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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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姨見到付宗明他們這麽早回來,還似乎有些不對,嚇了一跳,連忙讓他們坐到沙發上。

顧蘇說道:“瓊姨,麻煩請倒一杯熱水來。”

“誒!”瓊姨連忙應聲,一路小跑著去倒水。

此時付宗明漸漸停止了咳嗽,開始渾身發冷,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用力到全身蜷縮起來。他牙根咬得緊緊的,雙唇發白,顧蘇伸手觸碰他的臉頰和手背,但並沒有什麽異常。

感覺到顧蘇的觸碰,付宗明向他的方向傾斜一點,喉嚨裏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從哆嗦的唇齒間漏出來:“小蘇……我……骨頭……疼……”

他此刻無法完整地表述出自己的感受,那種疼並不是流於表面的刺痛、錐痛,而是隱隱地仿佛有鈍刃將神經從骨頭上剝離,用著極小的幅度,和極高的頻率,在渾身上下同時動工。

顧蘇卻遲疑了,付宗明的情況不對,太不對了,甚至超出了他所能應對的範圍。

即使博物館地下一層的陰氣再怎麽重,也不會引起這樣的情況,他根本不像是……顧蘇的遲疑在下一刻完全被驅散,他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被邪氣侵襲所致。

付宗明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顯現出一塊一塊的青黑色斑塊,前期只是斑駁的碎塊,毫無規律可尋,但逐漸的,那些黑斑開始逐漸增多,有了明顯的區域性。它們呈現出不規則的行列,細長條狀的,甚至細細看來,它們在皮膚上緩慢移動。

顧蘇當即伸手去解開付宗明的衣扣,脖子、胸口、肩背……全都是青黑色的長帶,彼此纏繞交疊,像是一團胡亂堆卷的麻繩,找不到頭尾。顧蘇凝視那些碎塊,不規則的碎塊漸漸有了符文的雛形,但他竟然一個都辨認不清!

瓊姨倒了水來,焦急地問道:“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她的面上並無異樣,顧蘇皺著眉目光從瓊姨的臉上回到符文上,瓊姨似乎確實看不見那些符文。

“瓊姨,請您暫時回避一下。”感覺到顧蘇語氣的凝重,瓊姨半點不敢耽擱,放下水杯,轉身就把自己關入廚房。

他伸手去觸摸那些地方,指尖的觸感並無異樣,但他能清楚看到符文在手指下移動。顧蘇閉上雙眼,集中精力全心去感受符文。

眼前一片漆黑,但隨著註意力的集中,暗金的符文開始逐行顯現,覆雜的符文排列並不像顧蘇所認知的任何術法。

顧蘇頹然睜開眼,第一次遇見他所不能應對的術法就是出現在付宗明身上……他心有不甘,立刻扶起付宗明向樓上走去。

房間內擺放一座幾案,墻上立著一幅道士畫像,那是實宗祖師爺屈真人。幾案上畫像底下擺放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銅香爐,爐中的三根香快燃盡了。

顧蘇將付宗明扶到幾案旁坐下,從一旁的盒子裏取出三根香點上,插入香爐裏:“付宗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付宗明緊閉雙眼,耳朵裏顧蘇的聲音炸開一般混響成一片,但他還是點點頭:聽得到的,你的聲音我聽得到。

顧蘇快速打開抽屜裏,伸手取了一張黃符紙。

桌上昨夜練習的朱砂還未收,顧蘇省去符頭提筆畫符,口中念訣:“一筆天下動,二筆祖師劍,三筆兇神惡煞去千裏外!”

“三清至勅令”幾字落筆,顧蘇凝神繼續寫道:“麒麟神到此罡”。

顧蘇落筆,接著道:“付宗明,我念什麽,你在心裏和我一起默念,如果可以念出聲,你就用力念出聲!”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唯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視之不見,聽之不聞……”

顧蘇念著金光咒咒文,倒了一碗水,將剛畫的麒麟神符燒了和進水裏。他伸手去碰付宗明的下巴,想將符水餵他喝了。

一直蜷縮著瑟瑟發抖的付宗明突然掙紮起來,一把掀翻了顧蘇手裏的碗,目光黑沈沈地盯著他。顧蘇眉心一擰,克制住了突然暴起的沖動,看付宗明的目光無奈又氣悶。

用心畫的符就這麽浪費了,符水還潑了他一身!

