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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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蘇耳朵裏像是跑進了一窩馬蜂,嗡嗡嗡得震腦仁。他出去躲清靜,就見付宗明和劉國宏面對面站著,付宗明面色嚴肅抱著手臂盯著地面,劉國宏臉上的愁苦像是刻進了每一條皺紋裏。

見這場景,顧蘇心中有不詳的預感,就算以他三腳貓的相面功夫,觀其面相,實在沒什麽好兆頭。

“怎麽了?”顧蘇站到付宗明身邊,小聲詢問道。

“我老婆前兩天查出了肝癌,現在就在這家醫院……實在是對不起了,給您添了這麽多麻煩。”劉國宏眼圈有些泛紅,“醫藥費還缺,我一直在想怎麽開這個口,開車的時候分了神……現在我更不知道怎麽開得了口了。”

顧蘇剛想說他願意借錢,付宗明先一步開了口:“你需要多少?我可以給你預支工資,如果你上班沒有意外情況,加上今年的年終獎,可以拿到十五萬,夠不夠?”

劉國宏楞了,很快他反應過來,用力點頭:“謝謝老板!我還可以想其他辦法,真的謝謝你!”

“劉先生。”不遠處傳來一聲叫喚,音量並不大,但足以讓人聽清。一個身著白大褂的人走了過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我還以為看錯了,怎麽在這裏,沒去看您太太啊?”

消化內科與骨科在同一層,但醫院呈H形結構,兩個科室處於對角位置,劉國宏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魏醫生。魏醫生是消化內科的醫生,恰好也是劉國宏妻子的主治醫師。因為職業是司機,妻子總是擔心他出事,劉國宏不想讓她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

“魏醫生,我這還有點事,不便和您多說,您千萬別跟我老婆說我這時候在醫院,她一定會瞎想的。”劉國宏連忙道。

魏醫生看向一旁的顧蘇和付宗明,他還記得前天在博物館見到的兩個人,笑著說道:“是你們兩位啊,來看醫生?做檢查了嗎?”

顧蘇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他是誰,說道:“只是陪朋友來的,已經在打石膏了,我們在外面等而已。”

魏醫生還想說什麽,就聽身後的護士叫了他一聲,“魏醫生,快來一下!”

他歉意地笑了笑,轉身向護士那邊跑去。一個男人站在那裏,旁邊的椅子上坐著與他年齡相近的婦人,不知護士說了些什麽,那男人大聲說道:“我不要看什麽專科醫生!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叫你們主任來,怎麽著也得給我來個本科畢業的醫生!”

魏醫生心說,那我這個碩士還真不夠格。他點點頭:“您別在這裏嚷,這是排號區,請保持安靜,等到您了,裏面的醫生個個都是本科畢業的,好嗎?”

男人見周圍不少人盯著這邊,收斂了不少,哼了一聲坐下了。魏醫生叫上護士一同進了玻璃門,現場又恢覆井然有序的樣子。

卞青又打完石膏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他來時騎著單車,現在打著石膏,總不好讓他又騎著單車回去,付宗明便讓劉國宏順道把他送回博物館。

即使不順道,也得送。劉國宏心裏知道自己開車的時候走神了,沒釀成大禍就是最好的結果。

一行人準備乘電梯下去,門一開出來一個女人,她對劉國宏打了個招呼,就徑直向消化內科去了。

電梯門合上之後,劉國宏嘆了口氣:“剛才那位,她兒子和我老婆一個病房的,今年剛過了十歲生日……得的是腸癌。”

付宗明皺起眉:“年紀這麽小?”

“誰說不是呢?”劉國宏又是一聲輕嘆。

卞青又此時打上石膏態度和緩了許多,看上去斯斯文文,他說道:“這病少有孩子得的,是不是弄錯了?”

