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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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晚上被付儼趕走了,但付宗明還是很把顧蘇說的那些話當一回事兒的,一直暗中關註著辜欣茗的反應。轉天早上辜欣茗就和沒事人一樣該說笑就說笑,對兩個小輩的關懷比以往更甚,但付宗明還是覺得不對勁,鉆著牛角尖地找原因。

幾天後,付宗明確信自己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和顧蘇嚴肅討論起這個問題來。

首先,辜欣茗那日所見的到底是什麽人?那個所謂機關內的朋友確實是個當官的,而且職位還不低。以辜欣茗的身份,結交幾個高官絲毫不成問題,可問題就在於,那人的職權範圍是戶籍方向的。

一般來說已婚的女人去咨詢戶籍問題,多半是想要辦理遷出戶口的,那就意味著一場婚姻即將步入結局。

其次,會是什麽導致辜欣茗產生這樣的舉動?什麽事付宗明不敢說,但付家的戶主是付儼,辜欣茗想要遷出戶口只能是因為付儼無疑了。

有了這樣的猜測,付宗明將目光放到付儼身上,果然發現了一些平時所沒有察覺的東西。公司內部已經有不少人在傳,董事長與神秘女子辦公室私會,並且不止一個人撞見董事長辦公室傳出陌生女人的聲音。

“我爸有外遇?開什麽玩笑!”付宗明不但一百個不信,還恨不得把傳謠言的人給宰了。

可就算他不信,這樣的話傳出來也是很令人不舒服的。辜欣茗雖然沒往公司去過,但多嘴多舌的人還少嗎?以辜欣茗的性子,只隨便聽一耳朵,那效果也是爆炸性的。

付宗明最後總結:“一定要止住謠言,查明真相,還我爸一個清白,維護我家庭的完整。”

顧蘇:“……”

雖然顧蘇沒有親眼看見過,但大公司裏上層高管所結交的都是非富即貴,顧蘇之前在公司裏也能聽見不少有錢有地位人士的雜談。那些人偶爾談起家庭,多半是羨慕哪位朋友“外面彩旗飄飄,家中紅旗不倒”,或是彼此那些名存實亡的婚姻,法律上的名義夫妻,其實私底下各玩各的。

顧蘇個人不能接受這種事情,卻也管不了別人,被周圍這些言談充斥後,只覺得在他的印象中,像付儼和辜欣茗這樣的夫妻才是少見的,也難能可貴,所以他不願意相信付儼會出軌。

作為一個典型的非唯物主義代表,顧蘇第一反應是那纏著付儼的陰物越來越放肆了。

“我之前給付叔叔的符他一直帶著嗎?”顧蘇問道。

“帶著的。”付宗明肯定地點頭,“我媽每天出門進門都要檢查一遍,她不放心。”

“我明天跟你去公司看看。”顧蘇說道。

那張符只是普通的平安符,雖然沒到誅邪除妖的地步,至少一般陰物不能近身。既然符不離身還能有這樣的事,那應當不是一般的陰物,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他一直以為被纏著的只有付宗明,想不到連付儼也沒被放過。

董事長辦公室在十六樓,但付儼要隨時“教育”付宗明,因此征用了總裁辦公室旁邊的一間房間,他所帶來的秘書團一共五人,占用了本層最大的會議室。縮在秘書臺後的林秘書在那群走路帶風的精英秘書來了之後,一度認為自己是個“沒有花香,沒有樹高”的小小草。

李秘書打頭的秘書團是最先發現異常的,好幾次聽見辦公室裏有女人的聲音,都不敢敲門,“體貼”地等聲音沒了才敲門進入。李秘書生得斯文,面上除了微笑很少有其他表情,西裝革履襯得人十分精明能幹。他戴著一副厚邊眼鏡,借著付儼低頭看文件順勢將整個辦公室掃視一圈,沒有人在。

但這並不能代表真的沒什麽,這間辦公室內有一扇隱蔽的門,門後是一條快捷逃生通道,直通一樓及地下車庫。李秘書推了推眼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貓膩還-是被他發現了。

林秘書聽得眼角直抽,作為眾秘書中僅有的男性,李秘書的想象力不輸於任何人啊!

李秘書攤攤手:“這不能怪我,作為一個優秀的人才,你數得出來的公司老總誰沒點八卦給我茶餘飯後做談資?在董事長身邊做了那麽久的事,好不容易能找點他的八卦,能輕易放過嗎?”

付宗明要不是家教好,此時就要擼起袖子打人了。

顧蘇突然問道:“你說你們不止一次聽見女人的聲音?有時間規律嗎?”

