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背著書包走出校門——今天只有他一個人，陳梓然現在缺課都成習慣了，畢竟，他有公司的事要處理，反正校方是默許了，也沒有人有意見。

而龍肇作為老師總是有一些老師必須盡的責任，這幾天都在鄰市開什麽會，反正不會回來。

清歡出了校門，想著去買點吃的填填肚子，卻瞄到了在那圍墻邊偷偷摸摸往這裏看的矮小身影，他挑了挑眉——那目光太赤裸裸，太直接，就是盯著自己的——這麽明目張膽，該不會還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吧？

清歡裝作自己沒有看到，繼續往前走，他留意到，那小個子果然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的，跟著倒是挺緊——清歡一個閃身避在了一棵大榕樹後面，小個子眼錯不見他，慌得小跑步跑了上來——

清歡見目標靠近，一把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嘖嘖，小不點兒，膽子倒不小，跟著我幹什麽？”

那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穿著整齊幹凈的黑色制服，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背上是一個紅色格紋的書包，一頂黃色的圓帽子和水一起掛在書包上，一看就是剛剛放學的小學生——清歡低頭掃了一眼他的前襟：“瑞英小學……先生的小學生都膽子這麽大了，還跟蹤大人，倒是不怕自己被拐走……”

“嗚嗚，你放開我！”小男孩被清歡拎著，手足並用地掙紮，一張蘋果臉漲紅了，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像是要哭了一般。

清歡訕訕地把他放下，看著小不點驚魂未定的模樣，搖頭：“是男孩子吧？這樣就哭了？”

“我、我……”小不點抿抿唇，吸了吸鼻子：“我恐高！”

清歡“噗嗤”一笑：“恐高？這才多高，真是嬌氣。”

“我才不嬌氣！我、我……”小不點對手清歡清涼的眼眸，臉更紅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清歡蹲下身，很順手地幫他把衣領給理好：“好，現在可以說為什麽跟蹤我了吧？我又不是什麽漂亮小姑娘，你好好的跟蹤我幹什麽啊？”

小不點因為清歡完全的關註很是不自在地低下頭，吶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可是清歡還是挺清楚了，他說的是：“我就是想要看看你……”

清歡歪了歪腦袋：“看我幹什麽？我們認識嗎？”

“不……不認識。”那小腦袋垂得更低了。

清歡輕笑：“既然不認識你看我做什麽？”

“……”沈默。

清歡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你浪費了至少十分鐘時間，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如果沒有什麽事，那就各回各家了。”

見清歡要起身，小不點著急了，一把拉住清歡的手：“不、不要走！”

他稚嫩的聲音太急切，卻又滿是乞求，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蓄著的水似乎馬上要溢出來了——清歡的心裏有一塊柔嫩的地方被擊中了，他嘆口氣：“好，那你總要說，你想要我怎麽樣吧？”

小不點仰著白白嫩嫩的蘋果臉，渴望地望著清歡：“你、你能抱抱我嗎？”

清歡楞了一會兒，而因為他的遲疑那蘋果臉已經耷拉下來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一顆又一顆，飽滿得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清歡的心再次被擊中，他動作慌亂又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為小不點擦去眼淚，一邊哄著：“別哭，哎，你別哭啊……我不是……我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別哭啊……我真是……好了好了，抱抱你，抱抱你好不好……”

清歡把那小小的身體圈在懷裏，那身體因為抽泣一顫一顫的，真的很瘦小，可以完全包裹住，他柔軟的手臂圈住了清歡的脖子，臉埋在了清歡的頸間，眼淚弄得清歡的脖子濕涼一片——他明明是全身心依賴的姿態，清歡覺得有些心酸，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大榕樹下，穿著紅白校服的清瘦少年蹲在地上，手臂圈住另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小小男孩，小男孩踮著腳撲在少年的懷裏，摟著少年的脖子，小聲抽泣著，仿佛長久以來的委屈得到了抒發，而抱著他的這個人在此刻給了他全世界——這個畫面溫馨得……讓人眼熱。

二十分鐘以後，奶茶店裏。

桌子上放滿了草莓奶酪蛋糕、焦糖布丁、芒果班戟、可麗餅、蔓越莓曲奇、堅果塔等一堆的甜品，蘋果臉的小不點正埋頭在那吃著，清歡坐在另一邊，嘴裏含著吸管、撐著腦袋看著小不點吃東西。

“吃慢點，又美人和你搶。”清歡說。

“嗯。”小不點含糊地應著。

“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家裏缺你吃少你喝的，”清歡道：“怎麽就急成這個樣子……”

小不點停頓了下，小聲嘀咕：“不能在外面吃東西……”

“為什麽不讓在外面吃東西？”

“……不好……”

清歡笑了：“你該不是哪家的小少爺吧？你爸爸媽媽管你真嚴。”

小不點看了清歡一眼，又低下頭：“我沒媽媽。”

“啊？”清歡明白過來：“哦，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那你爸爸管你也挺嚴。”

