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記 玉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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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筠麻利地將數據謄抄整齊交給前臺,就聽見“嘀嘀”的聲音傳來,她快步走進茶水間,只見水汽沸騰,色澤嫣紅金黃相間的花草茶也煮好了。她熟練地關掉開關,揀了一套精美的琉璃杯,用雕琢自然地木質托盤送了出去。

會客區,師傅吳小姐與鄭太太正在商量旗袍的樣式,擡頭見她送了茶水過來,師傅停了話題道:“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嘗嘗咱們的茶水合不合您的胃口。”

鄭太太四十多歲模樣,高挑豐腴,烏黑的頭發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額前斜斜地留著一縷劉海,嬌羞的像二十出頭的女孩似的。她見管筠熟練而優雅地見色澤喜人的茶水註入造型別致的琉璃茶杯,氤氳水汽間泛出琥珀般的光澤,在吳小姐的示意下,她隨同舉杯,輕輕綴了一口溫熱的誘人液體,一股草木馨香遍漫喉間。

“嗯。”她滿意地放下茶杯,擡眼見吳小姐新收的徒弟名字喚作管筠的女孩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得體而周到,遂笑著向吳小姐道:“吳小姐的弟子個個都是如珠賽玉,蕓樹蘭芝般的人才,真是不辱沒了蘭芝堂這個名字。”

吳小姐翹著蘭花指舉杯輕啜一口,目光漫上站在一旁的小弟子滿意地笑了笑,殷勤地對鄭太太道:“她們粗手粗腳地才學著呢,是您肯擡舉她們罷了!”……

管筠很高興,知道自己這是過關了。

她不敢放松,依舊面色如常地在一旁伺候,直到師傅吳小姐笑著對她:“你去忙別的吧!”她才笑著稱是離開。就聽見鄭太太興致勃勃地道:“奇怪,今天怎麽不見玉笜?”

大師姐宋玉笜!

她聞得身體一僵,連忙走開了,遠遠聽見師傅嘆了口氣,糯糯道:“兒大不由娘啊!……”

送走了鄭太太,管筠收拾幹凈會客區,又趕著到制版師傅跟前打下手。

蘭芝堂的規矩,新徒進門前半年都是從招呼客人、量尺這樣的小事做起,她記得拜師的第一天師傅就教戒她:“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在我蘭芝堂拜師的多,能出師的可是寥寥無幾,你自己的前程自己掂量著就是了。”她牢牢地記著,一刻也不敢放松偷懶。

能到蘭芝堂學做旗袍是她從小的夢想,她自小讀小說上那些亂世美人的故事,腦海想象她們綺麗曼妙的身姿,她不知道那是怎樣傾城傾國的一種美麗,因此她也深深地迷戀上了這種千姿百態的服裝。她偷偷地試穿媽媽的旗袍,尋找網路上關於一切關於旗袍的資料,她學習成績不好,她好容易說服了父母,退學來到蘭芝堂學做旗袍。

想到這裏,她擡頭看了立在門口的師傅一眼,有人推門進來,是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客氣而親熱地向師傅打招呼。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正要去準備茶水,一旁制版的牛師傅低聲擺手道:“看吩咐吧!”

她遲疑著停下來,依舊忙著手上的活計,精神卻一刻也不敢從門口放松。她看見師傅吳小姐一改往日的熱絡,只淡淡地點點頭,明顯的疏離倒叫那女子生了錯愕,小心地斂了面上的笑意寒暄,在門口停留片刻就告辭離去了。

這樣的師傅,是她來到蘭芝堂五個月來頭一回見到!管筠驚訝地望向一旁忙活的牛師傅,牛師傅顯然也註意到了門口的情形,他一貫嚴肅呆板的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管筠回過神來,就看見站在門口發呆的師傅吳小姐朝她招手。

她連忙走過去,就聽見吳小姐和顏對她道:“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去幫我買個十二色禮盒過來,照例記賬。”她答應一聲,脫下圍裙就出去了。

師傅吳小姐尋常出門所帶的禮盒通常都是黎陽街張記買的,尋常拜訪四色也就夠了,十二色禮盒可見師傅是要拜訪重要的客人,不知道會是誰叫師傅前所未有地重視?

