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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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和公主是山的主人,從她夭折之後就長眠於此。

她的墓就如世間的傳奇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樣,仿佛埋葬她的人要把世間的繁華都塞進巨大的地下墓穴裏,**鑲嵌著夜明珠,地上鋪滿了金沙,暗河裏滾著珍珠,琳瑯的寶石掛滿了碧玉雕成的樹。

可她怨恨這座冰冷的墳墓,也怨恨地府的那些鬼差,總是說著時間未到,將她遺忘在這個冰冷的角落。絕望的處境使得她渴望長久的沈睡,但她連長眠也無法做到,只能在陰冷的墓穴裏,和陌生侵入者的屍骨共存。

實宗是閻王的走狗,陰和公主從那些窮鄰居搬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冷眼看著他們窮了一千多年,到了板爺這一輩,更是破落得令人發指。

板爺收了一個小徒弟,那小孩閑不住,漫山遍野跑,時常還到她的墓跟前張望,陰和忍不住出現在他身旁,想嚇他一跟頭!

可那小孩一點都不怕,笑嘻嘻地指著跟前的盜洞:“我看見好幾撥人上來,就沒見人下山過,我幫你打掃,換點東西如何?”

陰和把伸出去準備推他的手收回來,思量一番,勉強同意了:“你叫什麽名字?我老聽見你師父叫你阿卓,是哪個字?”

“是刀劈斧鑿的那個斫,我師父起的,說我不聽教導,需要嚴加管教。”狄斫解釋起來一板一眼。

“哪還能這麽解釋?”陰和公主笑了笑,“我父親也叫我阿茁的,不過是‘彼茁者葭’的茁,寓意健康生長……”她話音突然截斷,突兀地說道,“你這個名字不好。”

她的臉色變得那樣快,卻也不知道那句話真的說的是狄斫這個名字,還是在說她自己。

可她確實是喜歡狄斫的,幾千年沒有人主動來與她說過話,即便後來狄斫有了小師弟,他也會每月來墓裏陪她說說話,還帶她去見了寶貝師弟顧蘇。

當然,下墓也是為了從她這裏換一點東西去,他這實宗的頂梁柱當得也太苦了。

實宗的徒弟,當得也太苦了。

陰和公主眼睛紅透了,哭聲肝腸寸斷,那陣剛歇下沒多久的陰風又猛地卷起來,外面的天色陡然變黑了。

顧蘇心中警鈴大作:“陰和!”

陰和公主陷入悲傷裏,完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她抱著狄斫恨恨道:“什麽狗屁閻王,昏頭昏腦,糊塗不堪……”

正堂裏掛著的一列列祖師像突然飛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燒著了,猙獰的黑白色的閻王像與慈眉善目的祖師爺像交相顯現,讓人產生一種畫中的閻王竟然在燃燒的火焰中微笑著的錯覺。

“救火!救火啊!”板爺突然從門外撲進來,將未燒完的畫像從半空中打落,滿面痛心,聲聲悲痛。

陰和公主的目光深深地凝在板爺身上:“還有你,連徒弟都保護不了,有什麽顏面當人師父!”

她猛然向著板爺撲過去,一雙細白的小手掐在板爺幹瘦的脖子上。幾乎是立刻,板爺脖子上的青筋就暴了出來,仰頭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顧蘇驚恐地上前去扯她的手,他手中的細瘦的胳膊猶如一根細竹竿:“陰和!你冷靜一點!”

但那雙細瘦的手像是鐵鉗,顧蘇不但拉不開分毫,還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慢慢收緊。

付宗明見這變故楞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跨步上前幫顧蘇拉開陰和。他的手接觸到一片冰涼,一瞬間,雞皮疙瘩就從手臂上傳遞到全身,頭皮一陣陣發麻,他幾乎想立刻就甩開,但顧蘇所在乎的師父就在她的手裏,他不能放手。

渡惡和尚也上前幫忙,但合三人之力都不能動她分毫。

付宗明緊緊握住陰和的手臂,全神貫註地用力往外拉開,忽然就發覺手下的力道松懈了下來,陰和松開手,隨著沒來得及收回力道的付宗明顧蘇後退了一大步。

渡惡和尚連忙上前攙扶著大口喘氣的板爺,嘴裏說著:“造孽哦,造孽哦!”

