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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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蘇回到家中,門一打開,就見一個人蹲在儲物櫃前,似乎在翻找著什麽,虎賁在他腳邊,生氣地狂叫,張著一口小乳牙去咬他的腳腕,卻被人用腳尖挑開了。

虎賁聽見門口有聲響,邁著短腿跑過來急促地發出警報的叫聲:屋子裏跑進壞人來啦!

翻找著東西的崔立飛並沒有理會那一主一寵,在屋子裏翻箱倒櫃,找過一圈,又沖著顧蘇這邊走來,把他推到一邊:“讓開,好狗不擋道。”

虎賁氣得擡起一只前爪拍在地上:本壞狗今天就要咬死你!

顧蘇掐著它的前肢後端把它拎起來,走開幾步。崔立飛蹲下來一層一層打開鞋櫃,眉頭緊鎖,滿臉煩躁。

“你是不是亂動我東西了?”崔立飛把櫃門一摔,抱著雙臂質問道。

顧蘇搖搖頭:“我沒有動過別的東西,你在找什麽呢?媽媽有和你一起回來嗎?”

“不可能,我就把相機放在那邊的櫃子裏,是不是你拿出去賣了?”崔立飛滿眼的不信,轉向顧蘇居住的房間,“你最好祈禱別讓我在這個房間找到了……”

“我說了沒有。”顧蘇語氣冷淡下來。

崔立飛停下腳步,回頭有些驚訝:“脾氣見長啊,在大老板身邊就這麽讓你得意的嗎?”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也就只有你還會覺得那是一個好地方。”

似乎最開始不願意他在隆盛的是崔立飛他自己,顧蘇有些無奈:“你到底在找什麽?”

崔立飛猶豫片刻,說道:“一部相機,黑色的,你有見過嗎?”

“沒見過,但是我之前有見媽媽收拾過那邊,你應該問一下……”顧蘇話未說完,崔立飛掏出手機開始撥蘇羽的電話,滿臉不耐煩地揮了下手,讓顧蘇安靜。

“餵,小飛,怎麽了?”蘇羽的聲音無比溫柔,顧蘇的神色黯淡了些許,自從他回來,蘇羽還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

崔立飛語氣生硬:“你是不是拿了我的相機?”

蘇羽沈默了一會,才小心翼翼說道:“對不起啊,我看你很久沒用,就給你收到衣櫃上面去了……”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崔立飛突然火大,憤怒說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隨便拿我的東西!我不用和你有關系嗎?我的東西我想放在哪裏就放在哪裏!”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搶走了崔立飛的手機,他憤然擡頭卻對上一雙忍耐著怒火的眼睛,顧蘇掛掉電話,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怎麽可以這麽和媽媽講話?”

崔立飛愕然退後一步,卻很快反應過來,他劈手奪回手機,惡狠狠道:“我怎麽和她說話關你什麽事?”

顧蘇怒視著他,從心底湧起來的怒火想要尋找地方發洩出來,卻又在所有的念頭起來之後無可奈何地熄了火。

他可以接受蘇羽不關心他,也可以接受她偏愛崔立飛,卻不能接受崔立飛對待蘇羽是這樣的態度。

明明得到了她全部的愛,卻棄如敝履,憑什麽呢?

可與此同時,顧蘇偏偏又很清楚,他憑的是蘇羽的溺愛縱容。

手機響了起來,崔立飛有些火大地看了看來電顯示,面上的厭煩淡了些許,他當著顧蘇的面接了電話:“餵。”

“小飛啊……媽媽知道錯了,你不要生媽媽的氣好不好?媽媽不會再碰你的東西了。”蘇羽的聲音有些惴惴不安,她充滿著忐忑,等待崔立飛的回覆就像是等待最後的判決。

“媽,我也不是隨便發脾氣的,是那個相機真的很重要。”崔立飛語氣好了很多,也不知是發自真心,還是因為顧蘇的在場,“也不是說我的東西你不能碰,只是你收起來了也要告訴我啊,急用的時候找不到肯定會心急的……嗯,你知道就好……行,我晚上回來吃飯,就這樣,再見。”

