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姐，你這次回國準備在哪兒工作呢？”簡純生不尷不尬地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他覺得，問題雖然尬，總比冷場好。

許英說：“目前還沒有做決定，正在觀望。”

簡純生嗯了一聲，這時，許英開口道：“小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從善如流叫你小寶了。你和周衡是怎麽認識的？”

她好奇地問。

簡純生楞了楞，一時間覺得突兀，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許英笑了笑，說：“抱歉啊，雖然這麽問有些冒昧，不過，我心裏面實在是太好奇了，畢竟你也知道，周衡他看上去實在是一個不會跟人戀愛的性格。”

簡純生頗覺為難。許英這話，雖說是道歉，卻並沒有放棄追問的意思。

這個時候，周衡過來了。

“在聊什麽？”和之前許英一樣的開場白，並不突兀。

簡純生見到他，輕輕松了口氣。

許英笑嘻嘻地一彎眼，“我正在問小寶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呢。”

周衡：“小時候就認識。”

“欸？”許英根本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整個人都驚住了，“小時候就認識了？我怎麽都不知道。”

她最後這句話帶了一點兒撒嬌的味道。

也許是所謂的妹妹對哥哥式的撒嬌吧。不過，簡純生覺得自己很不喜歡。

不喜歡別人對周衡撒嬌。

好吧，除了周良。如果是周良的話，他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

周衡沒多說，換了個話題，“剛才顧思遠說他有話要跟你說。”

許英：“嗯？那我去找他。”

她再次笑了笑，明媚的樣子，陽光照在她臉上，真是姣姣美麗。

簡純生目送她朝顧思遠那兒走去，心裏悄悄嘆了一口氣。

他重新看向周衡，後者也正看著他。

周衡的眼睛又深又靜，與之對視片刻，便仿佛有一種神秘力量讓心也安靜下來。

“累嗎？”周衡問。

簡純生抿嘴搖搖頭，“還行吧，這有什麽累的。”

周衡略一勾嘴，“不去陪你朋友？”

簡純生朝莫傾婉那邊看了一眼，莫傾婉正跟周衡的幾個女性朋友湊在一塊兒，不知道說些什麽，笑容滿面。

他搖頭：“她們才不用我陪呢，一個個交際能力都比我強。”

“不用妄自菲薄，你也不錯。”周衡話風帶笑。

————

“你找我幹什麽？”許英語氣淡淡地望著顧思遠。

兩人站在一條走廊深處，這裏沒有其他人，方便交談。

顧思遠把手裏拿著的一杯威士忌擱在窗臺上，臉色呈現出罕見的認真。

“你去找簡純生做什麽？”他皺眉問。

顧思遠話音剛落，許英就嗤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雖然身高要比顧思遠矮很多，但是氣勢卻不弱，毫不避讓地迎視顧思遠，“我做什麽，關你什麽事？”

她此刻說話的語氣神態都跟之前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如果說她先前是一個笑容明媚、嫵媚中帶著英氣的女人，那麽現在的她則淡漠、高冷，說話疏冷，慣帶鄙夷口吻。

顧思遠臉上一點兒意外都沒有，儼然十分熟悉這個樣子的許英。

只不過看得出來，他雖然努力克制，但臉色依然透露出了不滿與煩躁。

“小英，你應該清楚，周衡他不會喜歡你。”

許英冷哼一聲，頗有些不服氣地說：“你怎麽知道？哪怕他不喜歡我又怎麽樣，我喜歡他就夠了。”

“怎麽夠？”顧思遠皺眉，“難道你覺得你只要一直喜歡他，他就會跟你結婚嗎？如果你們要是有可能在一起，怎麽至於等到現在？”

許英臉色發白，她咬緊嘴唇，卻不松口。

過了半晌，她眼睛裏劃過一抹暗光，“只要把那個簡純生從周衡身邊趕跑，又有什麽不可能的。”

