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虛

關燈
想到那個令自己終身難忘的夜晚,趙二傻子嘴角浮上了弧度,也正是那夜,他第一次發現了與表象看到的不同聲音,那就是無助與迷茫,仿佛一頭被困的小獸,再為自己負隅頑抗到無助絕望時,又不肯放棄,依舊堅守希望的神情。

那一刻趙二傻子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心聲,一種共鳴的力量,深深地震撼了他,對他後來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映禎見著二傻子呆滯不語,也不想叫他自責,笑道:“你怎麽也不回家過年?”

趙二傻子回過神來,看著映禎關切的目光,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勇氣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只好道:“我的父母在英國,路途遙遠。再說他們平時工作很忙,習慣於電話、視頻聯系,對見面並不苛求。”

“啊?真的在英國呀!“映禎有些驚訝:“那你一定有不少兄弟姐妹吧?有他們在身邊,你的父母也就不那麽孤獨了。”

趙二傻子有些不好意思:“就我一個人,他們也不太苛求我的陪伴,只希望我能夠獨立起來。”

映禎啞然,並不是自己不相信趙二傻子的話,但是這實在是與平日的景象相悖,叫人不得不產生了懷疑,或許是趙二傻子心裏有許多難以言說的秘密也未可知。

映禎感同身受,也決定不再追問什麽。

已經是臨近午夜,喜慶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夜色中漸漸地多了些人聲笑鬧。絢麗的煙花沖天而起,將各色光芒灑落在天際,開出一朵朵美麗的花,這真是一個祥和安寧的日子。

新的一年又來了!

映禎想起今日早起遠遠地看見江堤上的那一抹隱約的綠意,不知不覺春天已經來了。

等映禎再次醒來時天邊已經有了一抹魚肚白的亮色。原來自己在天臺上睡了一晚上!

映禎簡直不敢相信!

看看身上結結實實圍著的被子,身邊一直依靠著的男子,映禎歉意叢生,趙二傻子還真是傻,這樣冷的天,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頭,只怕早就凍僵了吧!

映禎不敢多耽擱,看看天色,師母應該要起來了,要是被看見了,少不得要一頓抱怨嘮叨。

她實在是不愛喝姜湯。

趙二傻子感覺的身邊的動靜轉醒過來,只覺得自己的肩膀又酸又麻,映禎的分量還真不輕呢!和映禎在天臺上呆了一夜半邊身子都已經凍僵了,映禎不知道怎麽樣,有沒有凍壞?

趙二傻子側首端詳在一旁整理被子的映禎,鼻尖有些紅,其他的似乎還好。他放了心,漸漸地覺得半邊身子也暖和過來恢覆了知覺。

映禎把拖在地上的被子拽起來,全都弄臟了,不是她的被子。

她覺得抱歉,昨晚都怪自己傻裏傻氣地就坐在那裏睡著了,害的趙二傻子大過年的要洗被子。

記得小時候姥姥在大年初一這日什麽都是自己做的,不叫她沾上一點點。有傳言說,大年初一做了事,一整年都要忙活著,不知道趙二傻子知不知道這個說法。

見映禎抱著被子在發呆,趙二傻子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說著話你就睡著了,我怕弄醒你,就拿了一床被子給你蓋,你放心,是師母換的過年的新被子,我還沒用過。”說著,又道:“都怪我想的不周到,這麽冷的天叫你睡在外面,早知道,我該叫醒你回屋去睡。”

映禎感激還來不及,怎麽會怪趙二傻子:“我還是頭一回冬天在屋子外頭睡,大過年的,還真是稀奇,幸虧你沒叫醒我。”趙二傻子笑著撓撓頭,又聽映禎道:“你凍壞了吧?一會我給你煮姜茶喝,都怪我睡的太死……”

“沒有,沒有,”趙二傻子怎麽會怪映禎什麽,忙道:“一會兒我自己煮就好了,要不然被師母看見了,你還得跟著我挨說,咱們早點下去吧!”

院落裏靜悄悄的,師母還沒有起來,後頭工房的天窗裏透出一抹昏黃的光線。

師傅又整整忙了一夜,趙二傻子咋舌:“看來這回師傅又上了心,也不知道那金粉好不好使,要是效果好,也不枉師傅這樣幸苦了。”

映禎點頭道:“要過好久能知道呢!師父也真是成癡了,這樣熬夜趕制,也不知道身體受不受得了?”

趙二傻子同感:“要不咱們去看一看,這樣冷的天,師傅一定凍得夠嗆吧?”