崔立飛掛掉電話,面上露出一個笑容,顧蘇判斷,那個笑容裏惡意偏多。

“我怎麽對她都可以,你卻不行。”崔立飛收起手機,看了這個房子一圈,“別這麽看著我,又不是我造成的這個局面。這個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你想住,我讓給你。可媽媽要跟我走,你攔不住,歸根結底是你沒用。”

崔立飛揚起頭,語氣傲慢:“你要進隆盛,我也主動離了職,多大方。現在就只看,你能在那裏待多久,會不會被那些老油條吃得不剩骨頭。”

他走進臥室,在衣櫃上方的小櫃子中找到了被裝回盒子裏的相機,打開側面的蓋子查看,儲存卡還好生插在原處,他放心了,將相機裝入盒子,準備離開。

顧蘇攔了攔:“你現在住在哪裏,我可以去看媽媽嗎?”

崔立飛翻了個白眼:“人家沒告訴你,代表什麽意思你不清楚嗎?”

清楚的,所以他連電話都很少打。顧蘇收回手,靜默地讓開了路。

崔立飛走到門口,恨恨地吐出一口氣,回頭說道:“你住在這裏還是小心一點吧。”

顧蘇回了個疑惑的眼神,崔立飛皺著眉說道:“我在公司目睹一樁兇殺案,兇手知道我了,可能會找上門來,你自己一個人還是註意吧,我可顧不了你。”

顧蘇說道:“你沒報警嗎?”

“報警?”崔立飛冷笑一聲,“不報警我可以得到更大的好處,我為什麽要報警?話我已經說了,到時候出了事,別怪在我身上。”

他說完便出了門,顧蘇看了看夾在臂彎裏的虎賁,小奶狗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嗷嗚了一聲,顧蘇點點頭:“你說得對,他是個壞人。”

虎賁低頭舔舔他的手,一人一寵晃進廚房準備晚飯去了。

“呼……呼……”

鼻子似乎根本獲取不到足夠的氧氣,付宗明微微張開嘴,艱難地呼吸著。他的眼瞼很沈,眼珠滾動的頻率越來越高,昭示著他的不安與焦慮,但是眼睛怎麽也睜不開,也沒有力氣去發出呼喊。

渾身的骨頭都泛著酸,像全身的骨頭都浸在強腐蝕性的酸水裏,它腐蝕著骨骼表層,再透過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表層滲入到骨髓裏,所有的骨縫都被這種酸液侵入,然後一點一點強行使之分離,最後分崩離析。

皮膚表面的符文又浮現了,這次比上次出現的時候清晰很多,所有的符文皆已成型。

付宗明撰緊了拳頭,他的手心裏捏著顧蘇送給他的那枚護身符,但是那沒有用。護身符緊貼著手心裏的皮膚,緩慢移動的符文游走到那片,立刻紅得像是剛取出的火炭,接觸到符紙的掌心灼痛難忍,他卻不願意放手,甚至攥得更緊。

沒有人能聽得見他的聲音,沒有人會來,說好要保護他的人離開了,說走就走毫不留戀,他只有這個了。

好不甘心啊。

他緊皺的眉心隱隱泛紅,符文游走在脖子以下,偶爾伸展得更遠些,卻始終沒能超越界限。

一只手伸了過來,用力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將那枚揉皺了的護身符取出來放置在桌面上。手心裏的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微發癢的柔軟觸感——有人在他的掌心裏畫著什麽,用著修剪得幹凈的指尖,橫豎曲直筆筆認真。

黑暗中的符文泛著暗金色,掌心裏畫出來的符文自動排入密密麻麻的符文鏈中。最後一筆畫完,所有的符文隱了下去,付宗明急促的心跳與呼吸也平靜下來。

他好像是有意識的,卻又什麽都不能清楚感受。從掌心裏蔓延的輕微涼意逐漸到達全身,所有的酸痛都緩解消除。

付宗明陷入到混沌的困意中,沈重的眼瞼仿佛被粘合在一起,但意識卻還在掙紮,他想睜眼去看,卻感覺到一只手覆在他的雙眼上,聲音輕柔得仿佛只剩微弱的氣息在耳邊吹拂,有人貼在他的耳邊說:“睡吧,我在呢。”

