽,辜欣茗滿是憂慮:“可你要去哪裏找他呢?”

付宗明急切握住辜欣茗的左手,微微用力顯出他的認真堅定:“我去榕鎮,找小蘇的師父,找小蘇的師兄,他們一定會幫我的。”

辜欣茗一楞,隨即捏起拳頭在付儼肩頭輕捶一下:“還不給兒子車鑰匙!”

付宗明的內心在辜欣茗微微的啜泣聲中平靜下來。

還是有東西沒變的,至少這是真實可以確定的,他們對他的愛,他對他們的愛。

兩人逐漸走入鎮子中,付宗明對狄斫說道:“我開了車過來,等下加滿油就可以走了。”

狄斫搖搖頭:“我們走近路。”

走近路還能比開車快?付宗明不太明白。

“我們從下面走。”

付宗明很快反應過來:“小蘇在地府?我們去那裏找小蘇?”

“暫時還不行。”狄斫回頭看他一眼,形狀姣好的一雙眼睛此刻十分嚴肅,“我不知道你能走多遠。”

“什麽意思?”

狄斫說道:“小蘇在一個異常兇險的地方,不是那麽容易能找到的,你一入地府很快就會被發現。你身上施的咒使你的魂魄不能離開這具身體,就算是閻王也不能動你的魂魄,但地府要發了狠,強行將你扣下也很容易。”

付宗明皺起眉:“我之前和小蘇也去過,怎麽沒事?”

“輪轉王的心思誰又知道。”狄斫說道,“我明白告訴你這次是試探,如果遇到危險你要退縮我也不怪你,將你送回後,你就忘了所有事情安心做一個普通人。”

至於以後,狄斫從未聽說過用《弇山錄》上的禁咒覆生的人的下場,全天下也不會有人知道。

狄斫只當他默認了,找到榕鎮去往陰間的入口,帶領付宗明走了進去。

陰間的路狄斫從小就和板爺一起走過,之後收回陽使金印,地府引魂使帶著他重擔職責,已經熟悉了一切。

陰魂不見天日,漸漸時間的界線都已經模糊,不知年歲幾何,有些見到狄斫還帶著笑上前打招呼:“陽使又來了?板爺怎麽沒一起來呢?”

狄斫笑道:“我這麽大個人了,還要師父領著嗎。”

無名陰魂聳動鼻翼嗅了嗅,瞟了一眼付宗明:“奇怪奇怪真奇怪,這鬼怎麽還有陽氣?要不是陰氣比較重,我都要以為這是活人了。”

狄斫點點頭:“我還有事,就不多說了。”

陰魂識趣地走到一邊,讓開了路。

付宗明低聲說道:“他怎麽認定我是鬼了?”

“你近期被極陰之物纏過,但……”狄斫略有些無語,“你把它吞噬掉了。那陰氣很重,短期內很難散去。”

付宗明回憶起那個噩夢,沈默下來。他想起顧蘇便心口發疼,他凝視著狄斫的背影,喉頭發緊:“小蘇,他和我一樣嗎?”

狄斫腳步一頓,冷聲說道:“他和你不一樣。蘇羽只會點皮毛,施行禁法失敗得徹底。師弟是閻王特許,附身在那具軀殼上的,有多少年限由閻王說了算。”

小蘇被蘇羽哄騙,自動脫離肉體,讓別人有了可乘之機。沒有閻王的特許,就算有魂魄附體,那具陽壽已盡的軀殼沒了生氣,也會自然腐壞。

黑白無常說蘇羽比陰陽薄上記載的期限早死了兩年,肯定是發現這個問題,將自己的命強行續到了那具軀殼上。

狄斫自顧自說道:“身體沒有了,要重新準備一個能容納靈魂的容器才行。偷屍?偷屍也太缺德了……你這個傻孩子,找回金錢本來就是師兄應該來的,真傻……”

腳下的路越來越崎嶇,肉眼能看見的燈火越來越遠,身邊走動的陰鬼也越來越稀疏。一座巨大的宮殿出現在路旁,鬼吏握著長戈站立宮前,匾額上寫著“輪回殿”三個大字。

付宗明凝神跟在狄斫身後路過這座大殿,狄斫沒有異動,他也不動聲色。

腳下的橋由石橋延伸到玉橋,又換做銀橋、金橋,最後腳步停在奈何橋前。狄斫感受到這裏殘留著的氣息,師弟來過這裏,在這裏短暫停留過。

他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一路,走過刀山地獄、火海地獄、血池地獄,付宗明眼前的一切與記憶中的場景融合,他回頭望向高遠處,他們之前走過的幾座橋。

似乎有一個身影站在那裏,也向著這邊望來。

一眨眼那個身影又不見了,付宗明疑心是自己的錯覺,收回了目光。

付宗明問道:“我們這是去哪?”

狄斫頭也不回:“去地獄的邊境,那是通往無間地獄的地方。到了邊境,我們就往回走。”

“不進去嗎?”付宗明追問。

“不。我不是叫你來送死的,我要確保你能逃脫,無謂犧牲毫無意義。”

那裏很危險,狄斫話裏話外都只傳遞這一個意思,很有可能會喪命。付宗明不怕喪命,他只憂心自己不能救回小蘇。

沒有邊際的黑暗中,到底藏著什麽?

周圍的陰鬼稀稀拉拉只剩一兩個了,狄斫忽然警覺起來,他向著付宗明靠近一步,心裏緊繃著一根弦,嚴肅問道:“你跑得快嗎?”