映禎自然應允。

工房的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透出溫暖的色澤,裏面並沒有勞作的動靜,反倒傳出了悠長勻稱的呼吸聲。

映禎二人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推開些往裏看去,一個裹得粽子一樣的人躺在搖椅裏睡的正香——竟然是師母。

兩個人相視咋舌,身後已經傳來了師父的輕斥:“賊頭賊腦的,呆在這裏看什麽?”

映禎和趙二傻子一個激靈,忙轉過身去,見師父雖然面有露疲憊,卻精神矍鑠地站在那裏。

“師傅!”兩個人不約而同道。

“噓!”師傅忙做了手勢制止:“別吵醒了你們師母。”

兩個人忙點頭,到底趙二傻子忍不住開口道:“師傅,師母怎麽會睡在這裏?天這樣冷……”

“哼!”不等趙二傻子說完,師傅已經打斷他的話,假慍道:“你們也知道天冷呀!這大冬日的就擠在那裏,也不怕把自己凍出病來!還好意思問旁人。”說著又瞟一眼映禎。

映禎覺得心虛的厲害,原來師傅都看到了呀!自己和趙二傻子擠在一起,也實在不像話,雖說大家師兄妹朝夕相處,但到底男女有別,也難怪師傅要多想,往日她和大師兄親密有加,師父師母可都是看在眼裏的,可如今……映禎覺得有些難過,師父師母會不會對自己品行有所懷疑?

徐老心裏卻是樂開了花,映禎這個丫頭總算是開竅了,往日眼裏可是時時刻刻都只有見明。

見明雖然也好,可到底不如這趙金貅實在,如今能有進展,也不枉金貅這孩子的一片癡心了,當然也還得看映禎這孩子有沒有造化了。

心裏高興,臉上也不由地露出了笑:“還傻站著幹什麽,師傅凍了一夜,做徒兒的連一碗姜湯也侍奉不了?”

映禎和趙二傻子見師父臉上有了笑意,到底放了心,如蒙大赦,忙不疊地答應著去了。

今年的春天來的早,不過才下了幾場雨,河堤上的柳枝便抽了芽,映著開的正盛的迎春花,煞是好看。可是師傅卻是愁容滿面,好容易緊趕慢趕地出了幾件器具,結果卻叫人沮喪。金粉摻入漆中雖然也有點點金光閃現,卻不能夠提亮色澤,反倒襯得黃漆暗淡,失了原先的韻味,比預想的要差上許多。

難道還要照著以往的工藝做一回?

徐老想一想也覺得不甘心,上一回的霽紅小碗原本就是自己嘔心瀝血的得意之作,卻遭人覬覦。與自己商談無路,那人竟然唆使徒兒見明來偷出,更是將映禎這個傻丫頭也牽涉進來,使得他不僅失了心愛之作,也差點折損了培養多年的愛徒,損了信譽不說,還差點受那人的誣陷,白白地壞了自己的聲譽。

雖然他將聲名物質看的淡,可是自己半生清白為人,精心於器,怎麽能容忍他人對自己有半點質疑?此時若是再拿出毫無精進的作品,豈不是貽笑大方,落實了那浪得虛名的誣陷。

再退一步來說,器不厭精,這本就是自己的心頭大愛,幾十年來精雕細琢,哪裏容得下半分瑕疵?如今即有了精進之心,斷沒有就此罷休的道理。

徐老不由地琢磨,是不是自己老了,腦子也不如以往好使了。前些日子不過熬了幾夜,近把月也沒有緩過勁來,害的妻子跟著也擔心了好久。

哎,徐老忍不住嘆氣,這人不服老還真是不行啊!只是自己對犀皮漆鐘愛鉆研多年,哪裏能夠輕易地就舍棄了。還好自己收的幾個親子女般的愛徒,便也無憾了。

想到這裏,徐老露出了欣慰之色,見明也就罷了,自己原本打算這手藝只傳於一人來精心培育。見明十幾歲就跟在自己的身邊,近二十年來,老兩口早就把他看的像自己的親兒子一樣。

他聰明伶俐,悟性好,自己是十分喜愛的,唯一的就是心性太過靈活了些。早些年,自己以為那是他年紀小,性子不定所致,故而也沒有太放在心上。誰知,越發地他倒不如從前了,鉆營取巧的心思也比旁人多一些。雖說人太過木訥這手藝也就缺些靈性,可太過靈活,便是了些風骨韻氣,這倒令他好生地為難了一回。

直到八年前,映禎與金貅兩個人的到來,叫一向固執堅持的自己改變了主意。

金貅也就罷了,卻說映禎,有才氣、有靈性不說,單憑一個小小的女孩子那股執著勁,也叫人很是吃驚。打那時起,自己就徹底地顛覆了以往堅持的只收一個徒弟的想法,破例收了映禎和金貅兩人為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