幾個秘書對視一眼,竊竊私語確定一番,李秘書代表發言:“有,大致都在下午四點近五點這個時間段。”

顧蘇點點頭,向著董事長辦公室走了幾步,盯著那邊沒再說話。

付宗明走到他身邊,卻看見他面上的困惑,忍不住說道:“有哪裏不對勁嗎?”

顧蘇搖搖頭:“有太多的不對勁了,反倒不知從何下手。”

集團大樓占地面積很大,俯視圖呈不規則幾何狀,正中是一根巨大的圓柱,以圓柱為圓心,在建築物內形成一個半徑為二十米的巨大圓形空地,一直延伸到十六樓頂端,只有十七樓是完整的。

顧蘇觀測過十七樓的方位,這根直徑十五米的圓柱其實也貫穿了整個十七樓,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十七樓的中心方位被設計成了空中花園,上方不設頂,種植的植物像是從來沒有人修剪過,肆意生長,將透明的玻璃墻七成擋得密不透光,只能模糊地透過上層枝葉的縫隙中看見花園正中有東西。

顧蘇能隱隱感覺到那裏有封印,力量很強大,那種感覺十分陌生,甚至讓他心生忌憚。

玻璃墻是加固過的防彈玻璃,堅不可摧,只有通過一扇上鎖的小門可以進入花園中,但既然上了鎖,便是不願別人進入的意思,顧蘇也就沒有進去看過。他天生缺乏了那麽一點好奇心,明明師父說過,這是一件好事,可現在他一點都不確定了。

付宗明皺著眉:“那現在怎麽辦?”

“等。”顧蘇語氣堅定,他對那幾個秘書說道,“請各位時刻註意,有動靜請立刻通知我,我就在總裁辦公司等通知。”

李秘書表示妥妥的,有他在,董事長辦公室就是蚊子嗡一聲都不會逃過他的耳朵!另外幾個女秘書聽不下去,架著胳膊把他拖回了辦公室。

旁觀一切的林秘書覺得,自己前兩天積攢起來的敬仰之情此時潰散得比掉在地上的餅幹屑還要碎。

雖然她是沒有他們專業,也沒他們看起來靠譜,可相比起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一點也不八卦啊!

在靜靜等待的期間,顧蘇接到了顧寅函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語氣有些奇怪,又是興奮,又是困惑——

“我回博物館尋找魚師,遇到了一個人,他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你肯定想像不到,姚館長竟然……”

顧蘇視線猛然射向門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墻壁上的壁鐘,剛好五點。他毫不猶豫將手中的電話拍下,沖了出去,緊隨其後的是付宗明,他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是直覺自己應該跟上去。

林秘書從秘書臺後站起來,蒙了一陣,這不是還沒接到通知的嗎?怎麽就一下子出去了?她坐回凳子上,剛挨著凳面就晃過神來,老板跑了得叫人啊!

顧蘇沖出門外,只看見一片黑色裙角一閃而沒,他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回頭說道:“你別跟來了,不安全!”

付宗明不但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你讓我去哪?哪裏會比你的身邊更安全?”

顧蘇一時沒話反駁,咬牙追著那片永遠只出現在下一個拐角的裙角。

那是一個女人,顧蘇確信,但他無從確定她是不是李秘書口中的那個女人。她一直引著他們在樓層中繞著圈,直到穿出一條走廊,顧蘇倉促地停下了腳步,伸出手將身後緊跟的付宗明攔了一把。

他們現在正對著空中花園的玻璃墻,正前方的正是那扇上了鎖的小門,但此時那道鎖已經被打開了,生銹的鐵鎖連著鐵鏈掛在門把手上。

太過茂密的植物看起來是很滲人的,層層疊疊彼此交錯的枝條交織得密不透風,葉間漏下的陽光也成了罕物,彌漫著植物腐爛而產生的陰冷潮濕的瘴氣。樹木也是會呼吸的,它們是一動不動的活物,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讓人懷疑,那些藏在陰暗裏的,它們又是否真的一動不動呢?

身著黑色長裙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枝葉間,顧蘇卻猶豫著不想踏入那片黑暗的領域。他回頭想拉著付宗明離開,卻撞進一雙幽深的眼眸裏。

付宗明深深凝視著他:“你不想去看看?你不想知道那裏有什麽?跟我進去看看吧。”

他伸手去拉顧蘇,可顧蘇站著一動不動,不被他拉動分毫。

付宗明的聲音冷了下來:“為什麽不去?你不想我活著,你也想我死,對不對?”