還在作困獸鬥的那一縷意識頃刻得到了安撫,欣然放棄掙紮,進入深層睡眠。

別墅外的甲兵靜立於空地上,它們無法靠近別墅,但它們也不願輕易離去。

形態各異的骷髏像是極具驚悚與詭異元素的藝術雕塑,它們毫無動作,也無交流。

忽然,其中一個動了,它揮舞著手中的大刀,將在暗處窺伺的小鬼攔腰斬斷,冷漠看著小鬼伴隨著淒厲的尖嘯魂飛魄散,甲兵重新回到先前站立的位置。它們盡然有序,仿佛還是生前那支訓練有素、行殺伐屠戮之事的隊伍。

無盡漫長的夜還在繼續,不知在何時何處停止,它們是黑暗,亦在等待黎明。

林秘書不知道老板今天心情怎麽樣,如果心情好的話,能不能把小蘇放出來?她現在心有點慌,頻頻看向辦公室,猶豫著要不要叫小蘇過來陪她坐在外面。

不久前付宗明將田吉驍手中的項目轉交給了別人,田吉驍似乎當時沒說什麽,但是今天早上他想要搭乘電梯到十七樓來,而且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

十七樓比較特殊,因此安保方案是多種同時進行,來訪者沒有預約在前臺就會被拒絕,但如果像陸繼豐那樣,自己輕車熟路,也就只能靠秘書阻止了。

林秘書的秘書臺上除去一臺電腦,其實還有一個嵌入式顯示屏,在有人按下十七樓按鍵的時候,電梯內的監控就會自動轉接入顯示屏,如果有任何異樣,林秘書可以通知安保室進行攔截,那麽電梯在十六樓就會停止。

田吉驍是公司元老,在公司的時間比付宗明的年紀還大,這樣的“老人”多半會仗著資歷壓壓小輩。林秘書見過幾次他對員工大發雷霆,兇得要命,可不敢讓他上來了再去攔,她自認是個柔弱淑女,可扛不住資深高管的唾沫星子。

辦公室內,顧蘇正拿著毛筆畫朱砂符,付宗明一面翻看桌上的文件,一面時不時看顧蘇幾眼。

他早上起床的時候身邊並沒有人,但護身符被擺在不遠處疊好的今天要穿的衣服上。他記得昨晚自己拿著那枚護身符把玩到睡著,並沒有離手,而瓊姨為了不打擾到他,前一天晚上就會把衣服準備好,擺放在特定架子上,不可能早上進來將它放上去。

會不會……又有鬼來了?

這麽嚴重的問題一定要跟小蘇說的,一定要小蘇回來貼身保護。付宗明嚴肅地說道:“小蘇,我懷疑我家裏又進鬼了。”

顧蘇茫然擡頭:“啊?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都去了,沒有鬼能進到房子裏啊。”

“……”付宗明騰地一下站起身,差點把椅子給撞翻了,表情詫異非常,“你昨天晚上來我家了?”

顧蘇點點頭:“嗯,我雖然這段時間晚上有事,但絕不可能認為你是安全的就完全不管,所以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記,如果你有異常,我馬上就會趕來。”

付宗明雖然為他那句 “馬上會趕來”竊竊自喜,但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你是說,我昨晚出現了異常?我怎麽完全不記得,連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

“你不記得倒也正常,上次從博物館回來後的事情你好像也不記得了。”顧蘇說道,“你身上有一些符文,我猜測或許是我師父留下的,這些他也教過我。我昨晚補全了你身上那些符文,雖然不是很確定,但它應當會穩定下來,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那樣的情況了。”

“唔,那好,只是下次你來的時候,可要記得叫醒我。”付宗明坐回椅子上,鄭重叮囑道。

顧蘇微怔,隨即笑了笑:“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你怎麽一點都不擔心自己身上的異常?”

無論是榕鎮還是哪裏,只要有人發現自己有不對勁的地方,總是驚懼不安,不尋得解法,就惶惶不可終日。有些人即使不想解決之法,也會想知道原因,追根究底。他有些不明白,付宗明為什麽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付宗明看著他,語氣無比鄭重:“以前是擔心的,但是現在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有你在,我不會有事。就像你信我,我也信你。”

僅僅是因為對他的信任嗎?