管筠帶著好奇走出門去。

盛春的黎陽街微風拂面,面具攤子後頭合抱粗的大柳樹張揚著繁茂的姿態將半條街遮的嚴嚴實實。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張記了,管筠腳步輕快地走進裝飾質樸禮盒鋪子。

老板是熟人,看見走進來的年輕女孩不待她開口,便熟稔地招呼:“今天吳小姐想要什麽禮盒?”

“十二色的點心禮盒。”管筠笑著道。

老板有些意外,隨即笑道:“看來今日是要拜訪貴客呀!”管筠笑著點頭。

就聽見老板道:“先進來喝杯茶吃塊點心,禮盒裏頭還有幾樣要略微等一等。”

她盤算著,婉拒了老板的好意:“那我一會再來取。”

那就去看看大師姐吧!

她買了幾樣清淡的點心,順腳走進距離張記不遠的一家尋常的鋪子裏頭。

“大師姐!”她看見大師姐正在和店裏頭的人說笑。聞言眾人回過頭來,原來是呂師哥,還有一位女子竟然是方才在店門口和師傅說話的那位女子。

“原來是小筠啊!”大師姐宋玉笜笑著迎上來,呂師哥大聲地和她打招呼:“快過來喝茶!”

“哎。”她笑著走過去:“正好我買了茶點。”

一旁的女子笑著望過來,她也擡眼笑著望過去:圓潤白皙的臉,一雙和藹明亮的黑眼睛,帶著溫潤的笑意,看上去眉眼彎彎地叫人心生好感。

就聽見大師姐宋玉笜笑著向她道:“這是師傅近日新收的小師妹管筠。”

“原來是吳小姐的小徒弟呀!”她驚訝,眉眼笑的更深了,聲音又脆又甜道:“蘭芝堂果然是佳人雲集。”

大師姐笑著紅了臉,呂師兄聽了有榮與焉地看著大師姐笑,道:“這是自然。”

大師姐是黎陽街有名的美人,明眸皓齒,嫻雅就像畫卷裏走出的仕女似得。

她假嗔著看了看著她含情脈脈的呂師兄一眼,指了那女子向管筠道:“快來見見,這位就是徐老漆坊的陶師姐,陶映禎。”

管筠聽著睜大了眼睛,忍不住再一次細細地打量眼前的女子:中等身材,穿著的素凈淡雅的麻質衣裙,神色嬌俏的像個孩子似得。

這位就是徽州大名鼎鼎的犀皮漆傳人,作品參加過米蘭世博會的陶師姐!

“陶師姐好!”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一時激動起來不知道再說什麽好。

“快坐下來一起喝茶吧!”映禎看著眼前羞怯怯的小姑娘,嘴角浮上一絲笑意,仿佛看到了十年前初到漆坊的自己。

真是物是人非啊!

她看著裊裊水汽中的溫文爾雅的男子,他笑容平和,儀表整潔,依舊是十多年前玉樹臨風的模樣,只是頭發見幾不可見的幾縷白發,出賣了他曾經不堪的過往。

映禎想起早上師傅的話:“……這幾年你和金貅在外面追蹤國寶的事我們都已經聽說了,做得好!這才是我的好徒兒!你們個個都能走上正途,我這個做師傅的也就放心了。”

映禎心中一動,她很想問問大師兄的境況,聽說大師兄因為表現良好提前釋放了,可就是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處境?畢竟是犯過事的,只怕旁人的偏見也夠他受的。這些年在外面,她最擔心的莫過於大師兄了。

師傅仿佛看得透她的心思,笑著道:“我在黎陽街開了一家店鋪,你去看看,替咱們把把關。”

她楞住了,師傅從前是萬萬不肯開鋪子賣作品的,從來只接受定制。他說:“開鋪子開賣難免要流於商業經營,少了創作的自在,年長日久只怕要被孔方兄牽著鼻子走了。”