“爸爸……”小不點握著勺子，扁了扁嘴：“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麽樣？你沒說，我對你家的情況可不了解。”清歡道。

“爸爸……沒有和我住在一起……”小不點低著頭道。

什麽情況……沒有媽媽，爸爸也不住在一起……這家真奇怪……

清歡見他心情低落的模樣，有些不忍：“其實呢，這也沒關系，男孩子嘛，就是要自力更生，我也是一個人生活啊，只要習慣了就好……額……”其實這個對比有點不對，因為清歡顏景這麽大的年紀了，而小不點還那麽小……

清歡摸了摸他柔軟的毛發，以示安撫：“我想你爸爸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了，他可能很忙，或者有別的事……你現在還小，還不懂，長大了一些，應該就明白了……”

“那……你覺得，”小不點擡頭凝視著清歡：“爸爸，是愛我的嗎？”

被那雙真摯的眸子盯著，清歡不知道為何有些發虛——“咳咳，有一句話叫‘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父母總是為子女考量，肯定是愛你的。”

不知道清歡的哪句話觸到了小不點的痛處，他的眼淚再次奔湧而出，他哽咽著說：“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了……”

被他無聲流淚的模樣弄得心煩氣躁，可是清歡面對他就是沒辦法生氣，他拿起紙巾仔細地為他擦眼淚，另一只手輕拍他的背：“別哭啊，怎麽又哭了？哭鼻子是女孩子的權利，男孩子怎麽可以動不動就掉眼淚呢？乖，別哭了……或許，或許是你誤會你爸爸了呢？你爸爸怎麽會不要你？你是他的兒子啊，他不會不要你的，有些東西，可能是你不知道……爸爸怎麽會不要兒子呢？”

小不點抓住清歡為自己擦眼淚的手：“……你一點不會不要你的兒子的是不是？”

被他一問清歡怔了怔，又有些哭笑不得：“當然不會，那是我的兒子啊，就是我的寶貝，我怎麽會不要呢？我肯定會很愛他對他很好的……當然，前提是，我要有個兒子。”

小不點定定地看著清歡，眼淚似乎慢慢收了回去：“真的嗎？你會……很愛他對他好的……是嗎？你一定會要他的，是嗎？”

小不點的表情太認真，清歡也跟著認真起來了，鄭重地點頭：“是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奇怪了，怎麽搞得像是在做某種承諾似的……

小不點終於破涕而笑：“嗯，我知道了……”

“對嘛，”清歡捏了捏他的臉蛋：“笑起來多好看，以後可不能再隨便哭鼻子了，很丟臉的知道嗎？”

小不點臉一紅：“我、我才不會、才不會隨便哭鼻子……我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

清歡取消道：“那你不是在我面前哭了嗎？”

小不點咬了咬唇，低下頭，小聲道：“你不是別人……”

清歡搖頭——真是小孩子，一邊把奶茶放到他面前：“喝點東西，別噎著。”

“嗯……”

兩張一大一小的漂亮臉蛋映在玻璃上，如同一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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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奶茶店裏出來，小不點跟上清歡，伸出手緊緊地拽住了清歡的手。

清歡扭頭看他：“你還賴上我了？我請你吃東西，到此為止啊，現在你可以回家去了吧？”

“我、我家有點遠……”小不點仰著蘋果臉：“你、你能送我上車嗎？”

“上車？”清歡看了看四周圍：“我還是幫你叫輛出租車吧，也安全一些。”

小不點忙搖頭：“不用不用，我做……坐地鐵，10號線，你送我好嗎？”

清歡沈默，探究地看著小不點：“小不點，夠了啊，說謊是不對的，就算你爸爸沒有說過，你們老師沒有教過嗎？哪裏有10號線？現在也才開通了5號線，那還在試運中，說謊也不打草稿。”清歡敲了小不點的腦袋。

小不點慌忙搖頭：“是、是我說錯了，是4號線，沒錯，4號線。”

清歡狐疑：“真的嗎？”

“嗯嗯。”用力地點頭。

清歡嘆口氣：“好吧，我送你去。”

小不點終於露出笑臉，牽著清歡的手往前走。

那小手軟軟的，因為用力手心都汗濕了，可是小不點一直緊緊拽著不放手——清歡也由著他了。

到達地鐵站，小不點磨磨蹭蹭地不願意進去——

“又怎麽了？”清歡無奈道。

“你——你會忘了我嗎？”小不點可憐巴巴地看著清歡。

清歡再次揉了揉他的頭發：“好了，不會忘了你，下次，你還可以來找我玩，只是不要再偷偷摸摸的了，還要註意安全。”

“嗯！”小不點使勁點頭。

“進去吧，4號線要來了。”清歡聽到了廣播。

“……嗯……”

小不點依依不舍地進了地鐵站，還一步三回頭地看清歡，清歡也站在原地望著他——

地鐵來了，門打開了，眼看小不點要上去了，清歡想起了什麽——

“小不點，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啾啾！”

啾啾……這名字還真有意思——

“我叫白清歡，你記住了！”

小不點激動地回答：“我記住了！白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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