————

門外說話的人似乎已經走了。

但是言辭依然不放心，又繼續等了幾分鐘，這才慢慢打開門，小心翼翼地把腦袋伸出去觀望了一下。

走廊上是空的。她松了一口氣，把剛才聽到的對話藏在腦袋裏，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客廳。

手心上卻沁出了一層汗。

她重新回到客廳的時候，目光逡巡了一圈，在沙發上找到了簡純生。

簡純生正坐在周衡身邊，似乎是被大家說了什麽，臉色透著一抹赧紅。

言辭急著找簡純生說話，但是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把簡純生給單獨叫過來，只能先按捺住，同時轉頭去找許英。

剛才在門外說話的人，其中一個就是許英。

言辭皺緊眉，轉頭四顧，卻並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難道……

——只要把那個簡純生從周衡身邊趕跑，又有什麽不可能的。

言辭心中暗道一聲糟糕。那個許英不會是去使什麽壞去了吧？

她一想到這，心瞬間便慌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簡純生。一年過去，他跟在大學時候相比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還是濃眉大眼，陽光開朗，容易害羞。

她永遠記得一件事。

那時他們都剛進大學，一群新生來自祖國大地天南地北，湊到一塊兒，彼此都不熟悉。

那個時候，她剛十八歲，來自農村，心比天高，又無比敏感，非常害怕被人嘲笑、看不起。

周圍的同學不愧是從各個地方來的優秀學生，素質都很高，沒有任何人當面嘲諷她。

不過，言辭卻記得很清楚，在全班準備請班導吃飯的時候，她意外聽到了班長和組織委員的對話。

那天是上體育課，她和班長、組織委員都選了形體課。中間休息時，言辭去上廁所，恰好聽到班長和組織委員在廁所裏面說話。

班長：“這一次請班導吃飯，地方找好了嗎？”

組織委員：“我們去邊上逛了逛，可能還是河西走廊比較合適一點，價格比較適中。”

“嗯。”班長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說：“人均大概多少？”

“八十左右。”

“八十？”班長蹙起眉，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過了片刻，她說：“還是再找找有沒有更便宜的吧，畢竟班上有些同學來自農村，消費太貴的話會造成負擔。”

組織委員以誇張的語氣難以置信地“啊”了一聲，“八十還會造成負擔嗎？”

這件事之後一直記在了言辭的腦袋裏。她其實並不怎麽怪班長和組織委員，當然，她也的確沒有立場去責怪，哪怕是以誇張語氣說出“八十還會造成負擔嗎？”的組織委員，言辭覺得她也只是因為從小家境優渥、從未真正了解過人間真實疾苦而已，不存在根本的惡意。

如果是真心的、膚淺的嘲諷，言辭反而會鼓起不服輸的勇氣，誓要證明給大家看。

但恰恰就是這種不存在的惡意，簡單的憐憫，讓她深感無力的憤怒。

憑什麽有人就可以這麽輕蔑地、毫不隨意地就施舍了同情呢？

她不恨人，她恨天，恨命運。

所以，大一上學期那半年，她一直處於這種憤世的狀態中，如一只刺猬，豎起滿身尖刺不讓人靠近。

別人不靠近，就不會看到她憤怒、貧瘠而荒蕪的心。

簡純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在那之前，簡純生也好，言支炳也好，都是院裏面男生中引人註目的存在。

長相英俊，性格爽朗，熱情大方，招人喜歡。

言辭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他們成為朋友，甚至是大學畢業之後感情依然不減分毫的朋友。

大一下學期，剛過了一個寒冬，回到學校時，氣溫還保持在個位數，大部分學生都穿著紮實的羽絨服或者大棉襖，只有極少數人依然穿著時裝，在這灰白色主色調的世界裏成為特殊的存在。

言支炳找到她的時候，穿一件黑色大衣，眉鋒如墨，英俊得好像從雜志畫報上走下來的模特。

看到他，言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穿舊了、都已經有些變形的運動鞋，自慚形穢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低頭等言支炳離開——她以為言支炳只是路過。

