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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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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禎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師傅微微頷首道:“繼續吧!”如佛音綸語般的,自己這是過關了!這叫映禎心裏稍微舒服了一些,自己也還不至於讓師傅太失望吧?

她假裝不經意偷偷望過去,只見師傅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頓時又洩了氣:沒有大師兄在,自己的手藝也不夠精湛,大多都是些打下手的事,至今也沒有太出色的作品。雖說比趙二傻子強一些,但是到底學藝時間短,不如大師兄那般經驗豐富,何況自己還牽連著大師兄的那件事,師傅應該不會再對自己報以什麽希望了吧?

映禎不由黯然。

趙二傻子已經在那裏拍著胸脯向師傅作保:“您就放心吧!這漆我一定會處理好,保證不叫映禎這邊受一點點的影響。”

師傅點頭,又囑咐他幾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映禎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師傅果然還是失望了,要是往日也定是再三囑咐,而如今……映禎默默地篩選著碾碎的磚瓦粉末,那粉末勻細如塵,叫人恨不得將心也化成粉,和著漆,永久地封存起來才好。

映禎的心情黯淡,趙二傻子也是大氣不敢出一口。他覺得映禎此刻就是個定時的炮仗,潛伏在幽暗的工房裏,叫人心驚膽戰,只怕一不小心就會碰觸燃爆。

映禎苦悶至極,這樣的局面也真是叫人難堪!該怎麽辦?自己已經差一點兒就毀掉了師傅的聲譽,大師兄也因此被逐了出去,若自己再一走了之師傅門下僅有的三個弟子也就只剩下不成器的趙二傻子一個。

映禎搖搖頭,趙二傻子怎麽能夠行?師傅今日身體有恙,師母本就憂心不已,大師兄帶出去的霽紅小碗已經不能夠再呈上去了,必須要有更好的東西才能夠拿的出手。只怕這便是師傅能夠容下自己的理由吧!

她嘆了口氣,眼前如金的漆面上倒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叫映禎更加地失落,自己果然是極不堪的,連漆面上倒映出的輪廓也看得出隨意挽起的發絲有多蓬亂。想象自己大齡未嫁,如今又為一向欣賞自己的師傅闖下了大禍,映禎只覺得想要一頭紮進漆桶,再也不出來才好。

趙二傻子將篩過的磚瓦粉末收拾好,放在映禎常用的地方,抹了一把汗,小心打量著映禎的臉色,欲言又止。

映禎被他在近旁轉悠地有些心煩,不欲理他,但是看到勻細如塵的粉末又不忍心,只好忍下煩躁,如往日般隨意道:“有什麽事?”話雖出口,到底也還是多著幾分僵硬。

趙二傻子明顯低松了一口氣,忙道:“沒什麽,沒什麽,就是師母叫我去替她老人家再買些豆腐回來,好給師傅做腐乳。”又小心道:“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買豆腐呀?映禎想起往日這些事都是他們師兄妹三個人一同做的。

師傅是紹興人,除了自己的行當,最好的也就莫過於這一口家鄉的老風味了,每餐必備。師父師母相伴近四十年,鶼鰈情深,師母自制的腐乳早已經深得紹興精髓,叫師傅讚不絕口。故而,每隔一段時間的制腐乳也是坊內不可小覷的大事。

大師兄跟著師父近二十年,不僅手藝精湛甚得師傅讚賞,就連給師母打下手做腐乳也很有幾分真傳的味道。近幾年師母年紀大了,買豆腐之類的辛苦事,漸漸地便由大師兄代勞了,用師母的話說:“見明辨豆腐的水平已經可以出師了。”

外出買貨也是師兄妹幾人最高興的事情了。

平日裏師傅嚴厲,大家說話行事總不自覺地帶著幾分謹慎的味道,難得放松。大師兄已經出師,頗有收入,平日裏對她也很是大方。徽州的各色小吃:皇印燒餅、茶幹、棗泥酥馃、蒿子粑粑……尤其是黎陽老街街尾的太和板面是映禎的最愛,每回出門師兄妹三人總是要結伴去解解饞。

映禎沈浸在往事的回憶中,趙二傻子卻是有些手足無措。映禎手裏的木勺頂在下顎上已經好一會了,那木勺還沾著磚瓦的細粉。女孩子家皮膚嬌嫩,沾臟了不說,便是木勺已經抵勒出了紅色的印子,也要好久才能消下去。

映禎這些日子情緒本就低沈,過一會發現了,只怕又該郁悶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這樣出神。剛才自己不過是問了一句,她便這樣,要是再打斷她,只怕是要生氣吧?