付宗明見顧蘇和他對視,臉色一變,猛地撲上來牢牢將顧蘇的上半身抱住,對著他的左肩就是一口。

顧蘇眉眼一厲,右手摸出一張符來,食指中指夾著,拇指在符紙邊沿一抹,薄紙瞬間如利刃一般,將指尖劃開了一道口子。他擡起左手,捏著付宗明的後頸,指尖一用力,付宗明便松了口,猛地向後仰去。

顧蘇趁機將他按在地上,跨跪在他身體兩側,將拇指印在他的眉心,雙唇不停默念咒語。

幾乎是立刻,付宗明眼神清明起來,眼中的血色也褪去。他驚訝地看著兩人的姿勢,嘴張了張,還是沒想到應該先說什麽。

顧蘇的心情卻是比不清楚情況的付宗明還要覆雜,他剛才念的,是板爺教的沒頭沒尾的一段咒文。據板爺說,這段咒文是《弇山錄》上的一段殘篇,應當是縛魔之用,他只是毫無對策放手一試,但……

似乎那一段咒文被念出時,付宗明身上的青黑色符文有幾處在發紅,可隨著付宗明的清醒,那些符文消失得無影無蹤,顧蘇無從分辨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顧蘇收回手,怔怔看著付宗明額頭上的血指印,心中無限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麽學藝不精……

付宗明不顧兩人尷尬的姿勢,拉過他的手,無比心疼:“怎麽搞的?”

“不小心。”顧蘇想抽回手,卻一下沒抽回來。付宗明面目十分嚴肅,強硬地把他的手撰在手裏:“我不喜歡看到你受傷。”

顧蘇反應過來,快速回敬道:“我也不喜歡看到你到危險的地方去。”雖然只是一個小傷口,如果不是因為付宗明出人意料的狀況,他也不至於。

“……”付宗明緊抿著唇,想要笑卻被強行克制使得面目有些抽搐。怎麽辦!小蘇那麽直白,他很難控制自己啊!

“我們去包紮。”付宗明說道。顧蘇還沒移開,付宗明硬生生來了個仰臥起坐,兩人的臉有那麽一瞬無限靠近,卻也僅限於此,他的心中生起了一點遺憾。

但短暫的遺憾很快被無限的欣喜淹沒,付宗明聽了那一句話,覺得自己至少能開心一個月。

瓊姨見付宗明安然無恙地從樓上下來,心裏松了一口氣,又聽他要找傷藥和繃帶,連忙去拿醫藥箱。

付宗明本想自己給顧蘇包紮,繃帶纏了好幾層,顧蘇也就放任他胡作非為,瓊姨看不過眼,上前把他趕開了。

一早就說晚餐不回來吃了的辜欣茗突然在晚飯前回來了,顧蘇估摸著是瓊姨報了信,所以提前回家。

辜欣茗沖到付宗明身邊,捧著他的臉上下打量,沒見到外傷,她便語氣有些迫切地問道:“外公生日是什麽時候?”

“五月七。”她話音剛落,付宗明就答出來了。

“爸爸生日呢?”辜欣茗繼續問道。

“額……”付宗明把求救的視線投向瓊姨,見她左手一個六,右手一個七,立刻回道:“六月七!”

辜欣茗放了心,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溫柔笑容,撫摸著他的臉:“禁足。”

“為什麽!”付宗明幾乎要崩潰,“我二十四歲了,不是二歲四歲!”

“呵!”辜欣茗冷笑一聲,“就算你四十二了,該禁足的還是要禁足。小蘇,你跟我上樓,我們倆談談。”

顧蘇隱蔽地看了付宗明一眼,眼含憐憫。

付宗明面目深沈地抱著手臂坐在沙發上,顧蘇的眼神他察覺到了,可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在顧蘇的心目中應該要是可靠強大的才對。

好氣哦,太影響自己成熟穩重的形象了!