顧蘇突然冷靜下來,他伸出一直藏在背後的右手,攥著面前那人的手腕:“對。你的話,想死到哪裏,就死到哪裏去吧。”

“付宗明”的面目扭曲起來,一陣焦黑從顧蘇攥著的地方蔓延開來,空氣中傳來焦臭味,他開始奮力地想要掙脫,口中發出刺耳的咆哮聲,卻終究還是在那只無法撼動的手掌下被無形的火燒成了焦炭。

地面僅剩的一點黑炭迅速潰散成粉末,被風吹得無影無蹤。顧蘇收回手,掌心鮮紅的朱砂咒鮮亮如舊。

顧蘇面目凝重,他在四周看了看,付宗明已經不在他的身邊了。他的目光看向玻璃門內,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見付宗明和一個黑裙的女人手牽著手,往樹叢中部走去。他不再猶豫,幾步躍進門內。

“我們去哪?”付宗明忍不住問牽著自己前行的顧蘇。

顧蘇回頭看他一眼,笑而不語。

他的眼眸如往常一般清亮,但是那個笑容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如果非要找個詞形容,付宗明覺得那應該是——嫵媚。這樣的詞一在腦中躍出,就讓付宗明有些不舒服。這不對,小蘇可以是那樣的,但不該是這樣的……付宗明又覺得自己腦子裏可能是一團漿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腦子裏那些是什麽。

付宗明用力掙脫了顧蘇的手,腳步停了下來:“你說話。”

顧蘇沒有其他反應,他的笑容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在林間的陰影裏站著,臉頰的上半部分映著些影影綽綽的光斑。那不像光,那像是一群淺色的蟲,在他的臉上攀爬逡巡,有時從這邊的眼角潛入,又從另一邊眼角爬出。

看著面前的場景,付宗明心中生出無盡的焦躁,他伸出雙手想要抓住顧蘇的肩膀,卻看見顧蘇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起來,伸出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似乎只是輕輕一推,付宗明不受控制地後退一步,卻一腳踏空,後仰著墜下未知的空間。

他突然看見上方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裂開了,似乎被什麽破壞力巨大的東西從身後破開,生生裂成了兩半,另一個顧蘇從破裂的軀體中沖出來,毫不猶豫地跳入前方的黑暗。

付宗明忍不住伸出雙手,想要把他攬到懷裏來。這才是他的小蘇,這是那個說著就算他落到地獄裏去,也要把他拉回來的小蘇。

那片方形的光影像是一扇門,門內是黑暗,黑暗之外裂開的軀體又聚合起來,變成了一個黑裙的女人。付宗明看見她在笑,披肩的短發晃了晃,眼中透出狡黠。

“嘭”地一聲,世界完全墜入了黑暗。

劇烈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付宗明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濃郁味道中醒來,他的感官似乎也被這濃郁的氣味所麻痹,睜開眼睛也只有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找回手腳的知覺。他挪動了一下頭,立刻就被一雙手扶住了:“別動,你的傷很重。”

“好濃的血腥味……你受傷了嗎?”付宗明聲音有些含糊,但語氣很認真。

黑暗中沈默了一會兒,顧蘇的聲音才傳過來:“那是你的血。”

付宗明一楞:“那我怎麽一點也不疼?”

顧蘇猶豫著說:“……祖師爺其實是學醫的,也傳下來了一點醫書,我學了一點皮毛,紮了你幾個穴道,能止疼,但時效不長。”

“哦……那還好。”付宗明感覺到自己似乎又靠在顧蘇的腿上,這回倒是躺得心安理得,誰叫他現在確實動不了。

黑暗中,顧蘇眼神極其覆雜,下墜時兩人都有些力不從心,付宗明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死死抱著他,讓自己處於下方。正是因為有了緩沖,顧蘇竟然只受了一點輕傷,很快就清醒了,他想不到付宗明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我什麽也看不見了。”付宗明小聲說道,頭不自覺地動了動,“看不見你,我還是不放心。”

顧蘇背脊一僵,默默取出幾張符來,輕輕一抖,霎時燃了起來,微小的橙色火焰在黃符紙上跳躍著,他的呼吸也有些凝滯。

付宗明看他的同時,他也不可避免能夠看見付宗明的樣子,就在不久前他照過一次,再次看到還是令人心驚。

他的頭上有個巨大的傷口,身上多處骨折,血蹭得到處都是,顧蘇扶他的時候弄了滿手,掌心裏的朱砂咒糊成了一片。

付宗明擡頭仔細看著他,確定沒看見什麽嚇人的傷口,這才笑了一笑:“不管在哪裏看,你都那麽好看。”

顧蘇無奈地在他頭頂撫了一下:“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

付宗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符紙焚盡,空氣中散開一股紙張燒過的氣味,才意猶未盡地眨眼:“你覺得,這裏是哪?”

顧蘇再次摸出幾張符紙點燃了:“我下來之前看到了,這裏是一個廢棄的電梯井。”

他話音剛落,手中符紙上的火焰突然跳了跳,變成了幽幽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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