當然了，跟她從來不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又怎麽會出乎意料地來找她。

所以，當言支炳站在她面前，露出一絲微笑，問她現在有沒有時間的時候，言辭感覺自己的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下來。

停滯了下來。

她的命運就是在那一天發生了轉變。

簡純生、言支炳和莫傾婉三人正在準備一個大學生創新創業項目，籌備團隊，簡純生向他們推薦了言辭。

言辭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收到這樣的邀請。

她受寵若驚，跟著言支炳來到院辦一個會議室，簡純生和莫傾婉兩人已經到了，正在爭執什麽，兩個人的聲音此起彼伏，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她沒想到自己一來竟然會碰到這種狀況，嚇了一跳。

言支炳笑著安慰她：“他們經常這樣吵，你不用放在心上。”

話雖這樣，但言辭心裏依然緊張。

就在這個時候，簡純生的聲音忽然一頓，視線看過來，落在言辭身上時，轉而一笑，化作了驚喜的神色，說：“言辭，你來了！”

就是這樣一聲清脆的喊聲，在言辭的心中珍藏了許多年。

好像在那之前，從來沒有人用這樣清脆、這樣幹凈、這樣不帶任何色彩地喊：“言辭，你來了！”

大四那年，言辭已經完完全全從一個農村的醜小鴨蛻變成了一只白天鵝，她終於問出了在她心中徘徊四年的疑惑。

“為什麽當初選我？”

當時，簡純生正坐在對面喝果汁，聽到言辭的問題，簡純生似乎很疑惑，問：“什麽當初為什麽選你？”

“傾婉跟我說，當初你們會向我拋出橄欖枝，是因為你向他們推薦了我。”

簡純生笑了，嘴角兩個羞赧的淺淺小窩，“因為你成績好啊。”

言辭認真地問：“真的嗎？”

直到這時，簡純生才反應過來，言辭態度很認真。

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定定地與言辭對視了幾秒，開口道：“當然是真的。”

聽到這個答案，言辭笑了。

她笑容明媚，嘴唇微抿。

“謝謝。”言辭笑著說，“小寶，謝謝。”

簡純生特別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撓了撓後腦勺，“這有什麽好謝的。”

言辭沒有說話。她心裏面想的是，謝謝，小寶，謝謝你是因為我的成績選擇了我。謝謝，謝謝你沒有因為同情而選擇我。

工作的這一年以來，言辭越發深刻地慶幸自己大學時期的轉變。現在的她，自信大方，能力出色，心志堅定，等等。尤其是過年過節回家時，聽到自己身邊那些同樣從農村考出去的學生，他們大部分人都呈現出兩極分化的特點，要麽因為自己出身而深受自卑影響，即使工作了也畏手畏腳，伸不開拳腳；要麽情商極低，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去表現一番，以此獲得存在感。言辭見到這些人之後，心中恍覺，原來大學四年生活讓她不知不覺發生了如此之大的改變。改變的不僅是外邊穿著，更重要的是她的思維能力、價值觀取向。

因此，越長大，越感覺到當年簡純生對她的選擇究竟在多大的程度上改變了她的人生。

讀書改變命運。

這句話沒有說錯，但，在改變命運的這條路上，遠遠不止讀書一件事。

人的生命中總會遇到一兩個貴人。言辭覺得，簡純生就是她的那個貴人。盡管也許簡純生自己都不知道他做的一切對言辭而言是多麽重要。

不能夠讓人傷害他！

言辭胸腔裏燃起一股鬥志。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去找到許英。無論她在哪裏，都不能夠讓她破壞簡純生和周衡。

言辭裝作一個人閑逛，在屋子裏面轉，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查看。

周衡買的這戶公寓很大，分為上下兩層。言辭也不好做得太明顯，以免被人看出不妥來。這樣一來，速度就不免放慢了些。

把第一層全部找完，並沒有發現許英的身影。不止是許英，連顧思遠也沒有看到人影。

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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