劉國宏說道:“他媽媽也這麽想的,覆查好幾遍,都是這結果。”

卞青又搖搖頭:“是很難說,世事很無常的,誰都覺得不該得病的人偏偏就得了。有些人抽煙喝酒啥事沒有,就說我們姚館長吧,幾十年的煙槍,手指頭都熏黃了,單位體檢活蹦亂跳的。另一個年輕人,肺癌。”

付宗明看看顧蘇,顧蘇也在看他,兩人都默契的讀懂了對方:可別就是你姚館長的二手煙給人熏的吧。

幾人坐上車,卞青又坐在副駕駛,付宗明和顧蘇依然坐在後排。

付宗明說道:“劉叔,阿姨在哪間病房,等有空了我也要過來看望的。”

“這怎麽好意思!”劉國宏擡起一只手擺了擺,“她又不是什麽大人物。”

“我不去看望才不好意思,不說在國內逢年過節都能吃到阿姨親手做的點心,我在國外那幾年,可都是靠著阿姨寄來的點心慰藉鄉愁。”付宗明轉頭看向顧蘇,帶著點隱蔽的獻寶的語氣,“肖阿姨是芙宴齋的白案主廚,芙宴齋一天只接待十桌客人,每天都有慕名遠道而來的人排隊,年初就能把一年的名額排完。因為劉叔的關系,肖阿姨隔三差五就送點心來我家,在我家想吃就能吃到。”

車上的人說話,卞青又在一旁豎起耳朵聽,事故雙方當事人少見的和諧。

聽到芙宴齋卞青又忍不住說道:“他們芙宴齋的點心可是很有來頭的。”

“芙宴齋的第一位白案師傅祖上是宮廷禦廚,博物館六樓古籍陳列室有一本菜譜,就是那位肖師傅交予姚館長保存的。現在館內添了新設備,一部分古籍被掃描入電腦,能夠在體驗機器上瀏覽電子檔,這本菜譜也在其中,第一面記錄的就是桃花酥。”

顧蘇滿臉驚訝:“上次那盤桃花酥是肖阿姨做的嗎?”他認真對劉國宏說道,“阿姨做的真的很好吃,造型也雅致,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點心!”

劉國宏莫名就很相信他的真情實感,笑得面上的愁苦都少了不少。劉國宏想,其實妻子肖珂蘭也算是看付宗明長大,他們又沒有孩子,肖珂蘭把付宗明當自己的孩子疼,應當是很願意見到他的。

“你阿姨就在住院一部,三零五室。不用特意抽時間去看,得空的時候再去看兩眼,她就會很高興了。”劉國宏想到妻子的近況,笑容又漸漸淡了下來。

三零五室……顧蘇想起了一些事情。

就是那間病房,在謝依萌被無常帶走的那天,有個小孩看見了他們。

可是,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得見那些東西。

“劉叔,你先前說的那個小孩,是不是剃了個圓寸,腦後留了很細一縷長頭發?”

劉國宏打起精神,說道:“是啊,你認得他?”

顧蘇點點頭,又搖搖頭。付宗明問道:“怎麽?小蘇你怎麽認得那個小孩子?”

“他……”顧蘇話鋒一轉,“只是之前在醫院見到小孩留這樣的頭發覺得有意思,就留意了一下,隨口一說沒想到猜對了。”

“那縷頭發有說法的,它叫老毛,男孩子留著這縷頭發,能保佑身體健康不生病。”卞青又對這些老說法頗有研究,他又想起那男孩的情況,沈默片刻,“當然這也只是一種說法罷了。”

劉國宏將車停在博物館外的停車處,顧蘇不想讓付宗明進到那棟建築裏去,雖然館長辦公室在五樓,遠離地下。付宗明更不放心顧蘇一個人進去,理由理直氣壯:要是碰上什麽危險,誰來保護小蘇你?

“你……”顧蘇語氣遲疑。

付宗明眉頭緊皺,改了口:“我們互相保護吧。”

顧蘇:“……”

卞青又單手推著破單車,往門衛室一旁的單車停放處一放,連個鎖也不扣徑直往裏走,顧蘇和付宗明緊隨其後。搭乘電梯上到五樓,沿展廳一旁的細長走廊到盡頭,便是館長辦公室。

博物館館長姚莘?正研究最近上交的一張古畫真假,見卞青又走進來,詫異道:“這麽快就把顧道長請來了?”

“沒有。館長,我被人給撞了。”卞青又亮了亮打了石膏的胳膊,又指了指身後的顧蘇和付宗明。

“撞什麽樣了?”姚莘?問道。他通身透著老派學究的氣質,穩重內斂,端正謹慎。他不輕率問罪責,先看後果嚴不嚴重再定奪。

卞青又說道:“醫生說是裂紋骨折。”他加重了骨折兩字,“我可是一級文物!”