顧蘇緩了緩,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不來告訴我?”

陰和低垂著頭,眼淚無聲落在衣襟上,她搖了搖頭:“我被人困在了墓裏,感覺到阿斫的氣息時禁制才解開,這才趕來。”

“是誰做的?”顧蘇皺起眉頭,他懷疑師父,卻又不忍心這樣說出來。

“還能有誰?”陰和恨恨道,“是輪轉王。”

她聲音陡然淒厲起來:“可你的師父也逃不掉,若不是他袖手旁觀,阿斫又怎麽會落到這般田地!”

當年狄斫下墓清理,那群被困在一間墓室裏遇上毒氣的土夫子剛斷氣,還有一個人沒死透,狄斫欲試煉功法,便將他制成了僵屍。這在陰和看來絕非什麽嚴重的事情,想不到竟然引來了閻王親臨。

板爺聞風趕在閻王之前到來,怒而出手,將狄斫打得吐了血,陰和都沒能攔住。閻王到來之後,當著板爺的面取走了狄斫的一魂一魄,並要板爺逐他出山。

陰和嚇壞了,在一旁哭喊著求情,閻王卻只是揮一揮手,就將她關回她自己的棺材中,無比絕情。

等外面的聲音安靜下來,陰和公主才出了棺材,板爺和狄斫都不見了,被藏在墓室裏的僵屍也被帶走,應當是處理掉了。她看見地上的血跡想起狄斫是受了傷的,她想出去找他,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了墓裏,無論用什麽辦法都逃脫不了,這一困就是十二年。

“為什麽……”顧蘇突然之間得知真相,有些無法接受。

為什麽輪轉王會那樣嚴厲地懲罰師兄,僅僅只是因為他造出了一具僵屍嗎?可這世上僵屍數不勝數,憑什麽對師兄如此?那師父呢?連陰和公主都冒險去求情的,師父為什麽冷眼旁觀?

他看著抱著一堆焚燒到一半的殘紙的板爺,悲從中來。他憑著記憶中師徒三人平淡卻和氣的日子勉強支撐,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去找回師兄,可真的找回師兄後他長久以來的支撐卻面臨著崩塌,難道他真的命該如此,就連實宗也要成為一團破碎的夢了嗎?

陰和公主突然急切起來:“《弇山錄》……那本書,那本書到哪裏去了?”

聽見陰和公主的聲音,顧蘇勉強打起精神應對她,搖搖頭:“我不知道,當年師兄將它拿走,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陰和臉色煞白:“小蘇,板爺有沒有對你說過輪轉王要《弇山錄》做什麽?”

“那本書是輪轉王要的?”顧蘇驚覺,自己對那本書一無所知,卻不知道是自己沒有去在意,還是有人刻意引導他回避。他的目光凝在板爺身上,疑惑與痛心交雜,卻不忍心長久地註視。

他蒼老而又糊塗,命不久矣的人再去與他爭辯什麽都沒有用了。

陰和公主面色驚惶:“他什麽都沒有對你說嗎?”

顧蘇心已經沈到了底,他緩緩搖頭:“師父什麽都沒有對我說。”

“《弇山錄》是來自仙山的東西。”陰和公主的面色十分詭異,“我在世之時就曾見過。”

當年陰和公主還是萬人之上的公主,良昶王最為寵愛的小女兒。

聽聞當世名士宿白求仙問道歸來,良昶王大喜,與眾臣子設宴迎接。陰和公主極為受寵,也坐在高堂之上,依偎在父親的懷裏,與他共同接見那位名士。即便幾千年過去,那人的樣貌已經記不清了,但他出塵的氣度陰和無法忘卻,她至始至終都信那位名士是到過仙山,見過仙人的。

宿白立於堂下,行了跪拜大禮,再步上臺階行至明堂。良昶王詢問他的經歷,他便席地而坐,面對文官武將娓娓而談,舌燦蓮花,在場無不屏息凝神,聽著他的游歷仿佛自身也隨著到了仙山靈地,心中有如凈水洗滌,有煩憂者皆覺忘憂,有煩悶者豁然開朗。

他說到致興處,手舞足蹈,卻無半點滑稽,只叫人感嘆他心如赤子,不沾染半點世俗。

陰和公主悄悄對良昶王耳語,換得良昶王的大笑,宿白的講述被笑聲打斷,卻半點不見惱怒,含笑望來,倒叫陰和害羞起來。

“宿卿,阿茁言說要嫁與你呢!哈哈哈哈!”