付宗明也緊張起來:“還算快吧。”

“嘖!”聽這話估計是靠不住了,狄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兩只手剛拿住符紙,一陣撕裂的風聲從正上方傳來,巨大的壓力籠罩住周身,一線銀白當頭斬下。

付宗明眉目一厲,用驚人的速度推開了狄斫,兩人短暫分開片刻,幾步又跑到了一起。

一個足有三四人高的巨大黑影出現在無邊的夜中,它似乎比夜還黑,一雙豎瞳的雙眼竭力瞪著,血絲布滿了眼球。它手中握著一柄鋼叉,幾乎是一步就趕上了一個逃竄的陰鬼,鋼叉瞬間穿透了陰鬼,插著不斷哀嚎的陰鬼放入口中,咀嚼中骨頭斷裂的聲音悶悶傳出,令人毛骨悚然。

它三兩下吃掉了目光所及的陰鬼,接下來就將目光轉移到付宗明和狄斫身上,瞬移一般迅速逼近。

陽使的身份全陰間都好使,唯獨這裏不好使。

狄斫腳下發力跳開,手指上下翻飛迅速將符紙疊起來,雙手結印,口中大喝一聲:“蠻阿!”

被召喚出來的餓鬼嗷嗷叫了一聲,若是身上有毛,鐵定要被專吃鬼的羅剎鬼嚇得汗毛都立起來。

它奔向狄斫,一左一右抓起二人的衣服拼了命的狂奔。

蠻阿是後天培養出來的骨骼驚奇,長了近二米五的個子,卻在羅剎鬼面前不夠看。普通陰鬼也就給羅剎鬼塞個牙縫,蠻阿看起來有嚼頭多了。

付宗明被拎在手裏整個人都有些懵,小蘇的“大朋友”他好久沒有見了,這一見到又是煥然一新的令人驚奇。

狄斫靈活地順著蠻阿的手臂一抓一翻,攀上了蠻阿的後背,隨手甩出幾道符,羅剎鬼腳步緩了幾秒,又窮追不舍地上來了。

“不對勁!”狄斫緊皺眉頭,“羅剎鬼只追殺越界之鬼,我們已經遠離邊境,它怎麽還追?前邊可就是輪轉王的地界了。”

羅剎鬼嘶吼著,雙目瞪得幾乎要脫框而出,它直直盯著蠻阿手中的付宗明,勢要將他捉住!

狄斫忽然頓悟,付宗明身上的陰氣恐怕就是關鍵了。羅剎鬼最熟悉的便是地獄的氣息,付宗明身上的那股陰氣,仿佛是蓋上地府逃犯的印章,羅剎鬼就是沖著他來的。

狄斫雖然捕捉到問題關鍵,卻不能扔下付宗明,只能對蠻阿說道:“蠻阿!快點逃!到出口,它就不能追出去了!”

“與友”酒吧內,又是照例滿座。

雖說很多妖精融入人類社會,也西裝革履人模人樣地去上班,但整日醉生夢死沒追求的妖精也不少。調酒師調好一杯雞尾酒,取出精致的玻璃杯正要裝杯,他對吧臺前的雞精說道:“這是我研制出的新品,還沒取名字,你幫我嘗嘗好不好喝。”

說著,調酒師打開蓋子,傾斜著往杯子裏倒。酒液落下的第一滴,玻璃杯驀的炸得粉碎,玻璃渣子濺了一吧臺。

雞精抹了一把臉上的玻璃渣,面無表情道:“我看,你這款新品就叫炸彈好了。”

調酒師還未反應過來,又是一陣巨響,這聲巨響連帶著整棟樓都搖晃起來,一股漫天的灰白塵霧裹挾著碎磚石鋪天蓋地充斥了整間酒吧。

群妖紛紛揚起自己的保護罩,有餘力的連帶著周邊的同伴也照顧起來,被這突然的爆炸震得大驚失色,在場五感敏銳的都察覺到有什麽東西隨著爆炸混到他們之中了,厲聲喝道:“什麽人!”

漫天的煙霧粉塵逐漸落定,隨著爆炸沖出來的黑影逐漸展露,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場記性好的妖都想起來了,這就是之前幾次和陽使一起來過的人類小子!

他身邊另一個人的身影也清晰起來,在眾妖驚愕的目光中,他緩緩嘆了一口氣,亮出了陽使金印。

虎妖氣得不輕,又來了!又來了!仗著自己是陽使就胡作非為讓他們收拾殘局,他還能怕不成?

“阿力!阿力!”

妖群中跑出一只瘦小的貍子精,虎妖惡狠狠盯著狄斫二人,狄斫立刻進入備戰狀態,只聽虎妖咬牙切齒地說道:“快點報警!別讓他們跑了!”

狄斫:“……”

嗯?要不我們幹脆來打一架?

警車呼嘯而來,拉著兩個嫌犯呼嘯而去。

陸成禹剛交了一份報告,心情不錯,看見手下幾個要去錄口供,看了眼記錄,一眼瞧見一個熟悉的名字,連忙拍著胸脯說交給他。兩個小警員,有些猶豫,陸成禹打著包票攬住他們的肩膀,不容拒絕地拿過了文件夾。

走進小黑屋,陸成禹故作意外地喲了一聲:“付先生,是你啊!”

付宗明對他點頭,叫了一聲陸隊長。

陸成禹擺擺手,視線在狄斫身上走了一圈,最後在臉上多停了兩秒,笑了笑:“您瞧瞧,一位兩位的也都是體面人,走出去也是有頭有臉五官周正。何苦要去炸別人廁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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