“這次多虧你了。”辜欣茗不再提白天的事,在她看來,過去了便過去了,她絕不刨根問底地深究。

“這是我應該做的。”顧蘇笑了笑。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幫上了忙,或許只是一次誤打誤撞,甚至是一次前途未蔔的誤打誤撞。

“哪有那麽多應該做的。”辜欣茗笑容有些古怪,“我知道讓你跟在宗明身邊有太多束縛,但我希望你能保護他……就算是暫時的,就算是,幫幫我。”

顧蘇敏銳地察覺到話題的方向有些不妙,笑道:“阿姨,我前兩天見到了一個人,他叫原正奇,您認識嗎?”

辜欣茗面上笑容依舊,雙眼中閃著狡黠,說道:“認得的,不過不熟,倒是他哥哥和我父親交情不淺。怎麽,他說我欠他錢了?”

顧蘇當然知道這只是玩笑話,但似乎和原正奇說的也差不離。但他還是決定不理會原正奇,於任何立場來說,他都沒什麽必要轉告那種話。

“沒有,只是好奇他是誰,問問。”顧蘇笑道,“沒別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房門被合上的那一刻,辜欣茗笑容淡了下來,陷入往事中。漸漸地,她的眼中閃爍著盈盈的光,過了許久才突然想起一般眨了一下。

她低下頭,給丈夫發了一條短訊:我想你了。

手機屏幕上一閃,最新的一條短訊自動顯示出來:岳父下棋耍賴,急需夫人前來解圍,已查閱,明日就是個適宜出行的好天氣。

原正奇……一個熟悉的名字。

接連兩次毫無征兆地流產之後,辜欣茗和付儼在第三個小生命出現之後立刻住進了醫院,進行全方位看護,以確保這個孩子可以平安降生。

可生命的不可預料無時無刻不存在,誰也不知道那將是殘酷的,還是幸運的。

“付先生,現代醫學是有很多局限性的,很多時候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麽引起的問題,我希望您能夠理解。二位都做過周全檢查,您太太身體一直都在調養,日常飲食也沒有問題……”潔白的瓷磚鋪設整條走廊,醫院頂樓的單人病房向來都是較為安靜的,在這樣的環境裏,醫生刻意放輕的聲音都顯得有些突兀。

付儼打斷了醫生的話,沈聲說道:“請直說,到底出了什麽事?”

“希望您有點心理準備。”醫生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此次檢查結果顯示,胎心停止,會引起的因素很多,但我們尚未確定具體是什麽原因……很抱歉。”

檢查的醫生會反覆確認,好的結果自然再好不過,壞的結果他們會更加重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差錯。

“不是說六個月已經是安全期……”一句話未盡,付儼的聲音猛然噎在喉嚨裏,他陷入長久的沈默,忽然擡起雙手捂住了臉。

醫生低著頭,靜靜站著。只有從事這個行業才會體會到的無奈,病人與家屬都認為他們是希望,他們也真心希望自己是,可每每遇到這種局面,他所僅剩的無能為力與痛苦是不能傳達給任何人的,他所能做的只有安慰。

良久,情緒被暫時壓制下來,付儼放下手,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還請醫生暫時保密,我夫人對於這個孩子的期望太大了,我……”

他再度哽咽,卻依然在外人面前維持著體面。

沈默在兩人之間持續著,彼此都在寂靜中達成共識,意會了那些未盡的話語,向著相反的方向默默前行。

付儼打開房門,辜欣茗靜靜地坐在床邊,雙手放在小腹上,那裏正在孕育一個小生命。她看著丈夫微微一笑:“我好像感覺到寶寶又動了。”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付儼走上前,將手附在她的手背上,笑道:“太活潑好動了可不好,以後調皮搗蛋我可制不住。”

“你呀!”辜欣茗語氣中帶著撒嬌般的埋怨,“你就是性格太溫和了,你想我以後做嚴母嗎?”

