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秋正式離校那天是個晴天，傍晚的時候，晚霞一片，映紅了放學後的校園。季知秋一定要清歡和自己一起走，想著這個人馬上要離開了，陳梓然這次倒也沒有阻撓，算是默許了。

清歡去他們經常光顧生意的奶茶店買了季知秋喜歡喝的奶茶，像是以前一樣遞給他：“快喝吧，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喝到了。”

季知秋接過來，苦笑：“我又不是去坐牢……”

清歡眨眼：“聽說你們那個學校的生活和坐牢也沒什麽差別……”

“……”季知秋定定地盯著清歡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扭過頭來就走了。

清歡楞了一秒，忙追了上去：“哎，季知秋，我和你開玩笑呢……你生什麽氣啊？”

季知秋咬著吸管，道：“我沒生氣。”聲音悶悶的。

“臉陰成那樣……這還叫沒生氣呢？”清歡看著他，笑道。

季知秋沒有開口，繼續往前走。

清歡也不生氣，就跟著他走。

夕陽下，同樣穿著紅白校服兩個男孩子，一個高大帥氣，一個清瘦秀美，兩個人迎著夕陽慢慢往前走，道路被無限延長，似乎沒有盡頭。

終於，季知秋停了下來，他轉過身來看向百無聊賴地一邊喝奶茶一邊踢著路上小石子的清歡——清歡腳下沒有收住力，那小石子就滾到了季知秋的腳邊——他吐吐舌，擡頭看季知秋——

“怎麽了？”

季知秋望著清歡：“你以為我是因為你剛才的話生氣？”

“那你說吧，因為什麽生氣？”

季知秋劍眉緊擰著：“你現在是不是很高興？”

“高興？”清歡重覆。

“就像你希望的，我轉校了，你不是應該高興嗎？”

清歡一楞，道：“這對我又沒什麽好處，我有什麽好高興的……敢情你做這個決定，還不是自己樂意的？”

季知秋別過臉：“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的難過？”

“難過……”清歡皺了皺眉：“這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就算今天你不轉校，以後畢業了，工作了，或者再有什麽未可知的原因，也遲早要分離的，早散也沒什麽不好的……”

季知秋聽了清歡雲淡風輕的話——這麽涼薄無情——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清歡，想要在他臉上找出一絲別的情緒，可是他失望了……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這確實是清歡的心裏話……可是……清歡看到季知秋一向高傲的臉上露出的受傷表情，心裏一動——他會這麽想是因為經過了這麽多年的體會而已，而對於這個小孩來說，他的人生還未真正展開，他的世界其實也仍舊是簡單純粹的——他把自己當做朋友，聽到自己這麽說肯定會傷心……

清歡抿了抿唇，抓住季知秋的手臂，柔聲道：“我說的是實話啊，我肯定也不喜歡分離的，但是想想我們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了，你放假了可以來找我，我有空了也可以去看你的嘛。”把小孩惹急了不知道會怎麽樣……還是幫他順順毛吧……

季知秋盯著清歡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又說了一句：“你不要忘了。”

“忘了……什麽？”清歡有點跟不上。

季知秋翻了個白眼，提醒他：“有空來我學校看我。”

“啊……哦。”小孩還真的一點都不松口。

季知秋拉著清歡的手往前走——

“去哪兒？”

“看星星。”

“看……什麽？”清歡以為自己聽錯了。

季知秋扭頭再次給了他一個白眼：“星星。”

“現在天還沒黑……”真的被氣狠了？

“走著走著就黑了啊。”理所當然的語氣。

“……”

鑒於之後就分開了，清歡也就由著季知秋了——於是兩個人真的爬了附近的小山頭去……看星星了。

還好，這天晚上真的有星星。

兩個人躺在草坪上仰頭看著星空，雖然和真正的郊外不能比，可是也還是不錯的。

“去了那所學校，”季知秋緩緩道：“我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混日子了，一切都必須靠自己去奮鬥。”

“這樣挺好的啊，人哪，有了奮鬥的動力是件幸福的事。”就像他，永遠找不到動力，只是得過且過。

“是啊，動力……”季知秋頓了下：“爺爺說，想要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必須足夠強大……”

清歡輕笑了聲：“你爺爺說得沒錯，變得強大了做什麽事也都有了底氣，可以不用那麽多顧忌了。”

季知秋扭頭看他：“你也這麽覺得？”

“這是人之常理啊。”清歡道：“要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人拼命往上爬呢……自古以來，又有多少人想要做人上人呢？”

“我不想做什麽人上人，”季知秋的眼眸亮了亮：“我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如果是一般人這個時候肯定會問季知秋想要什麽，可是清歡卻不想問——他不是那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和一個人談心太多，傾聽太多，最後可能自己的心也會淪陷了。人一向是感性占據多數的動物。

季知秋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清歡，我聽說，如果人死了，那上面也會有一顆星星暗掉，你說是真的嗎？”

清歡嗤笑：“這個你也信？你的物理白學了？無稽之談，不過我相信，如果人死了，會下地獄。”

季知秋道：“不是也會上天堂嗎？”

“先在地獄審判，看你最終判到哪裏了……不過，你以為那上面是誰都去得了嗎？”

季知秋想了想，撇嘴：“剛才還說我的物理，你說的什麽地獄審判那是物理範疇的嗎？一點都不唯物主義……”

“……”臭小鬼。

兩個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竟然看了有兩個小時，最後季知秋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才下山了。

在分手的交叉小路口，清歡已經往前走了，可是被季知秋拉住。

“幹什麽？”清歡不明所以。

季知秋緊緊抓著清歡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最後低下頭在清歡的臉上印下一吻，才松開他的手，轉身走了。

清歡從頭到尾都呆呆的，反應過來的時候季知秋已經走遠了——

剛才，季知秋是吻了自己吧……

那小子是什麽意思啊……

清歡不會不知道吻代表什麽，雖然只是在臉上的親吻，而兩個人都是同性……

清歡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真正意識到——

季知秋……他是真的……喜歡自己啊……

他喜歡自己。

……

那天晚上，清歡做了一個夢——

也是一個星星點點的晚上，山谷間的一塊平地上，兩個人席地而坐著。

一個少年和尚，一個穿著鎧甲的青年。

“本王聽說，這天上的一顆星星就代表一人，倘若一人死了星星便墜落一顆。”青年望著星空低笑：“若是本王命該絕在此處，不知是天上的哪一顆星星會墜落。”

少年和尚坐得端正，緩緩道：“必定是最亮的那一顆。”

“那是哪一顆？本王看著都是一般亮的。”

少年和尚指著天上的某一處：“那一顆。”

青年盯著少年所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笑了：“那你呢？若是你不幸給本王陪葬了，你的又是哪一顆星星？”

少年和尚低頭，語氣柔謙：“讓乃是出家之人，肉胎沒了自然是追隨佛祖而去。”

“出家？”對於他答非所問的話，青年冷哼了聲，他定定地望著少年和尚，語氣裏帶著嘲諷：“你覺得，你的佛祖還會要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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