顧蘇想說:你不要這麽信我,我自己都不怎麽信我能解決這個事。但他只是無奈一笑,低頭繼續畫朱砂符。

“叩、叩、叩。”

“老板……我覺得你和小蘇可能需要出來一下。”林秘書的聲音有些弱弱的,似乎遇到了難以啟齒的事情。

付宗明不明所以,和顧蘇對視一眼,顧蘇說道:“去看看。”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林秘書倚在門口,目光直直盯著秘書臺上的快遞盒,好似被勾走了魂,叫她也沒個反應。

聽說有人寄刀片、寄炸彈的,那都是有著血海深仇,付宗明不記得自己和誰結了這麽深的仇怨,盒子裏的東西把林秘書給嚇成這樣,指不定是什麽駭人聽聞的東西。

顧蘇眉心一擰,就要走上前,被付宗明一把拉住了:“小心,別傷著你,還是我先去看看。”

“沒事,那不是……你看了就知道了。”顧蘇原本想說那不是危險物品,但是他又不確定那對於付宗明來說有沒有危險,至少付宗明出現異常情況是在見過那東西之後。

付宗明皺著眉謹慎走近了,往打開的盒子裏一瞧,瞬間睜大雙眼握住了盒子邊沿:“這是……”

盒中鋪著白色的珍珠棉,躺在其中的正是不久前顧蘇所說的,被人盜走的魚師劍。

古劍安穩躺在柔軟的填充物中,仿佛也同它一樣無害。顧蘇伸手過去,還未碰觸到,離了寸許遠,古劍竟然微微顫動,發出金屬顫動的震音,仿佛來自久遠過去的怒吼哀鳴。他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劍刃,魚師反而回歸一片死寂。

“你幹什麽?這是開了刃的!”付宗明不知從哪裏來的一點火氣,把顧蘇的手從魚師上弄下來,動作有些粗暴,但他還記得小心不讓劍刃割傷他。顧蘇抽回手,嘴角微不可查地繃直了些許,付宗明意識到了什麽,暗自後悔,惱恨自己不妥當的語氣和動作。

林秘書這會兒才悠悠回魂,說道:“老板,你是不是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啦?偷盜博物館的珍貴文物可是要判無期的!”

付宗明滿臉冷漠:“你打算舉報我嗎?”

“不會的!”林秘書立刻猛烈搖頭表述忠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絕對不會出賣你的!”

“……”付宗明不忍直視,“我可謝謝你了。但它真的不是我偷來的,我偷它做什麽,當傳家寶嗎?”

“林小姐,這是誰送來的?”顧蘇問道。

林秘書搖搖頭:“不知道,有人送到了前臺,說要送到總裁辦公室。前臺不能擅自開箱,送上來給我檢驗,一打開就給我驚呆了!”

這種來源未知的包裹本來是不能拿上來的,誰能保證裏面的東西是安全的?但林秘書出於好奇和……無聊,將箱子打開了。說實話,驚嚇大過於驚喜。

任誰看見有著重重安保,鎖在展櫃裏經過幾千萬人觀賞瞻仰的東西,出現在自己手中,都會害怕被抓走吧。

付宗明有些補救似的說道:“前臺有監控,小蘇你要看嗎?我馬上調給你看。”

顧蘇點點頭,付宗明對林秘書使個眼色,林秘書立刻意會,通知安保監控室調出前臺監控,直接轉接到秘書臺上的顯示屏上。

前臺人來人往,每日上千人經過,林秘書只截取了快遞到達的那個時間段。一個身著休閑服的男人進入畫面,他戴著鴨舌帽,似乎並沒有遮嚴實,但攝像頭沒有拍到他的臉,或許是,根本就拍不到。

監控畫面其實已經很清楚了,那個男人衣服上五顏六色的圖案都很清晰。監控室調出其他幾個角度拍攝的畫面,但總是因為各種巧合掩去了他的臉。

三人一齊看著畫面,林秘書都要覺得這監控仿佛是嘲諷了。

顧蘇突然對付宗明說道:“你是不是在那次參觀博物館之後,就沒有和薛倫見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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