映禎帶著十二分的好奇按著師傅的地址尋去,路過昔日的旗袍鋪子——蘭芝堂,她看見老板娘吳小姐站在門口,吳小姐和師父師母最是交好,還曾經親自為自己繡了一件潑墨精繡的牡丹旗袍。

她不假思索地走進去和吳小姐打招呼,可令她意外的是,吳太太看見她先是意外,然後只淡淡地招呼她:“原來是映禎啊!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得收拾心情小心翼翼地和吳小姐寒暄,才幾句,就看見吳小姐露出了心不在焉的倦意,她不明所以,只好借口離開了。

映禎一路不解,尋到了師傅所說的鋪子,名字喚作覆銘齋的小小店鋪。鋪子裏靜悄悄的,一進門的博古架上擺放著各色漆器,都是這些年漆坊的作品。

“您需要點什麽?”有人來招呼她,聲音十分熟悉,她循聲望過去。

“大師兄!”

“映禎!”

她看見大師兄又驚又喜,從頭到腳地打量她,“映禎,真的是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也驚喜地打量著大師兄,大師兄仿佛比從前又瘦了些,看上去依舊是從前的模樣,可是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映禎看見大師兄微微地有些不自在,躲避開了自己的目光,但是很快他又恢覆了神情,迎上她的目光道:“要回來也不告訴大師兄一聲。”

映禎心裏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她笑著道:“回來的匆忙,也是為了給大家一個驚喜。”

“你呀!”大師兄嗔她:“還是和從前一樣頑皮,一點也沒變。”

“都站著做什麽?快來坐下說話。”有人招呼他們,聲音溫柔舒緩,叫人覺得心安。

她擡頭望過去,更是驚異地瞠目結舌:“宋師姐!”

她不明所以地望向大師兄,只見大師兄神情溫柔地望向宋師姐,滿眼的寵溺。

一瞬間,映禎覺得仿佛明白了什麽似得。

管筠捧著精心包裝的十二色禮盒回到蘭芝堂,持著小扇的師傅吳小姐看見問她道:“要這樣久的時間,又跑去看你大師姐了?”管筠微微笑笑不語,手腳麻利地將禮盒放在臺面上,問師傅:“卡片怎麽寫?張記給挑了兩種最好的供咱們選擇。”

吳小姐聽著挑挑精心描畫的柳葉眉,道:“先放在那裏吧!容我想想。”

“哎。”管筠乖巧地將卡片擺放好,走開了。

已到午時,太陽漸漸地有了些毒辣的味道,這個時候正是小姐太太們喝下午茶的時候,通常沒有什麽客人。管筠從上百種顏色的絲線間擡起疲倦的眼睛,看見臨窗的小幾邊,師傅吳小姐正捏著一把精巧的咖啡杯,拿著小銀勺輕輕攪動,她癡癡地盯著窗外,仿佛正在回味著什麽。

管筠不敢打擾,她輕手輕腳地走去給自己倒了杯水,但是還是驚擾了師傅。她看見師傅茫茫然地回過神來,嘆口氣將咖啡放下,打量著自己道:“邋裏邋遢的,還不快去打扮打扮,晚上陪我蹭飯去。”

管筠看一眼臺面上那個非同尋常的十二色禮盒,不敢大意,精心地整理妝容,換了衣裳,下午四點半準時陪同師傅吳小姐走出蘭芝堂的大門。

車子一路過了江,越走越到了鄉下地方。管筠奇怪地看看抱在懷裏包裝精美的十二色禮盒,再看看打扮地比往日還要光鮮雍容的吳小姐,心裏直犯嘀咕。

好容易車子停在了一處莊院外,是一座看上去十分尋常的莊院,只是比旁的整齊些罷了。管筠看見師傅吳小姐也不敲門,直接走上前去推門進入,她不敢大意,連忙跟著師傅走進去。

這是一處二進的莊院,迎面是一架紫藤做屏障,轉過紫藤架,便是小小巧巧的一個院子,鏤花的紅漆長窗,青瓦粉墻,古意鋪面而來。

有人聽到動靜迎了出來,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看見師傅先是一楞,隨即笑道:“原來是吳小姐!貴客啊,真是貴客!”