姚莘?聽完反而放下心來:“骨裂而已,摔一跤也能傷的,不算什麽大事。哦,那邊桌上紅頭文件下來了,有一批一級乙等文物降為二級,其中有你,一邊看去吧。二位有什麽事嗎?如果要談賠償事宜,你們可以私下協商,也可以去四樓找顧問,我這現在有些不方便。”

卞青又一臉震驚,嘴裏喃喃不可能,顧不得身後的兩人,拿著新文件站到一邊逐字逐句看起來。

姚莘?站起身,一副要送客的姿態。

顧蘇沒有動:“剛才聽您說,要找顧道長,請問是要找哪一位顧道長?”

姚莘?並不接話,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付宗明,說道:“你們是什麽人?”

“我是國降部在冊天師,他是我的……朋友。”顧蘇瞟了付宗明一眼,繼續說道,“上次我路過此地,發現地下展館陰氣逼人,怨怒滔天。雖然有高人在此布陣做法,卻難掩血海仇怨,恐怕普通道長鎮壓不住啊。”

“那這位道長有何高見?”姚莘?面上不顯山露水,順著應了一句。

“具體如何要看了才曉得。我師門雖然籍籍無名,但驅邪鎮魔還是手到擒來。”顧蘇這話說得眼睛也不眨。

付宗明第一次知道他這麽會說話,唬人的時候還一套一套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顧蘇一直被板爺和狄斫照顧得很周到——主要是師兄狄斫,裏外操勞兩把抓。雖然生活清貧,但也從未受過凍餓之苦。

師兄不見之後,他們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板爺領著他到處給人做法事,他也有樣學樣。等只能靠自己的時候,他打心底敬佩師兄,至少在那樣的情形下,沒有讓他們饑一頓飽一頓。

姚莘?隱隱有些心動,地下展館一直是他心腹大患,從四十多年前那場發掘開始,就是難以治愈的頑疾。

四十年前,城市規劃才將將啟動,博物館所處的位置較為僻靜,周圍很大一片荒地。連姚莘?看著以前的照片,都很難以想象現在雄渾的大型建築,和周圍寬闊的繁華街道。

一次暴雨將地面淺表的泥土沖刷開,露出一段古城墻,姚莘?帶領著考察隊伍在周邊進行勘察,陸續發現一些青銅碎片,這讓他們很興奮。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進而隊員們有了驚人的發現——周圍可能存在古墓。

可地表沒有任何顯著特征表明地下古墓的位置,姚莘?請來了經驗豐富的專家進行地質勘察,劃定了大致範圍,立刻開展了發掘行動。

眾人興致高漲,兩周縮小了一半的範圍,但在已發掘的範圍中沒有任何地宮的特征。這是一件喜憂參半的事情,如果真的存在古墓,那麽就會在這剩下的範圍中,他們已經很接近成功了。可在這過去的兩周裏,沒有任何新的證據出現,很多人甚至對是否有古墓產生了懷疑,就算有墓,沒有地宮也就說明可能並不是什麽達官貴人的墓穴,那麽墓中有有價值的文物的可能性也隨之降低。

當時還年輕的姚莘?第一次挑梁帶隊,老師就在邊上看著,他不敢輕易言棄,咬牙堅持繼續發掘。

第三周終於有了發現,一名隊員在清理土層的時候掃出來一塊黑鐵牌,銹跡斑斑,他立刻上交到姚莘?手中。經過清洗,黑鐵的原貌終於完全展現,銘文是一種篆書變體,幸而隊內有古文字研究專家,雖然字有殘缺,但可以看出大意。

“甲戌伐縉,緹騎盧卒於郗,同葬胄、甲、殳、弓矢。”

這一發現讓考察隊加快了進展,在黑鐵令牌發現不遠處,發現了一副棺木,因破損嚴重,內部充滿淤泥,清理起來有些困難,但屍體穿著全副盔甲,骨骼還算完整。在這一片區域內,接下來三周陸續發現十八副棺木,與第一副被發現的相比,可以說保存相當完好。

在各棺木中都有同樣的一塊黑鐵令牌,銘文格式相仿,只是名字與隨棺物品有所區別,統一性高度一致。

姚莘?猜測,這裏應當是一個群葬墓,時間與郗城版圖之戰是對應得上的,幾乎可以毫無爭議地確定他們就是懷蒲所帶領的緹騎。

十九副棺木頭沖東南,考察隊在這個方向離了不過十米的地方挖出了一個鐵匣,長約二尺,重量不輕。但鐵匣的鎖已經銹死,不能在場隨意打開,姚莘?決定將鐵匣與同期發掘的其他物品先運回倉庫,等現場發掘完畢再去清理。