“不會的。”付儼輕輕搖頭,“我和孩子都會很愛你的,愛你的人,怎麽會忍心讓你生氣呢。”

辜欣茗感覺有些累了,躺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付儼替她蓋好被子,面色如常地走出病房,他需要去確認妻子晚餐的菜單。因為孕期的影響,辜欣茗很多時候會臨時想吃一些食物,因此每餐的菜單都是臨時下達廚房,付儼每餐都會親自去確認。

一刻鐘時間不到,護士的緊急呼叫響了起來,付儼心跳的速度很快,他壓制住心中的慌亂,快步跑回病房,可房間內護士正看著空空如也的病床,手足無措。

監控只拍攝到辜欣茗走出醫院的畫面,她仿佛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再沒有在附近任何方向的監控中出現。

付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知道了。

無數人不間斷地尋找,付儼白天四處尋找,晚上不敢睡覺,生怕辜欣茗回來他不能第一時間去照顧她。

但第三天的時候辜欣茗自己回來了。

她看著面容憔悴的付儼有些吃驚:“我才出去幾天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

“沒關系,你回來就好了。”付儼上前抱住她,笑容裏滿是慶幸。

“我當然要回來的。”辜欣茗雙眼含笑,“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寶寶可還需要定期檢查,我知道的。”

付儼心中一陣冰涼,笑容無法克制地染上苦澀的意味。他不敢再去僥幸地覺得辜欣茗不知道了,但他沒有任何辦法,他不知道有什麽方式能夠讓辜欣茗接受,也許……不,她一定不會接受。

醫生迅速趕來給辜欣茗做了全身檢查,確保身體安然無恙。

辜欣茗平靜接受了所有檢查,結束之後並沒有從病床上起身,她緩緩說道:“醫生,你為什麽不檢查孩子呢?”

付儼在一旁欲言又止,但還是沒有什麽理由阻止。他絕不會拒絕辜欣茗做檢查,那樣太反常了,甚至會讓場面變得更糟。

醫生身體一僵,他自己都能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生硬,但他只能說:“不久之前檢查過,太頻繁也不一定對孩子好。”

“可我想看孩子。”辜欣茗聲音依然輕柔,但她的眼神很堅定,緊緊盯著醫生,讓他感覺仿佛有一種被無形的牢籠禁錮住。

最終醫生敗下陣來,他看向付儼,得到付儼微弱的首肯。他不能親口告訴辜欣茗那件事情,他也不能阻止辜欣茗自己的要求。

“護士,準備B超儀。”

醫生準備好了接受實情暴露之後的狂風暴雨,不管是辜欣茗失去理智的暴力發洩,還是她的極度悲傷痛哭昏闕。他慢慢操作著儀器,心裏極度悲觀地想著。

怎麽可能!醫生錯愕地看著屏幕,畫面上的胎兒靜靜蜷縮著,卻還是會偶爾伸伸胳膊,動一動腿。

盡管心裏極度震驚,但醫生還是鎮定地說道:“你看,孩子很健康,這下你能安心了吧。”

辜欣茗笑容更為燦爛,她看向怔怔看著屏幕的付儼,說道:“怎麽,看傻了?又不是第一次看見,我們的寶寶很健康。”

付儼心中有了一些預感,他心裏隱隱感覺辜欣茗去做了一些……給人感覺很不舒服的事情。他笑容溫和註視著她:“你開心,我就會很開心。”

他的視線轉移到屏幕上,卻看見屏幕中的胎兒緩緩變換著位置,逐漸顯現出大半張臉來。屏幕中的胎兒五官並不分明,但付儼明確地看到,那個還未發育完全的孩子,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但他從容地將視線收回來,攙扶著辜欣茗起身:“累不累?回去休息吧,我去準備吃的,你上次不是說你想吃春卷嗎。”

“可我現在想吃手搟面。”辜欣茗滿臉無辜地說道。

“有有有,都有。”

醫生目送那對夫妻離開,目光凝在儀器打印出來的紙上,胎兒發育正常,胎心正常。他也許,是該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奇跡發生的。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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