她看見師傅暗暗地嘆一口氣,賭氣似的笑著道:“我也只是厚著臉皮上門討您的嫌罷了!”

老先生笑容可掬,連忙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你要是肯多賞些臉皮,就是我們的福氣了!”

她覺得師傅仿佛是滿意了些,笑容漸漸地恢覆了往常的模樣,道:“您老近來身體可好?”又向管筠道:“這孩子,還不快過來向徐老問好!”

管筠這才知道眼前的這位容光煥發的老人就是鼎鼎有名的犀皮藝人徐致林老先生,呂師哥和陶師姐的師傅。她連忙上前問好,徐老和藹點頭笑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吳小姐的徒弟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出色啊!”

師傅平生最喜歡旁人誇讚她的徒弟,如此十分受用,笑著道:“徐老肯擡舉她們,就是她們的造化了。”

屋裏的人早就聽到了動靜走出來,管筠看見大師姐宋玉笜和呂師哥並肩出來,看見師傅大吃一驚,一時間紅了臉,喃喃道:“師傅。”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似得,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嫻靜大方。

師傅擡頭看她一眼,應了一聲,也是別扭的緊,只道:“你小師妹端著禮盒半日手都酸了,還不快接過去。”

“哦。”大師姐連忙擡頭接過禮盒,笑道:“師妹辛苦了。”

徐老看著,連忙高聲道:“都站在外面幹什麽,屋裏說話,屋裏說話。”

走入房中,林師母和陶師姐也迎了過來,師傅和林師母是極熟的,看見林師母身上還帶著圍裙,就笑道:“聽說您家裏做好吃的,我可是來蹭飯了,你的那道白鯗扣雞我今天可是無論如何也要嘗一嘗的。”

“來的正好!”林師母笑瞇了眼:“剛剛上籠,就等著您來呢!”

一眾人說說笑笑,很快就有大師姐走出來道:“可以上菜了。”

管筠看見師傅滯了滯,看一眼大師姐沾著煙火氣的纖細手指,微微地失神。

徐老看著連忙道:“哎呀,大家入座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師母笑著上前攬了攬有些窘迫的大師姐,溫和道:“傻孩子,還不快請您師傅入座,她今日可是咱們求之不得的貴客!”

大師姐咬咬牙,看著帶了幾分失意的師傅,到底還是上前攙扶了師傅的胳膊,親昵道:“我難得進一回廚房,雖然只是給林師母和映禎打下手,可到底出了幾分力,借著林師母的光,師傅也嘗嘗我的手藝。”

師傅被大師姐攙扶著,到底也不肯再給絲毫的臉色,終於笑著道:“傻丫頭,我只看林姐姐的面子罷了!”

大家俱是松了一口氣,說說笑笑地落了座。

白鯗扣雞吃在嘴裏香醇可口,吳小姐細細地回味著那鮮鹹的滋味,暗暗點頭。她抿一口茶,餘光瞟向坐在一旁的大弟子宋玉笜,她小口地喝著湯,優雅有度,姿態很是優美,不愧是自己精心教養的大弟子。

想到這裏,吳小姐只覺得心裏不是滋味,自己費了十幾年功夫教養,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出落得芝蘭玉樹般嬌美,竟然被呂見明這個混蛋勾引走了!

吳小姐只覺得又回到了初初得到消息的那幾日,那樣氣血翻滾到眩暈,自己已經三十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她定一定神,有什麽用呢,她勸過罵過,可是玉笜就是不聽。她也不會大聲地頂撞自己,也不會生氣哭鬧,就那樣安安靜靜柔柔弱弱地一聲不肯啃,卻一步也不肯退讓。

你忘了當初的誓言了嗎!她失態地大聲質問她。

吳小姐嘆口氣,她給她放了長假叫她好好地休息散心,仔細地考慮考慮,誰知道自己一轉身她就跑到漆坊的鋪子裏幫著呂見明打理生意去了。

自己氣的在床上躺了兩天,到底掙紮著起來了。她決定要給玉笜時間好好地考慮,直到她知道世間險惡,直到她嘗試到薄情被負的滋味兒。

可是……

她長長地呼了口氣,平覆了心神,目光落在玉笜旁邊的呂見明身上:這也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清秀儒雅,一向都是矜持有禮的,若是不出了那件事,也不失為一樁好姻緣。

可是白玉有暇,她無論如何也忽略不掉的!