陰和公主年方十歲,正是一團孩子氣得時候,堂下聞言皆是哄笑,宿白卻看著陰和公主,輕輕說道:“那公主殿下可要平安成長,無憂終老。”

當年五月,宮中爆發疫情,一夜之間就死了不少人。陰和公主在一頓平凡的早膳之後咳了兩聲,便隨著這兩聲咳嗽一病不起,虛弱到禦醫搖頭嘆息,說只是朝夕的事了。

良昶王悲痛至極,便問公主有什麽想要的,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帶給她。陰和公主想了想,說道,她想見宿白。

宿白聞訊立刻進宮,屏退左右,站立在她的床前:“公主可有什麽吩咐?”

陰和公主隔著簾幕說道:“你把簾幕拉開。”

宿白依言行動,陰和公主又說道:“你走進些。”

宿白便靠近床沿,俯身叫她看得清楚些。陰和公主註視良久,突然眼淚掉了下來:“我死後會去什麽地方?那裏會有你這樣的人陪伴我嗎?可我……可我想活著,若我死了,我的父親又有誰陪伴呢……”

她獨自啜泣著,宿白卻沒有半分動容,他的眼神十分柔和:“公主還想活下去嗎?那臣便告訴公主一個小秘密,臣也是會仙術的。”

陰和公主止住哭泣,楞楞地看著他:“什麽?”

“有仙人交給臣一本書,那本書裏記載著長生不老、起死回生之術……”他放輕了聲音,從寬大的廣袖中取出一本書,書封上寫著“弇山錄”三個字,他說道,“這些臣只告訴公主,這是你我的秘密。”

陰和公主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他離開宮殿。第二日陰和公主便好轉了,直到宮中疫情完全消退,她依然健健康康的。禦醫感嘆不可思議的時候,她也是抿唇偷笑,真心實意地相信著宿白所說的那些話,也為宿白嚴格保守著那個秘密。

轉年戰事又起,記憶中似乎打了很久。

那日陰和公主與良昶王共同進膳,便聽聞內侍傳來宿白於郗城自刎而死的消息。陰和公主手裏的銀箸掉落在地,無法置信。

宿白與她說的秘密是假的嗎?不是說他有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仙術嗎?怎麽可能會死呢?

此後陰和公主日漸消沈,食欲不振,沒過多久便虛弱而死。到死之時,她也不過十二歲。

再見到那本《弇山錄》,便是板爺出了一趟遠門帶回來的。她倒是知道輪轉王讓他找這本書很久了,卻從來沒說過為什麽。

真的正如宿白所說的那樣,是仙人交給他的嗎?那輪轉王要它做什麽呢?

而狄斫對那本書產生了濃烈的興趣,就算板爺下了禁制,他也要偷偷把那本書拿出來,躲到陰和公主的墓裏,借著夜明珠的幽幽光亮研讀。

陰和公主在一旁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恍惚間,面前的人與當年的那個身影有了一些重疊,但她很快將那個模糊的影像揮開。阿斫是阿斫,宿白是宿白,他們是不一樣的。

那本歷經千年的書在她的眼中妖異無比,陰和公主阻止過狄斫幾回,卻都被他敷衍了過去。陰和公主也不知他怎麽就從看那些術法,變成了去拿人試驗,等她發現藏在小墓室裏的僵屍時,那僵屍已經快要覺醒意識。她無比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明知那書有問題,還是縱容狄斫,最終釀成了大禍。

陰和公主思及此處,悲聲痛苦:“是我,是我害了阿斫啊!”

顧蘇沈聲說道:“我不管他要那本書做什麽,他要書拿走便是,為什麽要取走師兄的魂魄?”

陰和公主詫異道:“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地府,把師兄的魂魄取回來。”顧蘇直直盯著前方,語氣無比堅定。

“你說什麽?”只是在一旁聽的付宗明皺起眉頭,那些故事再動聽,他也是個局外人,唏噓感嘆過了再無影響。但顧蘇對他來說不是無關的人,地府他只是去過一次便知道絕非善地,顧蘇怎麽可能不知道?

“我不同意。”

顧蘇看向他,一字一句說道:“我一定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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