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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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蘇一路向前飛奔,竟然也從周圍混亂的鬼號聲中聽清了引起這一混亂的源頭——輪轉王被打了。

至於襲擊者是人是鬼,在場的竟然沒有一個看清。襲擊者動作很快,一把把輪轉王掀翻在地,也不管別的,下了黑手就從窗口逃了,妖王立刻出去追,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任何人都沒有預料。

當然,這都是沖進去的幾個判官的臆測,反正他們聽見聲響進去的時候輪轉王剛從地上爬起來。

這等大事管它碎嘴不碎嘴,先說給附近的同僚開心開心。

之後便傳成了輪轉王遇刺,襲擊者攜帶兇器正在竄逃中,底下瞬間亂了套,好在流言及時被抑住,稍遠一點的地方混亂得糊塗,卻也更好安撫。

周遭都是四處亂竄的鬼,顧蘇被撞了幾回,不得已亮出印信,金光所到之處,萬鬼靜止,鬼差無需號令,自發有序地開始穩定局面。

輪轉王身邊的秦判官趕了過來,疾呼:“可找到你了,閻王爺挨了打……他正命眾人搜查,全力抓捕賊人呢!”秦判官指了個方向,“似乎是往那個方向去了。”

他說得一臉嚴肅,可顧蘇看得清楚,他停頓的那一下分明是笑了。顧蘇還沒來得及回話,秦判官便一溜煙地飄向了別處。

那是幽冥沃石的方向,沃石山一共十座,分別由十殿閻羅管轄,離這裏最近的那座便是幽冥沃石,幽冥沃石山外就是第十殿,輪轉王的宮殿。

顧蘇盡力搜查,心裏卻一直想著周老頭那句話,那倉庫裏有什麽?師兄被取走的是什麽東西?

他急促的腳步幾乎是不由自己控制,等他緩下來的時候已經站在第十殿的倉庫前了。他靜靜凝視面前這扇大門,伸出手,推門走了進去。

寬闊的內堂似乎橫縱都被拉伸開來,竟顯得比堂外還要寬大,一排一排的實木架子向後延伸,那些昏暗的燭火從每排的過道中滲出來,目光所及的盡頭連那些火光都失去了意義,陷入黑暗中。但那絕不是倉庫的邊界,顧蘇可以肯定。

黑匣子……

他的腳步緩緩移動,目光從面前的木架上掃過,數不清的古器,琳瑯滿目的金銀珠寶,唯獨沒有周老頭所說的黑匣子。

會在後面嗎?顧蘇收回目光站直了,鎮定地從正中的一條軸線走過,走馬觀花一般掃過左右的奇珍異寶,毫不動容。他的腳步越深入,他的心中越是生起一陣悸動,有什麽在呼喚著他,引著他前進。

他似乎是走到了盡頭,面前的墻壁上有一個半空的壁龕,堆積著塵土,仿佛是被遺忘在這個角落的。

顧蘇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其中一個黑匣子上,它與他有著強烈的吸引,在胸腔喧囂沖撞著迫使他伸手去取。他不能控制自己,又或許是在這樣一個隱蔽而又幽深的空間裏,他不再克制。

黑匣子說不清是用什麽材質做的,拿在手中有些涼,握久了,指尖還有些粘黏的觸感。

顧蘇抿著唇,輕輕打開了匣子。

黑鍛上躺著一枚白色的圓柱狀物,乍一見光,似乎白得有些亮眼。他的目光凝住了——那是一枚指骨,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殘留的人體組織,幹凈潔白得讓人懷著罪惡感般地喟嘆它的漂亮。

他突然憤怒起來:閻王斬斷了師兄的手指頭?師父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這突如其來的憤怒讓他怨恨,恨未曾謀面的輪轉王,恨師父。

可恨師父的同時又覺得他可憐,年老糊塗了,唯一念叨的人卻只有師兄了。

一堆念頭湧了出來,顧蘇不忍再看,合上了匣子,暫時先放回原位。

忽然,顧蘇聽見了一些聲音,一群鬼差正向著這邊走來,他環顧四周,卻還是放棄了。這裏無處可藏,他也不必去藏,或許外面那些鬼差只是路過,不會進來。

但腳步聲還是在門口停了下來,一雙手推開了門。那在顧蘇眼中長得幾乎沒有邊界的過道,瞬間像是他的錯覺一般消失了,倉庫中不過八排木架,一眼就能望到底。

見到寶庫內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黑無常立刻有些激動起來,張口要叫:“蘇……”

那一聲語調有些奇怪,好像叫的不是“蘇”,但黑無常才一開口,就被白無常拿手肘撞了一下,他面目扭曲一瞬,生生受了。

顧蘇聽見聲音,迅速回頭看過去,目帶探究,像在詢問,黑無常這會兒卻啞了火。

白無常上前一步笑道:“小蘇,你怎麽在這裏?”

