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都

關燈
當夏天離開的時候,林且閑沒想到能這麽快回到醇州。當接到律師的電話說今天父親能出獄了,林且閑有瞬間處於茫然的狀態。

父親?出獄?

雖然之前想著能讓他早點出獄,然而心裏卻知道,作為政治鬥爭落敗的產物,榮琛也許只能在監獄裏邊熬到白頭。之前的上下打點其實也只是希望他在裏邊好過一點,也讓自己心安。要說真對他能出

一大早就來到了雲州,打車到了監獄門口等著。剛過立冬,醇州早上是濃濃地白霜,站在十米開外也只能看到那盞孤獨的等,微黃的燈光在濃濃地霧氣中只照亮了周圍一尺見方。

今天的霧尤其地濃,早上九點了能見度還不到五米。林且閑在監獄外面來回地踱步,聽到鐵門的聲音的時候連忙跑了過去,可惜看到的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她失望地往回走,低頭看看手機,11月15號,是今天沒錯。

“仙仙。”有人喊她。

是爸爸的聲音,她有些欣喜地回頭,只是還沒完全綻放的笑容頓時化為了一片苦澀。

她以為的白發蒼蒼的老頭,就是榮琛。

她對自己說,是霧氣太濃了,在他的頭頂凝結了一層霜而已。

然而走近了,卻又真真切切地看到,從發茬到發梢,都是純正的白。

榮琛看起來又老了很多,背也傴僂了,不過跟半年前比起來,精神好了很多。他提著一個行李袋,身上穿著一件長款的呢子大衣。以前那副意氣風發的中年男子形象徹底不再,站在林且閑面前的,是一個有點畏縮的老頭。

之前林且閑對榮琛入獄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自己作為女兒,不管怎麽樣,都是他的女兒,得盡一份孝心。所以得往裏邊塞錢,讓他在裏邊過得好一點,就當報答了養育之恩。

然而當他出來了,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卻覺得鼻子發酸,心被攥住了一樣,酸痛酸痛的。

那個身材高大肩膀寬厚的男人,那個總是一臉儒雅的笑容到處剪彩,工作視察的領導,那個能背著女兒一口氣爬上望屏山的父親,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最普通,最怯弱的老頭。

她轉過身,用力眨了眨眼睛,抹去眼角就要滑出來的淚水,深呼吸了一次,才低頭拎過榮琛手中的包裹,擠出笑容說:“爸,我們去吃豬腳米線吧。”

兩人沈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才看到出租車。打車去了附近的一個商業區。榮琛一路看著周圍的風景,看到新建起的萬達廣場,感嘆道:“醇州變化真大呀。”

這兩年林且閑每次寒暑假也回來,倒不覺得變化多大。只是知道這一片本來是老城區電影院,去年拆了,建起了一個個商場。原來住在那裏的因為拆遷都變成了土豪。

“現在的□□都往上鋪好路了,所以現在一心抓建設,整經濟,”林且閑說,“其實這兩年醇州的環境變差了。不過誰在乎呢,等他撈一筆政績就走人了,老百姓也誇他幹實事,大家都只看到表面罷了。”

榮琛看著外面,沒說話。他做基層的時候在教育局幹了好多年,任□□的時候狠抓教育,對經濟並不是很看中。他在任的那幾年醇州的教育遍地開花,幾所中學成為了省重點,幾所專科學校升成了二本院校,並且從外面引進了很多人才,到現在醇州的教育依然是全省第一。然而政治東窗事發的時候人們只記得他貪汙了多少萬,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為老百姓做了什麽?現在三年過去,外面已經沒幾個人記得他的名字了吧。

坐在美食城的一家面館裏,林且閑看了菜單,沒有豬腳米線。其實覺得要吃豬腳米線只是看電視劇裏邊說的,至於是不是真的有這個說法她也不知道。她於是就點了兩份米線,一份黃豆燉豬蹄。

離聖誕節還有半個月,店門口已經擺上了一棵聖誕樹,餐桌上也貼了聖誕貼紙,白色的雪花和可愛的馴鹿。林且閑用手沿著雪花的邊無意識地描摹,榮琛替她拆了餐具用茶水涮了一遍。

“仙仙,你現在上二年級了吧?”榮琛問道,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恩。”林且閑應了一聲,本來應該上三年級的,但是這個學期沒去。

“聽律師說,一直是你在上下打點。你是不是把那棟房子給抵押了?”