趙二傻子略一猶豫,不管了,死就死吧,反正這些天她一直在氣頭上,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趙二傻子言出必行,輕喚了兩聲,映禎也沒有什麽反應。他為難地撓一撓頭,伸手小心地碰一碰她。

映禎正在回味板面的滋味,猛地被嗆了,回過神來。還是幽暗的工房,趙二傻子小心翼翼地站在自己的身邊,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是在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去買豆腐吧?

映禎想到平日裏都是大師兄和趙二傻子提著大包的東西,自己不過是挑束花帶給師母,如今大師兄不在了,趙二傻子一個人……想到這裏,映禎忍不住擡眼打量趙二傻子一眼:高大、消瘦、卻也結實,抗一些東西是不成問題的,但是雙手難敵四拳,想再多帶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映禎忽地就起來玩心,要不要叫趙二傻子出一回糗,叫他也知道大師兄的位置也不是那麽好替代的。映禎想著,不由地又擡頭看了趙二傻子一眼,卻忍不住地笑了出來:秋後太陽最毒,趙二傻子幹活出了一身的汗,想是篩灰的的時候忘記了,隨手就抹了一把臉抹成了大花臉,自己卻沒有覺察。

哎!這個趙二傻子平日裏雖然粗心莽撞,卻也是頭一回鬧出笑話來。也難怪,這些日子大師兄不再,自己也是消沈不振,事情都落在了趙二傻子一個人的頭上,連原本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也都搶著做了,大概是忙得更傻了吧?

想到這裏,映禎不由地心軟下來,自己雖然和大師兄親厚許多,可是趙二傻子也從未表現出過什麽不樂,不過就是人憨傻些罷了,再加上這些年手藝也未有什麽大的長進,難免叫人輕視了幾分。好在他待人還算誠懇,自己這些天也沒少往他身上撒氣,他也並沒有表現出什麽脾氣來。

想到這裏映禎只覺得臉紅,自己也真是,浮躁成這樣,還不如前些年能沈的下來!還好趙二傻子不肯計較,要不然師兄妹之間撕了臉,叫師父師母情何以堪?映禎想的明白,忙迎了趙二傻子不解的目光道:“那就一起去吧,我也有些想吃板面了。”

趙二傻子聞得,立刻笑的見牙不見眼:“好啊好啊!咱們就先去吃板面!”

秋後的黎陽老街暖日洋洋,一如往日的熱鬧。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映禎覺得自己似乎又活過來了。葉老先生的歙硯、張家鋪子的禮盒、樸巖堂的玉器、就連旗袍行的老板娘吳小姐也扭著保養得宜的水蛇腰同映禎打招呼:“哎呦,是漆坊的丫頭呀,你家師母好久沒有來光顧過我的生意了哦!”

映禎每一回同她說話都覺得她那一口軟糯糯嬌滴滴的吳語酸牙的厲害,私底下卻有些羨慕,時常忍不住地偷偷學她說話,只是學的不倫不類,連自己也沒法聽下去。

映禎偷偷地嘆口氣,好在一旁的趙二傻子並沒有註意到,只是指了遠遠地蘭花布招牌興奮道:“快看快看,咱們先去吃板面!”

映禎被他帶著興奮起來,那些許的不快也迅速地跑到了爪哇過去了,抓起趙二傻子的衣袖道:“我要吃大碗的,好久沒吃過了,要過足癮才行!”

“這算什麽問題?”趙二傻子胸脯拍的啪啪直響:“要是不夠吃,我的再分你一些!”

“就這麽定了,不許賴賬!”映禎被趙二傻子的熱情感染,躊躇滿志地奔向板面鋪子。

一旁的面具攤後,一個身影一閃而過,映禎不由地楞住了。

那是……大師兄?!

映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大師兄?

映禎猛地轉過身去,清弱纖長的人就立在那裏,縱然是被琳瑯滿目的面具遮住了大半,映禎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是大師兄!

她的心砰砰直跳,這些天她一直盼著能再見大師兄一面!

自從被師傅逐了出去,大師兄就再也沒有什麽消息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在哪裏落腳?想到這裏映禎愈加覺得自己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大師兄。

她擡腳就要向大師兄奔過去,卻看見大師兄輕輕地搖頭,映禎一楞,大師兄示意她不要過去。

映禎只覺得自己的眼淚也快要出來了,她真的好想大師兄,只是想親口問一句他過得好不好,可是……

映禎乞求地望向大師兄,只見大師兄寵溺地搖一搖頭,指一指她的身後。

映禎不解,回身望去,只見趙二傻子大汗淋漓地奔過來:“映禎站在這裏做什麽,快去吃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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