她再一次細細地打量呂見明,白皙的皮膚,飽滿的額頭,眉間微微有蹙紋帶著些郁色,一雙明亮的丹鳳眼滿含溫情地看著身邊的玉笜,柔聲道:“要不要再添一碗?”

玉笜笑著搖搖頭:“你多吃點,我都要撐壞了。”

呂見明聽著笑了起來,拿過一旁的潤濕的手巾細細地替她擦拭手指,仿佛似在擦拭自己最心愛的寶貝般地小心。

曾幾何時自己也被這樣小心地對待過,這樣繾綣的溫柔試問世間有幾個女子能夠拒絕?

吳小姐心思覆雜地籲了口氣。

任滄海桑田,不負少年心!

玉笜這孩子,還真是像自己!

管筠目光掠過坐在對面的師傅吳小姐,她發現師傅也註意到了大師姐和呂師兄的舉動。她的心砰砰地跳,想起這些日子師傅的傷心,她很怕師傅就要不管不顧地發作起來。她小心地吞咽著口中的飯菜,心思卻全放在對面的幾人身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師傅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整理了精神,笑著向徐老和林師母道:“這些日子大家各自忙亂著,都覺得生疏了!哪天我做東,咱們找個好地方好好地聚一聚,見明也來!”師傅最後一句是對著呂師哥講的。

管筠看見呂師哥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道謝,散發著精氣神的丹鳳眼越發地水潤瑩亮。大師姐滿面緋紅,低聲地向師傅道謝,手卻與呂師哥緊緊地握在一起。

徐老和林師母亦是高興,笑著連連點頭,俱是欣喜地舒了口氣,徐老更是呵呵笑著道:“什麽都準備好了,就等您這句話了!”。陶師姐盛了碗湯奉在師傅面前,笑著道:“這是大師兄拿手的菜,您嘗嘗入不入口,給把把關。”

管筠驚奇地看到一向在飲食上有度的師傅又重新拿起了調羹,細細地品味,將一碗湯慢慢地喝了個幹凈,方才心滿意足地拭了拭唇角。

管筠一直以為蘭芝堂的名字是取“芝蘭玉樹”的意思,制版的牛師傅告訴她,“蘭芝堂”的名字是取了兩個人的名字。管筠知道師傅名字喚作吳水蘭,這個“蘭”字,必定是師傅了,那麽“芝”呢?牛師傅嘆著氣不肯告訴她。

宋玉笜卻清楚地知道這個“芝”字。

記得六年前自己學成出師,師傅叫她當眾許諾此生不嫁、不為男人動心。她在蘭芝堂十餘年,早就聽說了蘭芝堂出師的規矩,雖然覺得這個規矩奇怪,卻也沒有提出什麽異議。她想到那個自己暗中矚目已久的男子早就和自己的小師妹你儂我儂,雖未公布與眾,卻也是大家私底下默認的了。同門師兄妹結合是工藝界最喜聞樂見的姻緣,宋玉笜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希望了,自己也不過是單相思罷了,呂師兄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呢!她是個傳統嫻靜的女子,並不會輕易地表露自己的心意,更遑論插足旁人的感情。她默默地收起心思,決心接受師傅的諾言,將心思全部都放在自己喜愛的旗袍上。

可是,後來隱約聽說出了事,呂見明被逐出師門,扯上什麽錢氏集團,後來又被抓了起來。她心急如焚,不知道該做什麽才好?徐老一向低調隱忍,這些事情秘而不宣,旁人都無從知道。她借著給映禎準備禮服的機會,跟著師傅在漆坊走了幾回,這才隱約打聽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心痛不已,簡直無法想象那個玉樹臨風的男子消沈破落的情形。她趕去探視他,他瘦的厲害,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肯說。她好言勸慰她,定期去探視,漸漸地他不再一味地消沈下去了,他開始與她說話,狀態也漸漸地恢覆過來。