房子?對了,那棟房子的戶主寫的是她的名字,然而半年前就已經被收走了,也可以說被抄了。

林且閑點點頭,說:“恩,反正我媽也搬出去了,我現在也不在那住。前段時間我把它便宜賣了,賣了一百萬,八十萬送了禮,我自己留了二十萬,正好夠我上學這幾年的費用。”

榮琛慢慢捏緊了手中的筷子,低聲說:“爸對不起你。”

“其實還好,二十萬我花上四年綽綽有餘。”她轉動著手中的杯子,不自覺聲音就冷漠了:“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站起來,我不會認一個怯懦的人做父親,也不會做一個一事無成的男人的私生女。”

榮琛驚訝地看著她,甚至心裏有點受傷。自從他入獄以來,他的原配妻子帶著兒子攜款遠走高飛,情人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一直都是林且閑來看他,他甚至下意識地把林且閑當成了他的精神依靠。

林且閑在他面前打一個響指,鄭重地說:“別忘了,我對你的恨從來沒有忘記,我恨你讓我成為私生女來到這個世界上。所以,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兒,如果你一直都是這個畏縮的樣子,你永遠別想讓我再叫你一聲爸。”

榮琛慢慢挺直了背,撐起了肩膀,嘴唇囁嚅著,卻也說不出什麽話。

米線和豬蹄端了上來。服務生點上了蠟,燉豬蹄開始茲茲地冒著熱氣。

兩人之間那種凝滯的冷凍的空氣突然就像被打碎了一般,流動了起來。榮琛終於露出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對林且閑說:“你長大了,知道鼓勵爸爸了。”

林且閑繃著臉:“我那不是鼓勵,我是實話實說。”

榮琛眉毛都彎了起來:“你就喜歡口是心非。從小就是,看著對別人最冷,卻是心腸最軟。”

“人都會長大的,我已經越來越自私了。”

榮琛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什麽。他的眉目又舒展開來,有了幾分昔日的影子。

父女倆相對坐著吃米線。米線的味道一般般,林且閑一根一根挑著吃,挑了一會兒又去挑豬蹄裏的黃豆。她看著翻起那塊茲茲冒煙的豬蹄,醬汁濃厚,聞著就味道很好的樣子,可惜很大一塊,不是特別好下嘴,只好放下。榮琛看見了,用筷子將豬蹄焦嫩的皮肉沿著骨頭剝開,夾到了林且閑的碗裏。

以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常會為林且閑做這些,比如剝螃蟹的殼,剔魚肉的骨頭。那個時候只覺得他是當父親的,理所當然應該這樣。而現在卻覺得實在是難得,至少……他就不像是會為兒子做這些的人。

林且閑夾起那肉咬了一口,朝榮琛笑了笑。

“以後你打算去哪兒?”她主動挑起話問。

榮琛看著外面,想了好久,最後低聲嘆了口氣:“我應該會回雲州吧。”

“雲州?”

“是啊,醇州是呆不下去了,只能回雲州了,畢竟那裏也是老家。”他看到林且閑驚訝地眼神,無奈地自嘲,“別人都是衣錦還鄉,我卻是晚節不保。不管怎麽樣,還是希望能落地歸根。”

榮琛說著,突然問道:“你在雲州有沒有碰上你以前的朋友?畢竟也在那裏住了七年。”

林且閑更驚訝了:“我以前在雲州住過?我小的時候不是一直住在遠都嗎?”

“哈哈,遠都就是雲州,雲州的土話不就是yuan du嘛!”榮琛大笑,“你小的時候不是一直喊著要回遠都找哥哥,怎麽連yuan du是雲州都不知道?”

林且閑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翻白眼。距離對於小孩來說是無限拉長的,在她幼小的心裏,大概遠都就在地球的那半邊。等她長大以後,再也不惦念遠都了,遠都徹底成了遠都,一個永遠到不了的都市。

榮琛放下手中的筷子,看著林且閑,又陷入了回憶中:“這幾年在裏邊沒什麽事,倒是把你小時候的那些事情翻來覆去想了好多遍。其實你剛出生那幾年我一直不知道。你媽媽恨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去一個學校考察,那個時候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說這個小姑娘怎麽長得這麽好看。後來聽你們喊你林且閑的時候,我心裏就咯噔一跳,再仔細一看,小姑娘不就長得像林鳳英。那個時候我已經跟你媽分開好多年了,可是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林且閑聽著,想起了林鳳英的話:“你別跟我甩臉色,搞得我欠你似得。你想清楚,這麽多年到底是誰養你長大的!榮琛他進去了,我沒給他燒高香就不錯了,他活該!”

榮琛看著她,又長嘆了一口氣:“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

林且閑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撈著米線,直到撈光了所有的米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