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先生看到清歡一人出來，直到那墻壁的黑洞合上也不見他想見的人，他爬過去抓住了清歡的腿——

“他呢？無霽子呢？”

清歡攤開手心，躺著一棵黑色的水晶珠子，他蹲下身，把水晶珠子交給任先生：“這是他的元神。”

任先生握著那水晶珠子：“他……”

“我只能如此。”清歡說。

任先生握緊：“我明白……我早知道他會輸……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他有天眼，自然知道清歡不會有事，可是無霽子……

“如果換成是他贏，估計他什麽都不會讓我留下。”清歡道：“他也是可憐，這也是我留給他的一線生機。”

“謝謝……”

“我最後送一句忠告，”清歡說：“你的付出未必會有回報……”

“我知道，”任先生表情淡淡的：“謝謝你的忠告。”

清歡知道他已不可自拔，暗嘆口氣，轉身道：“我們回去吧。”

“爸爸抱。”啾啾從龍肇懷裏接過啾啾：“走吧。”

“嗯。”

任先生聽到那些聲音漸漸遠去，那諾大的宅子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空空闊闊的，一陣冷風吹進來，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靠在墻邊，把手裏的那顆水晶珠子貼在胸口最靠近心臟的地方，低頭，輕聲道：“我會陪著你的……一直陪著你……”這句話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顆黑色的水晶珠子上的流光閃了閃，又恢覆了暗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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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月德，歲德德秀，貴祿刃殺，祿馬向背，金神魁罡，拱格總論，井欄倒沖，飛天雜氣……”白衣束腰的少年手握卷冊，對坐在下首的師弟們講解道義，相貌俊秀卻無甚表情，看上去威嚴十分。

師弟們都端坐著，聚精會神，誰也不敢在這個師兄面前松懈。

講解完了以後，少年讓師弟們抄寫道經，他在他們身側一個個檢查過去——突然他感覺到了一道異常的視線，他擡頭看到了站在那邊墻角偷偷往這裏觀望的小孩。小孩瘦弱不堪，與年齡不相符的弱小，眼神裏滿是小心和謹慎，分明是受過了磋磨的眼神。

小孩和他的視線對上，嚇得低下了頭，他指揮去做那些份內的事，多餘的時間都是修煉自身。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小孩的眼神時，他的心裏有著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一道聲音在耳邊回旋，在催促著他上前去。

他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去和小孩對視：“為何你和師兄弟一起來學習？”

“我……不會……”小孩絞著手指說。

“不會，可以慢慢學。”他握住小孩的手，難得放柔了聲音：“跟我來。”

小孩被他牽著往前走，他瘦如雞爪的手慢慢拽住了少年的手：“師、師兄……”

“嗯？”少年低頭看他。

“我……不會寫字……”羞愧無比。

少年聽了一頓，摸了摸他枯黃的頭發：“師兄教你。”

小孩的腦袋在他的掌下顫了下，這樣的親昵讓他不習慣，卻也十分不舍。

少年帶著小孩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後把蘸了墨的筆塞進他手裏：“開始吧。”

“寫……寫什麽？”

“還記得師傅給你取的名字嗎？”

“嗯，記得。”他有些磕磕巴巴：“無、無霽子……”

“對，無霽子……”少年握住小孩的手，帶動他下筆：“我先教你寫你的名字……”

大片的樹蔭之下，少年手把手教著小孩寫字，風吹樹葉，葉子飄落在兩個人身上卻無所覺，時光靜謐美好……

倘若，這書開始多好。

……

清歡睜開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回家倒床就睡，他知道自己在做夢，有時候是一片空白，有時候是一些畫面的拼湊……最後是這個夢……初到師門的無霽子……

如果，這樣開始多好啊。

清歡還記得那個時候，無霽子被自己收服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我討厭你，恨你，因為從一開始你就讓我感到了雲泥之別。

這句話讓清歡心驚——無霽子到今天的地步，雖然有他自身的不正之風作祟，可是卻也與自己有著莫大的幹系。他一直在想，如果從無霽子最在乎的最初，他們就不是那種冷冷冰冰的關系，如果自己能夠回頭看看他，能夠多多關心他，是不是……結局會有所不同？

無霽子……我確實不是一個好師兄。而你，用幾千年的時間來報覆我，值得嗎？不知道有朝一日，你會不會悟了。

“醒了。”

突然的聲音來自突然出現在他的房間裏的重茄。

清歡坐起身，看了他一眼：“我記得我說過，在進我房間之前要先敲門。”

“我以為你沒醒，就省了事。”重茄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恢覆了容光的模樣，微笑道：“還好，你沒事。”

“我當然不會讓自己有事。”清歡說。

重茄道：“這件事你還是太任性了，孤身去闖虎穴，萬一你有什麽事……”

“我和無霽子的事，是我們兩個的恩怨，我們遲早要見上這一面的。”清歡說：“如果你們陪我同去，他就未必會見我了。”

“你就那麽有把握，你會贏？”重茄又問。

“說實話沒有，一半一半吧。”見重茄臉色不好看了，清歡繼續說：“不過，我是知道無霽子的弱點的，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態去見他……”

重茄不予茍同：“真是太胡鬧了……”

清歡握住他的手：“你看，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

重茄淡淡道：“是啊，上天保佑。”

“生氣了？”清歡望著他，嘴角帶笑。

“同你生氣，是我自己找罪受。”重茄自嘲道。

清歡身體前傾抱住重茄：“別生氣了……現在都雨過天晴了。以後，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你倒是敢。”重茄難得在清歡面前強勢起來。

“不敢不敢。”清歡摟著他的脖子：“我的好重茄……”

“不過，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什麽？”清歡隨意問。

“就是那一世，我們最初結緣的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想，你是不是應該說清楚了？”

清歡的身子一僵：“那個啊，都過去了……幾千年前的事了，提那些做什麽？”

重茄微微推開清歡，直視他琉璃般的雙眸：“可是我想知道，關於我們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清歡默了會兒，才說：“好，不過，你要給我時間整理一下，我會跟你，應該是你們都交代清楚……所有所有的一切……好的壞的，快樂的痛苦的，所有……”

“好。”重茄吻上了清歡的雙唇，以行動表示自己的滿意。

“啪——哐啷——”玻璃碎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的。緊接著是吵鬧聲以及小孩的尖叫聲，不絕於耳。

清歡知道，那幾個家夥又不安分了……自從住進來以後，家裏就時不時遭受暴力破壞……他們真是不知道心疼錢……

清歡額角抽了抽，推開重茄，抵住他的雙唇：“好了，我們先下樓去看看吧。”

重茄挑眉，拿下他的手指，在他耳邊輕聲道：“好，晚上再說。”

“……”

清歡感覺，自己的未來……真的有夠辛苦的。

可是，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他的人生，註定要被這些家夥給填滿，沒有空隙。

不過，甘之如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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