看著他眼中閃動的光澤,她知道兩個人產生了感情,可是曾經對師傅許下的承諾呢?若是違背了出師的諾言,將會被蘭芝堂視為棄徒,聲明掃地,再也不能在旗袍界有立足之地了!她兩相權衡,還是不忍心丟棄掉自己多年來的感情。她偷偷地與他見面,陪著他,用自己的誠摯的心意化解他的遲疑與自卑。

後來因為表現良好他被提前釋放了,還好,徐老又肯接受他,讓他回歸了漆坊,並且開了家叫做覆銘軒的鋪子給他打理。她一有空閑就幫著他,兩個人可以常常見面,感情升溫很快。

漸漸地也就傳出了閑言閑語落在了師傅的耳朵裏。

師傅大發雷霆,她從來沒有見過師傅如此不顧形象地失態!

她很仿徨,可是想到出師之前牛師傅對她講的往事,她還是堅持了自己的心意,她覺得師傅會理解自己的。

吳小姐摩挲著匣子裏珍藏的一對蘭花玉簪,她的手白皙纖長,柔弱無骨,年近六十也還是保養得如少女一般嬌嫩。

哎,她嘆口氣,將玉簪撚起,輕輕地插入自己精心挽就得發髻上,攬鏡自照……

翠眉開、嬌橫遠岫,綠鬢單、濃染春煙。

這是當年那個人最愛對自己念得一句詩,讚她青春儂妍的美麗,柳永的句子從他的口中念出恰恰是最溫柔繾綣的情思,仿佛至今還縈繞在耳邊,叫人欲醉。

那個時候她是大上海的情竇初開的少女,祖上是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在那個才將開放的年代,她心思巧妙的裝扮恰似早春枝頭上一抹最旖旎的顏色,逗引著春雀兒前來和鳴。

他是大上海初綻頭角的越戲小生,柔婉清麗的腔調纏綿在揮灑如行雲般的水袖間,叫一眾改造歸來的名門之後越發顯得灰頭土臉,粗鄙不堪。

她不記得他們是怎樣相遇的,只是知道自己的心漸漸地跟著他美妙的腔調、揮灑的水袖越飛越遠了。

後來他離開上海落戶,她也失去了他的聯系。那些年她不知道拒絕了多少人的求娶,終於落下了個心氣高傲的名聲。她不以為杵,只跟著外婆留下來的繡娘裁剪衣裳,將自己裝扮的妖嬈美麗。

粉墻曾恁,窺宋三年。

後來,她終於又見到了他,得知他這幾年在徽州落腳,就是那個“一生癡絕處,無夢在徽州”的徽州。

她顧不得家人好友的勸阻,收拾行李追隨他到了徽州。

那幾年是她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日子,他們不顧世人的眼光如夫妻一般地生活在一起,盡情地享受快活的日子。他親自為她描畫了蘭花簪的模樣,就因為她的名字有一個“蘭”字,在他眼裏她高潔雅致如蘭花一般。

鳳衾鴛枕,忍負良天。

可是,他終於還是要離開了!她不忍問他為什麽,只牢牢地記著他的承諾:“等我回來!”

誰知,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吳水蘭輕輕撫了撫自己光潔的鬢發,鏡中女子雖然也免不掉地染上了歲月的風霜,卻依舊存著昔日的風韻。她憶起這些年她是怎麽跟著外婆留下來的繡娘制作旗袍,只因為他讚她穿著旗袍最好看。她癡迷地制作各類旗袍,漸漸地在徽州當地有了名氣,許多人慕名而來,也叫她有了不菲的名氣和收入。

她也怨過恨過,甚至不許自己的弟子們再有情愛,以免受薄情之苦。

可是如今,她還是釋然了!

她就在這裏等,一生一世。

許多年後,管筠出師的那一天,也終於知道了“蘭芝堂”的另一半“芝”字,出自一個叫做“顧雲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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