顧蘇走出寶庫,笑了笑:“剛才似乎看見一個黑影跑進了這裏,我就跟過來了。”

白無常越過顧蘇的肩頭向裏看了看,隨即目光直視他的雙眼,笑道:“裏面,沒有什麽啊。”

顧蘇的瞳孔一縮,下意識往下看,不知道應該怎麽應答,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喵——喵嗚——”

小二黑悄無聲息從寶庫的門檻裏邁出來,瞪著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們,張大嘴打了個哈欠,仿佛被打擾了美夢。

先前顧蘇並沒有察覺它在裏面,但貓本就是悄無聲息的,心裏又稍稍安定。

他蹲**,它便縱身跳進了他的懷裏,他抱著貓站起來,反問道:“你們又怎麽會在這裏,這時候不是應該在外面控制場面嗎?”

“別提了,那幾位閻王聚眾賭博,輪轉王輸了點東西,叫人來庫裏取。”黑無常啞了的火重新被續上,搶先說道,“這一屋子寶貝都舍不得,他又想起角落裏塞了幾枚金錢,準備拿它去抵債,結果看守倉庫的一來,發現金錢丟了。”

“金錢?”顧蘇一楞神,小二黑便從他懷裏跳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走開了,可在場並沒有人註意到它。

“當年一些皇帝在佳節之時特別鑄造一些金錢,他們站在高處,叫一群高官妃嬪在底下接,接著了有賞。官小了還輪不上,大官有財有地位,稀罕什麽賞賜?可還不是得在下面哄搶……我忘了這幾枚是哪個的,反正好些做皇帝的都有這折辱人的癖好。”黑無常嘴角撇了撇。

白無常說道:“興是當年哪個嬪妃作古,來地府送他的。說要給人的時候爽快,金錢不見了又跳腳,我看他就是不想給其他寶貝,才揪著金錢不放。”

對於此事顧蘇不便做多評價,但丟失的金錢卻讓他預感不妙,輪轉王要追究起來,那周老頭恐怕難以逃脫。

他的思慮很快被一聲重鼓打斷,混亂的場面逐漸平息,輪轉王要返回宮殿了。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裏,裏面的東西在他心中極為敏感,他絕對不能讓輪轉王察覺他發現了。

長長的儀仗如同去時聲勢浩大,出現在眾鬼面前時速度明顯緩了下來,拖車的異獸默默前行,威嚴高大的座駕平穩而肅穆,閻王端坐座駕內,半隱半現的簾幕籠著,看不清模樣。知道內情的幾個鬼差在鬼堆裏仔細觀瞧,心中感嘆這便是大人物的氣度儀態——半點都看不出來剛才被人打過的樣子!

顧蘇前來覆命,身邊跟著黑白無常,儀仗隊便停了下來,顧蘇作揖行禮:“屬下不力,沒有抓獲賊人。”

閻王說道:“妖王都沒追到,何況你,罷了。”

黑白無常向前說道:“閻王爺,丟失的金錢還沒下落。”

“那便也算了吧。”閻王低著頭,低沈的聲音傳了出來,“拿走地府的東西,可不是什麽好事。”

他說完,簾幕上映出他擺擺手的動作,一旁的小鬼鳴鑼,儀仗與座駕便開始繼續前行。一路青煙繚繞,兩顆高懸的夜明珠一前一後照耀著座駕,顧蘇突然看見簾幕中有什麽東西在動,一雙尖角一般的東西在頭頂上,透過簾幕能看見一雙綠瑩瑩的圓珠。

“小二黑?”顧蘇緊走幾步,有些急,那只小黑貓怎麽就跑到閻王座駕上去了?

“喵?”一聲貓叫就從腳邊傳來,顧蘇回頭,小黑貓坐在地上仰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隱隱透出看破的深沈。

顧蘇有些心虛地碰了碰鼻尖:“一身黑的貓可不就長一個樣嗎。”

小二黑特立獨行,不跟顧蘇走,一只貓七拐八拐消失在墻根下。

走出城門樓,街對面的工地雖然停止了施工,但那裏開著一盞燈,連馬路這邊都被照得通亮。晝夜兩班倒的工作使工程進展飛速,前一段時間看上去還只是框架的大樓,此時已經有了雛形。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讓人有些應接不暇,那倉庫裏的黑匣子,出奇地令人在意。

顧蘇看了幾眼,向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遠遠地看著他,似乎想要走近,卻像受到了禁錮一般,只能遠遠觀望。

回到付家別墅天已破曉,過了要睡的點便不覺得困了,顧蘇不打算睡了,等付宗明醒了就直接去公司。

前天林秘書聽說他養了只小狗,當天下午就送了他一臺自動餵食機,顧蘇猶豫片刻還是收下了,有特殊情況時也不必擔憂把虎賁給餓著。

這禮物並不算貴重,他也確實需要,拒絕反而顯得不識擡舉。嚴格意義來說,林秘書是他結交到的僅有的朋友,這種好意沒有理由拒絕不是嗎?