萬萬沒想到,就在鐵匣運往倉庫的當晚,發掘現場守夜的老楊橫死在墓葬坑內,最早來到工地的隊員發現之後立即通知了姚莘?,現場有大量的血跡,初步判斷是失血過多而死。但令人困惑的是,老楊身上傷口的形狀並不盡相同。

窄刃劃傷、尖銳的三棱狀戳刺傷口、砍傷等等。經過查驗傷口,醫生一一列出來的兇器形狀、尺寸放到了姚莘?面前,姚莘?在一陣心驚肉跳的恐慌裏,發現那些兇器與發掘出的棺木中的隨葬武器可以一一對應。

發掘現場死人本就是很忌諱的事情,它更是外界對考古進行揣測臆想的引子。姚莘?第一時間在考察隊內封鎖了消息,統一口徑:老楊是在一夥犯罪團夥企圖進入現場破壞、盜取文物時,與他們英勇搏鬥犧牲的。

對外是有了應付,但隊裏卻開始議論紛紛,人心不穩,都認為此次發掘根本不應該進行。隊裏有經驗的老師傅立刻找到了姚莘?,嚴肅說道:“你們從這裏拿走了什麽東西?盡快還回來!”

姚莘?不能斷定到底是哪件東西,就連鐵令牌他也在清理完畢後送到了倉庫中暫時保存,但這個老師傅的話不能不聽,就以往的經驗來看,他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問題在於,這些物品都有編號,並進行了報備,也在上級的監察之下,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姚莘?還沒有那麽大的權力私自將這些物品都從倉庫裏運出來。

姚莘?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讓隊員繼續清理剩下之前圈定的範圍——除發掘出那十九副棺木外,還有一大片面積未清理。姚莘?憑直覺判斷應該還有東西,果然在那裏找到了一座將軍墓,墓志銘清楚記載,這便是當年自戮於城樓的守將勾暲。

他將此次發掘作為重大考察發現上報,獲得上級領導重視,並強調郗城歷史遺跡的歷史意義,拔高到探尋歷史名城著名戰役的事實依據的高度。姚莘?這一做法正中上頭某位領導的下懷,如果這個項目能夠促成,那麽城市的宣傳點又多了一個,於博物館和城市建設都是雙贏。

在這一前提下,所有此次發掘的東西被從倉庫中與其他文物分離開來,由姚莘?專門立項研究。鐵匣打開後,一級甲等文物“魚師劍”現世,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也為姚莘?的規劃添柴加火。

此後城市規劃建設給博物館投入大量資金,除勾暲將軍墓另行建立地面標志外,直接在當時的發掘地上進行建設,墓坑上方有玻璃通道可以供游客走過,隨葬物品陳列在不遠處的展廳,這時地下展館已經有了初步雛形。

姚莘?永遠記得老楊的死狀,他不會輕易將地下展館的文物外借,尤其是“魚師”。但他不再是當年的年輕人,又不得不有更多的考量。

博物館不久之後就要進行競標,重新修建,預期至少兩年。他想要在閉館之前再造一次勢,特意去鄰省博物館幾趟,想要將“魚師”、“弘尨”進行一次合展,幾次三番討價還價,最終才商定:“弘尨”可以外借,雙劍展為期一周,但條件是,一周後展出結束,雙劍就要運往鄰省進行同樣的展出。

從出土就沒離開過博物館範圍的“魚師”也要借出,姚莘?說出去的話不能反悔,他只能請天師前來商議對策。

顧家天師是那位老師傅介紹的,從四十年前就開始為博物館作法鎮邪,來到現場當即指出“魚師”乃是關鍵。只要有魚師在場,那十九副棺木的主人卻仿佛已然魂飛魄散,無論什麽術法都無法引起一絲波動。但當有人移走魚師,那些陰兵就會蠢蠢欲動。

既然有鎮壓之法,修道之人便不會輕易消滅那些鬼魂,顧天師也如此,但他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只一句:道行淺薄,慚愧。

地下展館一直平安無事,近十多年來,驅邪陣法都轉移到背人處,法事也是在閉館之後進行,姚莘?還是不認為將這種事情展現於人前是好事。突然到此的生人提起地下展館,反倒令人懷疑。

姚莘?狐疑地看著顧蘇:“你既然說你是國降部在冊天師,那你應該有雲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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