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拉上窗簾，只在床頭開了一盞小臺燈，確保室內的光線並不是很足以後，才把那個瓷瓶的木塞給擰開——

“白曦，出來吧。”

不多時，隨著一道白霧，白曦的身影逐漸成形。

白曦站定以後，先對清歡行了個禮：“謝謝你，清歡。”

“你不用同我這麽客氣，我也沒做什麽事。”

“我還以為再也不能回人間了。”

清歡把那玉笛交給白曦：“這個還給你。”

白曦接過來，細細地撫摸。

“白曦，我會讓你的魂魄合一，這樣你就可以免於魂飛魄散了。”清歡說。

白曦擡頭，臉上卻沒有那麽高興：“這件事，我倒是無所謂，只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去做。”

“什麽事？”

“我想要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有一個地方，叫無丘城。”

清歡冷了下，才道：“無丘城？”

“不過，現在，那城應該早就不在了，可是，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所以我要……”

清歡打斷他：“那裏是不是有一個十層寶塔？”

白曦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那寶塔裏封印著一個魔物。”

“你……”白曦望著清歡的目光很是覆雜。

“我先跟你說一件事，一個星期前，我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很可怕……不，他應該不是人了，他把我推下懸崖，我差點死掉……而他口中叫著的卻是‘白曦’這個名字。”

“是……”白曦握著笛子的手握緊：“是他……”他竟然出來了……已經出來了……

“你認識他，那他確實是把我當成了你，是嗎？”清歡說：“他那麽恨你……我想知道，是因為什麽？”

白曦長長嘆了口氣，垂下眼瞼：“他，就是我逃不過的劫。”

白曦開始敘說幾百年前的那段故事——

就如白曦之前說的，那時的白曦師出昆侖，以降魔伏妖為己任，一個人闖江湖，因為一身的本事，盡管初出茅廬，可是也闖出了自己的一番事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那時，他接到了昆侖師門的密令，西方無丘城有一妖魔作祟，讓他去鎮伏。白曦欣然接受密令，很快來到無丘城。當時的無丘城地處各國交叉處，商業繁華，人丁興旺，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他在無丘城暗訪兩日發現無丘城有一十層寶塔，那塔裏住著一個法力高深的神王，整個無丘城的百姓對神王又敬又畏，每日去寶塔供奉祈禱成為了百姓的習慣，而那神王出行百姓就要跪拜行禮，待遇比神佛，比帝王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百姓並非真的一開始就信服的，後來他們見識了神王的本領，也親眼見到幾個想要收服神王的法師最後的慘狀，就全都歇了反抗的心。白曦並不愚笨，他想到了一個迂回戰術，就是找個機會接近神王，獲取他的信任以後再誅滅他。

聽到這裏，清歡問道：“那……你是怎麽接近他的？”

白曦抿了抿唇：“也是我的機會——寶塔裏有專門服侍他的人，有一個奴仆不知道因為什麽暴斃而亡，需要人補上，無丘城裏的百姓都害怕被選中，我就抓住這個機會，和一個商戶人家說好，代替他家的兒子入選，最後果然被選中，就此成為了傅氏他的一個奴仆。他性格狂妄自大，看不起人類，也很不信任。我想要獲得他的信任並不容易，直到有一日，有一個什麽天師下了戰書，那天師倒是有些本事的，我看準了機會，替神王擋了一招……一正是這一擋，讓我入了神王的眼。後來，我才知道，那幾日神王修煉到關鍵時刻，正是最不能出差錯的時候，才讓那天師鉆了空子，早知道，我那時就應該和天師一起對付神王，如果……如果那時就殺了神王……也就……沒有那以後的事了……”白曦對語氣帶著遺憾又帶著懊惱感慨。

“後來呢？”

白曦繼續說——

入了神王的眼，神王看重白曦，對白曦就比別人要好上許多，讓白曦貼身服侍不說，去哪兒都帶著白曦，後來連一些不對外人道的話也同白曦說起來。白曦知道那神王的身份，他原是上古神獸的後裔，可是身上流淌著另一半魔族的血液，因此，神魔兩道都不容他，他也不屑與他們為伍。神王天賦極高，自己修煉幾百年也比別人修煉上千年還要厲害。他在無丘城落腳只是想要找個暫時的居所……只是魔終究是魔，他血液裏殘暴的一部分讓他始終把人類當做奴隸或者……食物。而白曦是個例外。

“他越來越信任我，比如修煉的時候就不避諱我，夜間休息的時候，也只有我能服侍左右。以往每月他都需要人類祭祀，可是那一次我勸他的時候他竟然答應我不再用人類作為祭祀了。我每天跟著他，我漸漸覺得，他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惡，那麽可怕。我有時候想，他是魔啊，和人類並非同類，他的殘暴也只是因為異類。他一個人在世上活了千年，神魔兩界都拒絕了他，又沒有親人朋友，他其實是寂寞的……如果、如果他敢改過……那就可以脫離魔道了……”

清歡很能理解白曦的心理，因為他自己身邊就有魔物的存在，他也曾經見過太多異類之間的糾葛……

“你……是不是愛上他了？”清歡輕聲問。

白曦擡起頭，看向清歡的眼神帶著哀怨：“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放過了可以誅殺他的機會，我告訴自己，或許我能夠感化他……後來，有一次他修煉出了差錯，魔性大發，寶塔內的幾十個奴仆全都被殺死，連魂魄都沒剩下，我也幾乎死掉，可是在最後關頭，他竟然放過了我……那一夜，無丘城又有百來個人死在他手裏……我聽到那些人的哀嚎哭泣卻無能為力……我這時才明白，魔終究是魔，魔性難改。”

“所以，你決定了？”

“我始終下不了手誅殺他，於是我決定用我畢生鎖學把他鎮壓在那塔中。我先是讓他飲用了鎮妖符水，然後在他修煉的時候，用八卦鎖和乾坤鏈困住了他……”白曦閉上了眼：“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候他的眼神，那種難以置信，那種恨意……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真的很痛苦……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那無丘城……”

“我太心軟了，那鎖鏈困住他，可是他殘留的法力仍舊能發揮作用，他的怨恨太強烈了……他嘶吼著，要整個城陪葬……我當時被他震傷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無丘城已經沈下底下了。因為我的過錯，搭上了數千人的性命，我被逐出了師門，同時開始了這幾百年的輪回詛咒……直到做滿功德，滿身的罪孽洗清，這一切才能結束。”

“那……那你當初又是怎麽知道他有一日會被人從塔中救出來呢？”清歡記得，那魔物說過的話。

“我求了昆侖師兄，他好不容易才答應用昆侖鏡幫我蔔算，最後我去地下無丘城加雙重封印，告訴了他。”

“你是為了讓他抱有希望，不至於自暴自棄？”

白曦輕輕點頭：“在那之後，我就入了地獄。”

清歡長嘆了口氣——造化弄人，情更弄人。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他很恨你……”

“我……”白曦註視著清歡：“我想再見他一面。”

“你確定？”

白曦點頭：“我確定，即便，下一刻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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