他所能做的就是投桃報李,人情債一定要還。

顧蘇走到付宗明的房門前,裏面悄無聲息,他輕輕擰開門把手,往床上看去,卻撲了個空,隨即便在窗邊看見了端正坐在那裏的付宗明。

他一動不動,背對著顧蘇,整個身體連呼吸的起伏都很細微。

“宗明?”

付宗明渾身一震,頭微微側了些許,但他沒有回頭,他平緩了片刻才開口:“小蘇,外面有好多鬼在看我……”

顧蘇眉心微斂:“怎麽會?我剛回來,外面什麽都沒有。”

“你過來,好不好?”他的聲音放輕了,帶著隱忍的脆弱,“我一移開視線,它們就會離我更近一點,我不想……不想它們靠近。”

顧蘇直視窗外,什麽都沒有,他走到付宗明側面,去看他的臉——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努力睜大,很久才眨一下,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從雙膝間砸在地板上。他緊握雙拳,用力到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顧蘇俯**,伸出手捧著他的臉讓他緩緩看向自己:“沒事的,那裏什麽都沒有。”

“可是我看見了……”付宗明直楞楞地看著他,“我被惡鬼拖下了地獄,在刀山火海裏煎熬,而你從高高的橋上走過,看都不看我。”

他的話很奇怪,顧蘇認真問道:“你是不是聽見我和阿姨說的話了?”

付宗明沒有反應,這在顧蘇眼中就等同於默認,他的心底隱隱作痛,輕輕環住了付宗明:“阿姨很愛你,你就是她的親生孩子,所有你的親人都是愛你的,沒有人認為你要去地獄。就算有一天咒語失效,我也會把你從地獄拉回來。你知道的,我可以。”

缺少溫情的年少生涯中,蘇羽冷漠,板爺活像沒心沒肺,顧蘇唯一記得的就是師兄狄斫的擁抱,瘦削的少年人卻帶著強烈的活力,笑嘻嘻地把初來乍到的他攬在懷裏,似乎那股活氣也要傳到他身上來了。

此時顧蘇覺得言語很無力,不奢望這個擁抱能像師兄的那樣富有感染力,只希望至少能給人些許安慰。

付宗明眼睛微微閃爍,把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閉上雙眼感受這個溫暖的懷抱,輕聲說道:“你呢?”

“什麽?”顧蘇沒明白他問的是什麽。

“那你愛我嗎?”付宗明幾乎是全然丟棄了以往的矜持,孤註一擲地問出來。

“……”顧蘇懵了片刻,感覺到懷裏付宗明的僵硬,猛然臉色有些難言起來。

雖然或多或少有所察覺,但被這樣直白地問出來多少還是有些難以回答。他自知現在這個局面也有他不拒絕的責任,對於本心的責問,答案肯定是有好感,自然也無法直截了當說不愛。可若要說愛,那也太倉促敷衍了,不管是對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好感到底有多少。

他決定誠懇一點:“現在我不知道,但以後很可能會,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得到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付宗明竟然也覺得十分滿意了,伸出手回抱。從這個姿勢他只能抱住顧蘇的腰,雙臂圈上去能重合大部分。無視顧蘇的僵硬,付宗明感受手臂下的柔韌腰肢,他看著不遠處盯著他的惡鬼,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語氣中帶著隱晦的不容拒絕,對顧蘇說道:“我愛你。”

他不會讓它得逞的,他會好好活下去,和其他人一樣。

惡鬼站在原地,突然渾身猛地一顫,一股火從腳下躥了起來,從破碎的衣角開始燃起,它被灼痛了,向前邁了一步。那股火轉眼就燒到了它的脖子那,它沖著前方伸出手,一張受如枯骨的臉扭曲著長大嘴發出無聲吶喊。

火燒去了所有的毛發,從它的手臂燒到了指尖,它用力向前伸手,幹枯的手指無限接近著付宗明的鼻尖。但熊熊的烈火席卷了一切,連那一身枯骨也被燒成了灰燼,惡鬼在烈火的燒灼中散成了一堆焦炭,落地時揚起的火星閃閃地映在付宗明的眼中。

然後,在那堆散亂的碎骨中,有人形的東西爬了起來,它掙脫外層的焦黑外殼,露出斑駁襤褸的衣裳。一張枯瘦的臉深陷在蓬亂的發中,陰郁的眼,直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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